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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淩煙誌 第458章

作者:淩雲朗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3 08:33:34

武德七年五月初,突厥鐵騎北寇朔州,秦王李世民星夜馳援。然北疆烽煙未熄,西陲再傳警報,五日後,羌人聯合吐穀渾大軍,直逼鬆州城下。

五月十一日,甲戌。鬆州城頭,刺史鹿願的箭傷尚未痊癒。他站在那麵曾被黨項箭矢射成蜂窩的旌旗下,眺望西方,二十日前,拓跋赤辭的黨項騎兵剛從這裏退走;二十日後,地平線上又見煙塵。

這一次,煙塵更濃。

“報——羌人、吐穀渾聯軍,約八千騎,已過甘鬆嶺,半日可抵城下!”

鹿願的手攥緊了城堞。他想起三月那場血戰:八百守軍對三千黨項,死傷過半,箭盡糧絕,若非援軍及時趕到……如今傷兵未愈,新卒未補,八千敵軍,如何抵擋?

“傳令:四門緊閉,烽燧加薪,急報益州行台!”

三道狼煙衝天而起。

五日後,長安太極殿。

李淵麵前擺著兩封軍報:一封來自朔州,上書秦王世民已抵幷州,突厥雖退,仍在塞外徘徊;一封來自鬆州,羌人與吐穀渾聯兵來犯,鬆州危在旦夕。

“三月黨項,五月羌渾。”李淵聲音低沉,“朕的鬆州,是肉做的嗎?誰都想來啃一口!”

殿中寂然。

封德彝出班:“陛下,羌人素與吐穀渾聯姻,此番同寇,必是吐穀渾可汗慕容伏允在背後主使。此人野心勃勃,去年寇洮、旭、疊三州,今年又聯羌人犯鬆州,意在蠶食西陲。”

“如何應對?”

“益州行台左僕射竇軌,久鎮巴蜀,熟悉羌情;扶州刺史蔣善合,守邊多年,驍勇善戰。”封德彝道,“可令竇軌自翼州北上,蔣善合自芳州南下,兩路夾擊。鬆州鹿願堅守不出,待援軍至,三方合圍,可破敵軍。”

李淵點頭:“準。傳旨:竇軌、蔣善合,即刻出兵。鬆州若有失,唯他們是問!”

翼州城中,竇軌接旨時正與諸將議事。

這位益州行台左僕射年過五旬,麵容清臒,雙目卻如鷹隼般銳利。他是竇威從侄,關隴貴族出身,卻無紈絝之氣,當年從李淵起兵晉陽,身經百戰,尤擅山地作戰。

“羌渾聯兵八千,鬆州守軍不滿千。”竇軌指著輿圖,“我軍自翼州北上,需翻越岷山,道險糧少,五日方可抵鬆州。蔣善合自芳州東進,路程稍近,但沿途多羌寨,恐被襲擾。”

“將軍,何不分兵?”副將問。

竇軌搖頭:“分兵則弱。羌人善伏擊,吐穀渾騎兵迅疾,若被他們各個擊破,悔之晚矣。”他沉吟片刻,“傳令:全軍輕裝,隻帶十日乾糧,日夜兼程。另遣三百精騎先行,虛張聲勢,牽製敵軍。”

“蔣刺史那邊……”

“我自與他約定:三日後,同時向鬆州方向推進。他若遇敵,舉火為號;我若遇敵,狼煙相應。”

同一時刻,芳州城。

蔣善合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年四十許,臉上三道刀疤,從左額斜貫至右頜——那是十年前與吐穀渾交戰時留下的。他沒有什麼顯赫家世,一步步從士卒升至刺史,靠的是殺敵時的狠勁兒和守城時的穩勁兒。

“刺史,竇僕射軍令到了。”參軍呈上文書。

蔣善合看罷,眉頭微蹙:“竇軌讓我南下,與他夾擊。但芳州城也不能丟。”他抬頭,“城中留兵五百守城,我自帶一千精兵,出城迎敵。”

“刺史!一千對八千……”

“我又不傻。”蔣善合難得露出一絲笑,“我在芳州二十年,那些羌寨頭人,有幾個是我的舊識。派人先去各寨傳話:此番朝廷大軍壓境,凡助唐者,賞鹽茶布帛;附敵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參軍領命而去。

蔣善合披甲上馬,最後望了一眼芳州城的落日。他知道,這一去,生死難料。但邊關三十年,他早已習慣。

鬆州城外,羌渾聯軍已紮下營寨。

吐穀渾統軍的是慕容伏允之侄慕容孝雋,三十齣頭,驕橫跋扈。他望著鬆州城頭那麵殘破的唐旗,冷笑:“三月黨項攻了七天沒攻下,那是他們無能。我吐穀渾鐵騎,三日必破此城!”

羌人頭領多吉素來謹慎:“將軍,唐人援軍必已在路上。若久攻不下……”

“怕什麼?”慕容孝雋打斷他,“竇軌在翼州,蔣善合在芳州,都是老弱之卒。等他們到,鬆州早就是我囊中之物!”

次日清晨,攻城開始。

吐穀渾的拋石機將巨石砸向城牆,羌人弓手以毒箭壓製城頭守軍。鬆州城上,鹿願身先士卒,揮刀砍斷攀城的繩索,又被流矢射中左肩,這一箭,使得他舊傷之上添新傷,血透戰袍。

“將軍,箭又盡了!”

“拆屋!”

城南一座百年老宅應聲而倒,樑柱被削尖成矛,磚石被搬上城頭。百姓們自發幫著搬運,連孩童都抱著石塊踉蹌而行。

第三日,城北角被轟開一道缺口。吐穀渾騎兵蜂擁而入,卻在街巷中被鹿願預設的伏兵殺退。那一戰,唐軍死傷三百,百姓死傷無數,但缺口竟被堵住了。

慕容孝雋望著那座千瘡百孔卻始終不倒的城池,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第五日拂曉,竇軌的援軍出現在鬆州東南。

五千精兵翻越岷山而來,衣甲殘破,塵土滿麵,但士氣如虹。他們遠遠望見鬆州城頭的狼煙,聽著隱約傳來的喊殺聲,腳步愈發加快。

幾乎同一時刻,蔣善合的一千精兵也出現在西北山崗。他身後,竟跟著七八百羌人,那是幾個被他勸服的寨子,帶著獵弓與砍刀,前來助戰。

慕容孝雋大驚:“竇軌?蔣善合?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將軍,撤吧!”多吉急道,“三麵受敵,不退必敗!”

慕容孝雋咬牙:“撤!”

吐穀渾騎兵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的屍骸與焚毀的營帳。羌人更是四散奔逃,多吉帶著殘部逃入深山,再不敢出。

竇軌與蔣善合在鬆州城下會師。鹿願被士卒扶著走下城樓,渾身裹滿白布,血從布縫中滲出,卻笑得開懷。

“竇僕射,蔣刺史,你們再晚來一日,鬆州就真守不住了。”

竇軌望著這座遍體鱗傷的城池,望著那些滿麵煙塵卻目光灼灼的守軍,忽然深深一揖:

“鹿刺史,竇某代朝廷,謝你!”

蔣善合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解下腰間酒囊,遞給鹿願。三人就著夕陽,一人一口,把囊中烈酒飲盡。

半月後,戰報送抵長安。

李淵覽畢,久久不語。他想起三月黨項來犯時,鹿願守城七日,身中數箭;五月羌渾聯兵,鹿願又守了五日,舊傷未愈添新傷。

“鹿願……當封何職?”他問裴寂。

裴寂沉吟:“鹿願本為鬆州都督,此番可晉為鬆州刺史,加勛上柱國。”

“不夠。”李淵搖頭,“擢鹿願為鬆州都督府左司馬,仍領刺史事,賜絹五百匹,金五十兩。另,鬆州守城將士,皆賞勛一轉,死傷者厚加撫恤。”

他頓了頓,又道:“竇軌、蔣善合,各加勛一級,賜物有差。諸羌寨來附者,依例授羈縻州職,賜鹽茶布帛。”

詔書傳至鬆州時,鹿願正在督修城牆。他跪接聖旨,起身後望著北方長安的方向,久久無言。

身邊親兵問:“將軍,朝廷封賞這麼厚,您不高興?”

鹿願搖頭:“高興。但我想的是,明年、後年、大後年,若突厥、黨項、吐穀渾、羌人輪番來犯,鬆州還能守幾次?”

親兵沉默。

鹿願轉身,看著那些正在修復的城牆,看著城中升起的炊煙,看著遠處蒼茫的群山,輕聲道:

“隻要我在一日,鬆州就在一日。隻要鬆州在,長安的西邊,就有一道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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