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昏黃燈光,如垂死燭火般在帳篷裡搖曳,幽幽照進邵武恭的眼眶,卻無法驅散其中凝結的巨大空洞。
彆處傷口都結上了暗紅的痂,唯獨那處臀上創口與眾不同。每一次微弱的抽搐,哪怕是嚥下口水的牽扯,都會撞醒那嵌在骨肉深處、無時無刻不在燒灼蔓延的巨痛。它已不再是單純銳利的疼痛本身,更像某種活物,帶著某種源於唐軍火器的怨毒,死死盤踞在那,蠻橫地啃噬他的意誌。
“呃啊——!”
鑽鑿的劇痛悍然捲土重來,如深埋地底的根鬚驟然暴長,瞬間攫住他全身每一條神經。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外凸,牙齒幾乎咬碎牙齦,喉管裡擠出不成調的嘶嚎,幾乎撐裂他的喉嚨。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身下汙穢的粗麻墊褥,青黑色筋絡在皮下瘋狂扭動,指節泛白。
“大王!再……再忍忍!”伏在他臀後的老軍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汗珠彙成細流,沿著皺巴巴的臉頰滾落,滴在邵武恭血跡斑斑的皮肉上,“快……快出來了!那邪物,卡得太深……”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裹著浸透血汙的麻布,死死捏著一柄寸許長、刀刃磨得鋥亮卻已刃口微微翻卷的青銅小刀,刀尖正懸在那片模糊血肉的中心。燈影下,那創口皮肉翻卷潰爛,邊緣焦黑,形如被地獄之火燒灼過,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糊。
跟著軍醫的動作,一柄更長些的細尖銅鉗終於探入那潰爛膿血之中。鉗子冰冷的金屬尖端觸碰到深處的異物時,邵武恭全身劇震,像被雷電狠狠劈中,背脊驟然弓起一個駭人的弧度,喉嚨深處爆出比野獸垂死還要淒厲的哀嚎,牙齒撞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摳進麻佈下的硬泥地裡。
“看到了!大王,找到了!”軍醫的聲音陡然拔高,混雜著刺耳的驚恐與一絲狂喜,“抓住它了!”他咬緊牙關,手腕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鑷子死死鉗住了那潛藏在腐肉深處、導致這一切無邊痛苦的黑色元凶。一點點、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往外拔……
“啊——!”邵武恭的嘶嚎變調撕裂了喉管。眼前的昏黃燈光驟然炸開,化作無數飛濺的金星,周遭的一切影像都開始旋轉、模糊、解體。無數張猙獰扭曲的麵孔在飛舞的金星裡撲來——那是他的士卒,裹挾在瀰漫天地的硝煙中,鉛彈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鬼哭,所過之處,軀體如朽爛的布片般炸開、破碎、栽倒,在腥臭的泥濘中抽搐。他們混亂的哭喊、絕望的咒罵彙聚成一條黏稠的河流,將他僅有意誌徹底淹冇。
“杜荷……”毒液般浸泡著無限恨意與刻骨寒意的名字,如同詛咒的烙印,最終從他劇烈顫抖的齒縫間嘶嘶地擠出。那裡麵蘊藏的殺意,足以凍結整個帳篷。
此時,帥帳外,一陣踏泥而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闖入這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痛苦之中。牛皮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股混合著焦土、血腥與馬糞的冷風猛灌進來,衝得帳內唯一的油燈狂亂搖曳,幾乎熄滅。爐膛裡跳動的暗紅炭火瞬間被壓了下去,帳篷裡昏暗得如同晦暗的冥府。
進來的是安國大將阿史那缽。他身上的鐵甲凝著厚重的黑紅血跡,一路走來,甲片縫隙滴落的粘稠血珠,在身後泥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點。他渾身被一股沙場歸來的慘烈殺氣所浸透,目光如兩柄剛從冰水中淬鍊出的利刃,刮過帳內令人窒息的慘狀,最後落在身體因劇痛而痙攣、麵色慘灰如屍的邵武恭身上。
“大王……”阿史那缽的聲音沉重如墜鉛石,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浸血的胸腔裡硬生生擠壓而出,“精絕城下……我軍……兩萬部眾……能爬回來的……不足兩千。”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後麵的話帶著刻骨的殺機,“邵武不花那個老賊!他領著昭武九姓中軍的三萬人馬,根本就冇動!龜縮在最後方!”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質支撐柱上,發出沉悶的迴響,震得整個帳篷嗡嗡作響,灰塵簌簌落下,“他甚至……撥出了幾百親兵!說是護衛後路糧道,實則把守退路!”他臉龐因狂怒而扭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要將那名字嚼碎,“安國勇士的血……全流成了他用來邀功請賞的墊腳石!”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邵武恭,那裡麵燃燒的火焰,如同要吞噬整個安息之地。
邵武恭的身體驟然僵住,如同被一股來自地獄最深處的九幽寒氣瞬間凍結。後軍按兵不動?親兵……把守退路?這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錐,狠狠鑿穿了他僅存的理智堤壩。極度的羞辱感和被背叛的劇痛,甚至短暫壓過了屁股上那鑽心蝕骨、彷彿永無止境的折磨。他嘶啞地喘著氣,僅存的力氣撐起脖頸,青筋暴突,喉嚨裡咯咯作響,猶如一隻瀕死的野獸在無聲地咆哮。他烏紫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擠不出一個清晰的字。最終,那強行支撐起的頭顱,如同被巨錘砸斷的朽木樁,頹然砸回鋪著血腥草墊的硬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濺起幾點汙濁泥漿。
從此,邵武不花這個名字,便成了流淌在他血管裡沸騰的毒汁,刻入了骨頭深處冰冷的鋼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