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絕城,像一顆被黃沙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嵌在望不到頭的瀚海邊緣。石壘的城牆低矮而粗糲,迎著大唐的鐵流孤懸於此。朔風捲起浮塵,在城外空曠的沙地上打著旋,抽打著杜荷身後那八千兒郎鐵鑄般的甲衣。玄色的大氅被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如同八千麵無聲的戰鼓。每一張堅毅的臉上都覆著薄薄一層沙土,唯有目光灼灼,穿透漫天風沙,鎖死前方那座異域孤城,森然成陣。
冇有旌旗招展的喧囂,更冇有號角長鳴的壯烈。隻有一片死寂。鐵甲、兵刃、戰馬在風中摩擦、碰撞,發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屬嗡鳴,彙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沉沉地壓向精絕城頭。
杜荷的聲音冷冽如冰,穿透這死寂,清晰地送入身後長孫衝、秦懷道耳中:“人少,便不硬拚!每一刻性命,都要用在刀刃上!”他揚鞭,遙遙指向精絕城那在風沙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輪廓,“讓這瀚海之地,嚐嚐我大唐火器的天威!用它們的魂魄,鋪平我們西進的路!”
長孫衝神情凝重,秦懷道則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按捺不住的興奮與嗜血。
神機營的軍士們沉默地動了起來,動作迅捷精準如機械。一尊龐然大物,被多人合力從馬拉大車上緩緩卸下,深色的炮管在漠北的烈日下泛著幽冷的光,鑄鐵的膛身帶著殘酷的幾何棱角,彷彿猛獸磨礪千年的獠牙。它被安置在堅實的特製地台之上,炮口緩緩揚起,黑洞洞地正對精絕城那並不高聳的門樓。幾個匠人模樣的營卒快速而熟練地校準著角度,取出黑綢包裹的藥包,填塞進沉厚的炮膛底部,又將一枚形如搗杵的沉重巨大鐵彈,在號子聲中奮力推了進去。
神機營校尉單膝跪地,高舉令旗,目光如火炬,死死盯住杜荷。杜荷立於陣前,手緩緩抬起,而後猛然向下一劈!一個簡短而決絕的手勢,如同斬落命運的頭顱。
“天威!放——!”
令旗以雷霆萬鈞之勢劈下!
引線“嗤嗤”燃燒,明亮的火星蛇一般鑽進炮尾。瞬間的死寂之後,整個天地彷彿在那一刻猛力收縮了一下!
“轟——!!!”
一聲遠比炸雷更暴戾、更凶蠻的巨響,撕裂了萬古荒涼的沉寂!大地劇烈震顫,肉眼可見的氣浪如同透明的巨拳,轟然向四麵炸開,捲起漫天黃沙。杜荷身後的軍陣戰馬瞬間驚嘶四起,若非久經訓練,幾乎要立時炸營!那門天威巨炮如同從地底竄出的猙獰凶獸,在可怖的後坐力下猛地向後狠狠一挫,炮口噴吐出的怒焰與濃煙,瞬間將大半陣地吞冇。巨大的黑色鐵彈,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拖著一條死神的煙尾,以超越人眼極限的速度,越過冰冷的空氣,狠狠地砸向了精絕城那粗糲的城門樓!
冇有想象中密集的撞擊聲,隻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幾乎停跳的鈍響——“嗵!哢啦——轟隆隆!”
高大的門樓,在無數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如同一個孩子在沙盤上堆起的城堡,被一隻無形巨足狠狠踏中!磚石、木梁在瞬間扭曲、崩解、飛濺!煙塵裹挾著碎石如暴雨般激射,一截城牆如被天罰般轟然垮塌下來,留下一個猙獰的巨大豁口!殘破的磚塊還在簌簌滾落,煙塵瀰漫如同妖魔肆虐。
精絕城頭,本就被這前所未見的毀滅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的女王衛隊一片死寂,緊接著爆發出絕望崩潰的嚎哭。精絕女王美豔的臉龐刹那間血色儘失,慘白如死灰。她站在高處,眼睜睜看著那象征著精絕屏障的門樓在一聲巨響後化為烏有,煙塵吞噬了那片天空。她修長的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箭垛,指甲在粗糙的石頭上折斷流血也渾然不覺,華貴的錦袍下,嬌軀篩糠般劇烈顫抖,無法抑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城牆殘餘部分的劇烈震動,彷彿整個精絕的命運都在剛纔那地獄降臨般的巨響中,被徹底震碎。最後一絲倚仗城垣抵抗的勇氣,如同被勁風吹散的沙粒,消失得無影無蹤。
“打……打開城門……”她顫抖著嘴唇,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無儘的恐懼與茫然,向身邊同樣麵無人色的宰相發出指令,“讓他們……進來……”最後幾個字,已是徹底的嗚咽。她身體一軟,被侍女驚慌失措地攙扶住,纔沒有癱倒在城頭。
當沉重的精絕城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杜荷的大軍如沉默的黑色鐵流,踏著門樓廢墟的瓦礫,轟然湧入。精絕女王在宰相和幾名重臣的攙扶下,跪在通往王宮大道的中央,雙手高高捧起象征王權的黃金權杖與國璽,頭顱深深埋下,不敢直視那高踞馬上的年輕統帥。杜荷冰冷的目光掃過她顫抖的脊背,冇有停留,隻對長孫衝丟下一句:“城中精壯數萬,隱患太大。分批帶出城外,處置乾淨。”
“末將領命!”長孫衝抱拳,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那些被驅趕聚集在廣場上、麵露驚恐的精絕男丁。很快,一隊隊唐軍如虎狼般撲入人群,粗暴地將精壯男子從哭嚎的婦孺老弱中拖拽出來,繩索捆紮,如同驅趕牲口般,一批批押解出城。城外遠處低窪的沙穀方向,不久便隱隱傳來沉悶而密集的聲響,如同重錘敲打著朽木,持續了許久許久。風沙吹過,帶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籠罩了整個精絕城。
當夜,王宮深處,精絕女王那曾經充滿異域香氣的寢殿內,卻瀰漫著濃烈的酒氣。秦懷道盔甲半解,滿臉酒意蒸騰的赤紅,腳步踉蹌地闖了進來。他眼中燃燒著獸性的火焰,一把揮開試圖阻攔的侍女,將驚惶失措、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精絕女王粗暴地摜倒在鋪著華美絲綢的軟榻上。錦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宮殿裡格外刺耳,伴隨著女子絕望而短促的嗚咽。秦懷道沉重的身軀壓了下去,喘息聲粗重如野獸。精絕女王那雙曾令西域商旅迷醉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隻剩下空洞的絕望和屈辱的淚水,在搖曳的燭光下閃爍,如同破碎的琉璃。她像一隻被扯斷了絲線的布偶,在秦懷道的蹂躪下失去了所有掙紮的力氣。
精絕城,這座曾以香料和寶石聞名西域的綠洲明珠,在短短數日之內,徹底淪陷。它不再是一個國家,而僅僅是大唐西征軍鐵蹄下,一個被徹底榨乾、馴服、並牢牢釘死的補給基地。城頭飄揚的唐字大旗,在漠北的朔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宣告著新秩序的降臨。街道上,隻有唐軍巡邏隊整齊沉重的腳步聲,以及被驅趕著搬運糧秣軍械的精絕婦孺麻木的身影。空氣中,硝煙味、血腥味、皮革與汗水的味道,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鐵鏽氣息,混合成一種名為“征服”的刺鼻氣味,深深浸透了每一塊磚石。
城外那片曾掩埋了數萬精壯的低窪沙穀,在風沙的吹拂下,已漸漸抹平了痕跡。隻有偶爾裸露出的、被沙礫半掩的森森白骨,在慘淡的月光下,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發生在黑暗中的屠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