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66章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七月初，突厥先遣偏師寇代州武周城，被州兵擊退。然頡利可汗並未死心，數日後，又命傀儡苑君璋率突厥騎兵再犯朔州。北疆烽火連天，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陰山北麓，突厥金帳。

阿史那咄苾跪伏於地，額頭緊貼氈毯，不敢抬頭。帳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隻有火盆中木炭偶爾劈啪作響。

“三千精騎，攻一個小小的武周城，竟然鎩羽而歸？”頡利可汗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刃刮過每個人的心頭，“唐人有多少守軍？一千！你三千人攻不下千人守的城，還有臉回來見我？”

阿史那咄苾渾身顫抖：“大可汗恕罪！唐人守城甚堅，又恰有援軍趕到……臣、臣願領兵再戰，必破武周！”

“不必了。”頡利冷冷道，“武周城不過是代州門戶，就算攻下，也傷不了唐廷根本。我要的是朔州，是馬邑，是幷州！”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駭人。

“突利，你說要試探，如今試探過了。唐人雖有內亂，邊境守備卻未廢弛。看來，非得我親自出馬不可。”

突利可汗沉吟道：“大可汗，唐人邊將秦武通、王敬業之輩，皆非庸才。若強攻朔州，恐損兵折將。不如……”

“不如什麼？”

“不如讓苑君璋去打。”突利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是唐人叛將，佔據馬邑，本就與唐廷為敵。讓他出兵，勝了，我們得利；敗了，損失的也是他的兵力。我們坐山觀虎鬥。”

頡利思索片刻，緩緩點頭：“善。傳令苑君璋，命他集結本部人馬，再撥給他兩千突厥騎兵，三日內南下攻朔州。告訴他，若攻克朔州，馬邑、朔州皆歸他所有；若敗，提頭來見！”

馬邑城中，苑君璋接到突厥可汗的指令後，麵色變得鐵青。

他年近五十，原是劉武周麾下驍將，劉武周敗亡後，他據守馬邑，先降突厥，又暗通唐朝，首鼠兩端。武德六年末，部將高滿政殺突厥戍兵降唐，他逃奔突厥，後借突厥兵力奪回馬邑，殺了高滿政。如今他名義上是突厥的“大行台”，實則不過是頡利可汗手中的一枚棋子。

“頡利這是要我去送死啊。”苑君璋對心腹劉霸道低聲道，“五月秦武通剛擊退突厥，六月又敗阿史那咄苾，如今讓我去打朔州，分明是想借刀殺人。”

劉霸道皺眉：“那……咱們反了突厥，降唐？”

苑君璋搖頭：“降唐？我殺了高滿政，唐帝恨我入骨，豈能容我？再說，就算降唐，能保住馬邑嗎？”

他望向窗外，馬邑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這座他從劉武周手裏接過的城池，已經換了三次主人，如今又要為他人的野心流血。

“傳令：集結本部三千人馬，加上突厥撥來的兩千騎，明日南下。”苑君璋咬牙，“打不打得贏另說，但得讓頡利看到我們儘力了。”

七月初三，朔州城頭，唐字大旗迎風獵獵。總管秦武通正與諸將議事。此人年四十餘，麵容剛毅，眼神銳利，是典型的關隴軍人，以沉穩善守著稱。

“報——！”斥候飛奔而入，“馬邑方向發現敵蹤！約五千騎，打著苑君璋的旗號，正朝朔州而來！”

秦武通霍然起身，走到輿圖前。朔州城北臨突厥，西接馬邑，是北疆第一道防線。五月他剛擊退過一次突厥進犯，沒想到這麼快又來了。

“苑君璋……這反覆小人，又來送死。”副將咬牙。

秦武通卻搖頭：“他不是來送死，是來交差的。頡利逼他出兵，他不得不來。但此人狡詐，不會死戰。我們隻需固守，待其銳氣耗盡，再出擊破之。”

他環顧諸將，沉聲道：“傳令：四門緊閉，多備滾木礌石。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城外，苑君璋的大軍漸漸逼近。突厥騎兵在左，苑君璋的本部人馬在右，列成陣勢。苑君璋策馬出陣，望著那座巍峨的朔州城，心中五味雜陳。

“攻城！”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喊殺聲震天而起。

突厥騎兵率先衝鋒，試圖以騎射壓製城頭。然而朔州城牆高大，箭矢多被城堞擋住，少數射中守軍，也未能動搖軍心。

城頭，秦武通親自擂鼓助威。鼓聲如雷，激勵著每一個士卒。滾木礌石傾瀉而下，雲梯一架架被推倒，慘叫聲此起彼伏。

兩個時辰，突厥軍兵死傷慘重，苑君璋的本部人馬也開始攻城。這些人多是馬邑本地人，與朔州守軍本是同鄉，此刻卻兵戎相見。有人認出了城頭的熟人，箭便射得偏了些；有人被滾木砸中，臨死前還在喊著家鄉的名字。

戰至午時，城下屍骸枕藉，卻未能登上城頭一步。

苑君璋見勢不妙，悄悄將主力後撤，隻留突厥騎兵繼續猛攻。突厥人雖勇，但攻城非其所長，死傷慘重後，也開始動搖。

“將軍，是時候了。”唐軍副將向秦武通請命。

秦武通盯著城下，見突厥騎兵陣腳已亂，而苑君璋的人馬遠遠觀望，毫無鬥誌。他猛然拔出佩刀：

“開城門，出擊！”

城門轟然洞開，兩千唐軍精騎如猛虎下山，直撲突厥騎兵。突厥人本就士氣低落，猝不及防，頓時潰不成軍。苑君璋見狀，二話不說，掉轉馬頭就跑。

“撤！快撤！”

五千大軍頃刻間土崩瓦解，丟下數百具屍體，倉皇北遁。

當晚，秦武通在城中設宴犒賞三軍。士卒們歡聲雷動，為又一次勝利而慶賀。

但秦武通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他獨坐帳中，對著輿圖沉思。副將進來，見狀問道：“將軍，大勝之後，為何悶悶不樂？”

秦武通嘆道：“今日之勝，不過是突厥的試探。苑君璋敗走，頡利必不甘心。我料不久之後，突厥必大舉南下。屆時，朔州首當其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蒼茫的夜空。

“傳令：加固城防，多備糧草。另，急奏長安，請朝廷增派援軍。”

數日後，捷報與求援奏疏同時送達長安。

太極殿中，李淵召集群臣商議。此時楊文幹事件剛剛平息，太子與秦王之爭暫時緩和，但朝堂氣氛依然微妙。

“突厥屢次犯邊，雖被擊退，其心未死。”李淵沉聲道，“諸卿以為，當如何應對？”

裴寂道：“陛下，突厥勢大，不可輕敵。臣以為，當遣一上將，鎮守北疆，並許突厥和親，暫緩其兵。”

封德彝卻道：“突厥貪得無厭，和親隻能緩一時之急。臣以為，當趁其連敗，士氣低落之際，主動出擊，一舉破之。”

殿中一時寂靜。隻見皇帝李淵眉頭緊鎖，他剛剛經歷了仁智宮的風暴，囚禁太子、派秦王出征，心力交瘁。如今北疆又起烽煙，而這個最善戰的兒子李世民，此刻正率軍西向，無暇北顧。

“陛下，”裴寂出班道，“楊文乾不過疥癬之疾，突厥纔是心腹大患。臣請急召秦王回師北上，先禦突厥，再平文乾。”

封德彝卻道：“不可！楊文乾已反，若大軍中途迴轉，叛軍勢必坐大。況且秦王已近寧州，一鼓可破，此時撤軍，前功盡棄。”

李淵沉吟良久，緩緩道：“世民不能動。楊文乾不平，長安不安。”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毅：“傳旨朔州：秦武通固守待援，另調幷州總管竇靜派兵北上，會合朔州守軍，共禦突厥。再令代州、嵐州嚴加戒備，互為犄角。”

“至於世民……”李淵頓了頓，“告訴他，專心平叛，北疆之事，朕自有安排。”

裴寂躬身領命。

再說唐朝西行大軍正行進在通往寧州的官道上。

秦王李世民策馬而行，尉遲敬德、段誌玄等將緊隨左右。前方斥候不斷來報：楊文乾收縮兵力，放棄寧州外圍據點，退守慶州城。

“殿下，”房玄齡策馬上前，“長安有訊息。”

李世民接過密信，展開速覽。信中除了父皇的叮囑，還附了一份北疆軍報，苑君璋寇朔州，秦武通告急。

李世民眉頭緊蹙。

“突厥這是趁火打劫。”尉遲敬德甕聲道，“楊文乾一叛，他們就來了。要不要分兵北上？”

李世民搖頭：“父皇有旨，專心平叛。況且慶州在即，楊文乾就在眼前，豈能半途而廢？”

他將密信收入懷中，望向北方。那裏，朔州城正在血戰，而他，卻不能去。

“傳令：加速行軍，三日內必須抵達慶州城下。”世民沉聲道，“平了楊文乾，即刻北上。”

大軍捲起塵煙，向西疾馳。

幾日後，頡利可汗得知唐廷並未派秦王李世民北上，而是以竇靜統軍，不由大喜。

“楊文乾亂的好！”他在金帳中放聲大笑，“天賜良機，不可錯過！傳令：集結二十萬騎，尋機南下，直取長安！”

陰山南北，號角聲此起彼伏。突厥鐵騎如潮水般匯聚，向著南方洶湧而去。

而此時的朔州城頭，秦武通依舊每日巡視城防。他望著北方越來越濃的戰雲，喃喃道：

“暴風雨……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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