精絕城矗立如一枚被鮮血反覆浸透的墨印,唐軍墨色的甲冑在石牆上投下連綿蜿蜒的陰影。杜荷佇立於城垣最高處,漠風刺骨,吹不動他磐石般的身形。目光穿透漫天黃沙向東方延伸,昭武九姓的聯軍,這柄懸在西域頭頂的彎刀,正緩慢而沉重地向精絕方向壓來。每一粒黃沙滾過粗糙的城牆,都似在磨礪著唐軍緊繃的神經。以逸待勞四字,沉甸甸壓在每一個士兵心頭,也烙在杜荷近乎冷酷的謀算裡。
舅兄長孫衝在旁,麵色終年在風沙和憂懼中愈發灰敗。杜荷的聲音卻堅如他腳下的牆磚:“長孫衝!”
“末將在!”長孫衝跨步而出,甲冑鏗鏘。
杜荷甩手擲出令箭,那物件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周遭綠洲城邦,烽煙悉數踏平。帶兩千左驍衛,一顆糧,一粒沙,都不準給昭武聯軍留下!”
長孫衝那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應和了這命令裡的酷烈,他接過令箭,抱拳:“得令!”
當天,精絕城門洞開,兩千鐵騎如黑色怒潮衝出。蹄聲如沉雷滾動,捲起遮天蔽日的沙塵。他們兵鋒所向,是點綴在浩瀚沙海中的點點脆弱綠痕。
月氏城,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粘稠地混合著塵土與恐慌的氣息在城頭瀰漫。當長孫衝率領的玄甲鐵流湧至城牆之下,守軍甚至來不及組織起像樣的防禦。唐軍簡單粗暴,以城外林地伐來的巨大圓木,裹挾著數十人奔跑的瘋狂力量轟擊著城門。門栓在野獸怒吼般的撞擊聲中呻吟變形,最終於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脆響後轟然洞開。
唐軍如黑色洪流湧入狹窄街巷,刀鋒映著冰冷的晨光,每一次揮砍都帶起淒厲的破空聲和血肉分離的悶響。抵抗者被砍翻在地,驚懼萬狀的百姓縮在牆角,孩童的哭嚎尖銳刺耳。精壯男子被如數驅趕出來,繩索捆紮,如同串起一串沉重的螞蚱。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嘶聲咒罵:“唐狗!你們不得好死!”
長孫衝坐在高頭大馬上,冷眼注視著這一切。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哀嚎:“願入長安,修橋鋪路,保爾等性命前程!”語畢,他手猛地揮下。唐軍如驅趕牲畜般,鞭子呼嘯著,將這群絕望的人驅出城去,步伐沉重地冇入遠方黃沙的儘頭。
等待他們的不是去長安的通途,而是死神的鐮刀。隊伍行至沙丘背後一處低窪深穀,穀口早已有唐軍持刀候立。當最後一名精壯被推擠進這死亡之穀,長孫衝的聲音在穀頂響起,冰冷得冇有一絲波瀾:“大唐,不留後患,更不養閒人!”話音未落,雪亮的刀光自穀頂傾瀉而下!
慘叫聲、劈砍聲、**墜地的悶響,瞬間在狹窄的穀底瘋狂迴盪,如同地獄開啟的魔音。穀外遠處風中,傳來婦孺驚恐而絕望的慟哭,更為這屠場添上無儘淒厲。
月氏城殘存的老弱婦孺,如驚破膽的鵪鶉被驅趕到巨大的曬穀場上。長孫衝的目光掃過倉惶的人群,投向那些倉廩:“留下兩月之糧,夠他們吊命,餘者,儘數裝車!”
士卒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存放糧食的庫房和富戶的宅邸。一袋袋粟米、麥子被粗暴地拖出,在粗糲的地麵上刮出深深痕跡。昔日賴以活命的口糧被毫不留情地拋上大車,疊成一座座小山。城中僅存的糧食,被精確地剝奪到僅能維持最低存活的地步。幾輛沉重的糧車在乾澀刺耳的車輪聲中,滿載著月氏最後的生機,緩緩駛出這座死寂之城,向精絕的方向而去。
同樣的黑色鏈條,以精絕為圓心,向四麵沙漠輻射、延伸。一座又一座綠洲城邦經曆了月氏城般的命運循環——破城、殺精壯、奪糧。如血的殘陽一次次將城郭和廢墟染成淒厲的暗紅,最後一批糧車駛離時捲起的塵土,在血紅的天幕下顯得格外猙獰。
深夜裡,精絕城高大的城門留下一條縫隙,一行商旅打扮的人影狼狽地擠出,車馬迅疾地消失在暗沉沉的大漠深處。他們是僥倖逃脫的倖存者,將所見所聞化作字字泣血的密信,逃離這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大地。
大漠遼闊的星空下,杜荷與長孫沖默然巡視著堆積如山的糧秣。軍需官在火把下低聲報著數目,一筆筆增長的糧草,就像纏繞在將軍功業上的滴血鐵鏈。長孫衝看著那數量,眼皮狂跳,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因壓抑的恐懼而發顫:“二郎,糧已儘得,何必……何必將所有水源也……?”
杜荷微微側過頭,眼神在黑暗中冷硬如沙鐵:“毒入水源?你是說不該給他們留下乾淨的活路?”月光照出他唇角一絲令人膽寒的漠然,“昭武聯軍,渴死,豈不省事?”話裡藏著的利刃,讓長孫衝激靈打了個寒顫,麵如金紙,幾乎站立不穩。
“不可!萬萬不可啊!”長孫衝死死抓住杜荷的手臂,聲音裡是瀕死般的哀懇,“二郎!你這是在掘斷自己和整個隴西的大唐的根基!這是要遭受天譴的!人神共憤之孽,非人可為啊!聽舅兄一言,罷手,罷手吧!”他額頭冷汗涔涔,在月光下閃著慘淡的光,抓著杜荷的手冰冷而劇烈地顫抖著,彷彿下一刻就會因這恐怖而窒息。
杜荷那深邃的目光在長孫衝煞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黑暗在他眼中無聲地沉浮。片刻後,他幾乎無聲地哼了一下,不再言語,卻也冇有推開那隻因恐懼而冰冷的手。
在那些如同被剔光了血肉、僅存枯骨般苟延殘喘的廢墟城池裡。倖存的老弱婦孺望著風中獵獵招展的“杜”字大纛,眼中燃燒的不再是恐懼,而是刻骨入髓的仇恨,如同地獄的業火。壓低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詛咒,在斷壁殘垣間如毒蛇般四處遊竄:“人屠杜荷!”“鬼麵閻羅!”“天火焚之,血肉儘銷!”這些怨毒之聲凝聚成無形的詛咒風暴,越過大漠流沙,頑強地向著東方那座巍峨的帝都蔓延而去。
長安,太極宮甘露殿內燭火通明。李二端坐禦座之上,手中展開的密報來自大漠深處,紙張無聲,卻彷彿有驚雷在其上炸開。他逐字讀過,帝王威嚴的眉峰驟然緊鎖,捏著奏報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那密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針,刺入他帝國的神經末梢。
“反鎖大漠,儘屠精壯,奪糧絕戶……”李二的聲音低沉,起初尚能維持平穩,隨即卻猛地拔高,幾乎碎裂開來,“竟連……竟連下毒水脈這等天厭之事,都想得出來?!”他霍然抬頭,眼中不再是慣常的銳利,而是某種被極寒冰水兜頭澆下的震動,連靈魂都為之戰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個遠在萬裡黃沙之外的年輕小子,看透那冷靜謀略下潛藏的、令人膽寒的絕對冰冷與酷烈。
“杜相門下,何曾教出此等……人屠?”震撼與一股更深的寒意,如同冰錐,瞬間貫穿了這位掃平**的天子四肢百骸。他看見了鐵血鑄就的鎖鏈,鎖住了西域的咽喉,卻也感受到了那鎖鏈刺入大地時濺起的血雨腥風,正腐蝕著根基。這股寒意比大漠最嚴酷的朔風更冷,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