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59章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五月，突厥鐵騎北寇朔州，羌渾聯兵西犯鬆州。兩路烽煙甫定，長安朝堂之上，均田新法推行之際，一道密詔悄然出宮，皇帝要在宜君建造離宮。

五月十五，宜君縣北，鳳凰穀。

這一日天氣晴好，陽光穿過鬆柏枝葉，在山坡上投下斑駁光影。穀中原本寂靜，此刻卻被斧鑿之聲打破，但見數百名工匠正在清理地基，砍伐樹木，一座巨大建築的輪廓已隱隱可見。

“聖旨到——”

驛馬馳入穀中，為首的宦官手捧黃綾，高聲道：“敕：宜君行宮，賜名‘仁智’。著將作大匠薑行本督造，務期速成，以備車駕幸臨。”

將作大匠薑行本跪接聖旨，起身時望向這片山穀，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三個月前，皇帝曾在此地狩獵，登上鳳凰山巔，俯瞰山下阡陌縱橫，忽然嘆道：“朕自晉陽起兵，戎馬七載，未嘗一日安居。此山幽靜，可建離宮，待天下平定，朕當於此頤養天年。”

彼時滿朝皆以為戲言。誰能想到，三月之後，聖旨竟真地到了。

訊息傳回長安，政事堂中議論紛紛。

“陛下此時建宮，意欲何為？”蕭瑀眉頭緊鎖，“北疆突厥未退，西陲羌渾方平，江南新附未穩，均田初行……國庫正是吃緊之際，大興土木，恐非其時。”

封德彝卻搖頭：“正因多事之秋，陛下才需離宮。你想，長安城中，太子與秦王……”

他話未說完，但蕭瑀已明其意。

武德七年，長安城的格局微妙而危險。太子建成久居東宮，齊王元吉與之結盟；秦王世民功蓋天下，天策府英才雲集。皇帝居中調和，如履薄冰。此時在長安之外另建離宮，既可暫避朝堂紛爭，亦可作為製衡各方的籌碼，誰能隨駕前往，誰被留京監國，都是訊號。

“宜君距長安二百裡，北接坊州，東鄰同州。”封德彝續道，“若突厥再次南侵，陛下可北狩避敵；若朝中有變，亦可調兵馳援。此宮之建，非為遊樂，實為戰略。”

蕭瑀默然。他望向窗外，長安城的暮色正濃，太極殿的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金輝，而二百裡外的宜君山中，斧鑿之聲正在敲響一個新的時代。

同一時刻，秦王府。

李世民剛從北疆歸來，尚未休整，便收到仁智宮開工的訊息。他凝視著輿圖上宜君的位置，久久不語。

“殿下，陛下建此宮，恐怕……”房玄齡欲言又止。

“恐怕什麼？”

“恐怕是為防萬一。”房玄齡壓低聲音，“突厥雖退，其心未死。若來年大舉入寇，長安未必可守。陛下在宜君建宮，既可北望朔方，亦可西顧隴右，進退有據。但……”他頓了頓，“若朝中有變，宜君距長安二百裡，快馬一日可至。”

李世民目光一凝。他想起這些年與太子的種種：兩年前，東宮與秦府爭田；去年年，齊王元吉屢進讒言；今年春，父皇對自己的猜忌日益明顯……

“玄齡之意，父皇在防備誰？”

房玄齡沒有回答。他隻是將一份密報輕輕推至案前。李世民展開，隻見上麵寫著：太子東宮近日頻繁調撥甲仗，齊王府增募衛士五百……

殿中寂靜，隻有燈花劈啪作響。

這一夜，再觀東宮顯德殿，殿內燈火通明。

太子李建成與齊李王元吉對坐飲酒，氣氛卻無半分歡愉。

“二哥此番北征，又立戰功。”元吉冷笑，“突厥退兵，都說是他秦王的功勞。父皇雖未明言，但心裏……”

李建成飲盡杯中酒，麵色陰鬱：“功高震主，自古難全。但父皇尚在，他不敢怎樣。”

“可父皇在一天，便偏他一天。”元吉壓低聲音，“大哥可知，父皇在宜君建宮，是何用意？”

李建成抬眸。

“二百裡外建行宮，名為避暑，實為留後路。”元吉道，“若長安有事，他可直接北狩；若我等有事，他可在宜君調兵，防的不是突厥，是我們！”

李建成聞聽此言，臉色驟變，沉默良久，緩緩道：“那又如何？父皇是君，我們是臣。”

“可大哥是儲君！”元吉急道，“儲君不能坐以待斃。宜君宮建成之日，便是父皇疏遠長安之時。屆時我等被留京監國，秦王隨駕北行，朝中大權，盡入其手！”

李建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瀾。

“你有何計？”

李元吉湊近，聲音低不可聞。

二百裡外，宜君山中。

將作大匠薑行本獨坐帳中，對著一捲圖紙出神。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他是隋朝舊臣，歷經大業末年的動蕩，親眼看著楊廣如何因濫用民力而亡國。如今李唐初建，又要大興土木，他心中總有一絲不安。

“大匠，夜深了。”親兵送來熱湯。

薑行本接過，卻沒有喝。他望著帳外隱約可見的工地，那些堆積如山的木料、石料，那些仍在連夜趕工的民夫，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座宮殿，究竟會見證盛世，還是重蹈前朝覆轍？

他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聖旨已下，他隻能儘力去建，把每一塊磚石都砌得牢固，把每一根樑柱都選得堅實——至於將來住在這裏的人，是君臨天下，還是倉皇北狩，那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二十日後，仁智宮奠基。

薑行本親自執鍬，鏟下第一抔土。周圍工匠、民夫齊聲高呼，聲震山穀。長安來的使者宣讀聖旨，賜酒肉犒勞工匠，許以厚賞。

山穀中一片歡騰。

但沒有人注意到，遠處山崗上，一個灰衣人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他記下工匠人數、工程進度、糧草來源，然後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數日後，這份密報分別出現在東宮、秦王府、齊王府的案頭。

武德七年的夏天，就這樣在斧鑿聲中、在密報傳遞中、在猜忌與謀劃中，緩緩來臨。

而那座正在崛起的仁智宮，將見證這一年所有秘密的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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