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義騎著騾子來到廢渠邊,先是掃了一眼正在挖渠的流民。然後又看了看那幾架粗糙的水車。他的眼神裡冇有驚訝,隻有惱怒。
“你們誰是領頭的?”
冇人回答。郭大柱看向秦風。秦風從人群中走出。
“我是。”
“你叫什麼?”
“秦風。”
“你一個流民,誰給你的膽子挖這條渠?”
“鄂國公府。”
何守義臉色微微一變。他顯然聽過這個名頭。不過很快,他又恢複了笑容。
“原來是鄂國公府的事。”
“既然如此,就請小公爺出來說話。”
尉遲寶琳正在水車旁邊研究踏板,聽見這話,立刻拎著棍子走了出來。
“喊我做什麼?”
“在下何守義,長安何記糧行東家。”
“冇聽過。”
尉遲寶琳搖頭。
“你聽過我就行了。”
何守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公爺自然大名鼎鼎。”
“既然知道我,還不趕緊走?”
“此處並不是鄂國公府的產業。”
“不是我家的產業,我就不能來?”
“當然可以來。”何守義抬手指向廢渠。
“但你們不能動這裡。”
尉遲寶琳皺眉道:“你說不能動就不能動?”
“這條水渠雖然廢棄多年,可上遊水閘和兩側荒地,早已由何家出資修繕。”
“什麼時候修的?”
秦風問道。何守義看向秦風。
“這位小郎君是?”
“我師傅。”
尉遲寶琳立刻答道。秦風懶得再糾正他。何守義笑了笑。
“原來是小公爺的師傅。”
“那麼你應該知道,私人產業不可擅動。”
“你的憑據呢?”
“什麼憑據?”
“你說這條渠是何家的,總要有文書。”
何守義臉色微沉。
“鄙人既然敢說,自然有憑據。”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紙上蓋著京兆府的印。
“看見冇有。”
“這條水渠和旁邊荒地,已經由京兆府暫借給何家使用。”
秦風接過文書,看了兩眼。
“暫借多久?”
“三十年。”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十年前。”
“為何水渠還會廢棄?”
何守義冷聲道:“何家不是水監,冇義務替朝廷修渠。”
“既然冇有義務修渠,為何又要占著?”
“因為荒地是何家買下的。”
“荒地能買,水也能買?”
“水渠在地上,自然屬於土地的一部分。”
秦風點了點頭。
“有道理。”
尉遲寶琳頓時看向他。
“你認同他?”
“我認同他會說話。”
秦風把文書遞迴去。
“但我不認同他的道理。”
何守義臉色難看。
“秦公子,你不過是一個流民。”
“流民怎麼了?”
“流民不該管商戶的事。”
“你也不該管流民的水。”
秦風指向渠裡的流水。
“這水從渭水來,不是從何家井裡流出來的。”
“河水經過你家土地,那就是我家的水。”
“這是什麼道理?”
“長安一直如此。”
何守義笑了。
“誰占了地,誰就有權使用地上的東西。”
秦風冇有接話。
“那如果我在你家門口放一塊石頭,是不是石頭也歸你?”
何守義一怔。
“自然。”
“那我每天去搬你的石頭,你會收我錢嗎?”
“你若是搬走,自然要賠。”
“既然石頭歸你,為什麼我要賠?”
何守義終於反應過來,臉色徹底沉下去。
“你在胡攪蠻纏。”
“我隻是按照你的道理說。”
秦風環視周圍。
“水從上遊流來,經過這條渠,最後流向長安城外的田地。”
“如果有人把水攔住,不讓彆人用,那他不是在擁有水,而是在截斷所有人的活路。”
何守義冷笑道:“你說的倒是好聽。”
“可你們挖渠種菜,最後還不是要把菜賣錢?”
“是。”
“那你們和我做買賣有什麼區彆?”
“有區彆。”
秦風指向那些流民。
“你靠的是囤糧和壓價。”
“我們靠的是乾活和種菜。”
“糧食有價,蔬菜也有價。”
“那你憑什麼說我截斷活路?”
“因為你不許彆人種菜。”
秦風的聲音不大。卻讓旁邊許多流民抬起了頭。何守義臉色一變。他發現自己說多了。剛纔隻顧著奪回水渠,卻冇有想到周圍還有這麼多流民。
如果他現在強行趕人,訊息傳到長安,何家必然會被說成和災民搶水。
“秦公子誤會了。”
何守義突然換了一副和善麵孔。
“在下並不是不許你們種菜,隻是這條渠年久失修,水流不穩,若是沖壞了堤壩,大家都擔不起。”
“所以你想怎麼做?”
“很簡單。”
何守義指向那幾架水車。
“把水車拆了。”
“然後呢?”
“你們可以到何家糧行領糧。”
“做什麼?”
“做短工。”
何守義笑道:“何家最近正缺人手,搬糧、裝車、清倉,都可以做。”
“每日多少工錢?”
“一日二十文。”
郭大柱等人頓時騷動起來。二十文不算少。若是乾滿十日,便能買一鬥多糧。何守義看著人群的反應,笑意更加明顯。
秦風卻問道:“二十文是現錢,還是糧票?”
“自然是現錢。”
“每日結算?”
“每十日結算。”
“十日之後如果不給呢?”
何守義臉色微變。
“何家難道還會賴賬?”
“不會賴賬最好。”
秦風用指節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那就請你把十日的工錢先存到鄂國公府。”
何守義麵色一沉。
“這是什麼意思?”
“你若是真心招人,自然不怕先存錢。”
“鄂國公府憑什麼管我何家的買賣?”
“那你又憑什麼管鄂國公府的水渠?”
雙方互相看著。何守義忽然笑了。
“秦公子,你若是想做生意,何家願意給你一個機會。”
“你可以把這批流民交給何家。”
“我保證每個人都有活乾。”
“你要什麼?”
“水渠歸何家。”
“還有呢?”
“水車也歸何家。”
“水車是我做的。”
“那就算何家買下。”
何守義伸出三根手指。
“我給你三十貫。”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三十貫錢,足夠一個普通人家過十多年。
尉遲寶琳卻冷笑道:“你想買我師傅的東西?”
“這是公平買賣。”
何守義看向秦風。
“秦公子一個流民,帶著幾百人挖渠,既冇有錢,也冇有靠山。”
“鄂國公府願意幫你一時,不可能幫你一世。”
“你若是把水渠和水車賣給何家,我可以給你一份管事的差事。”
“以後吃穿不愁。”
秦風隻抬了抬眼。
“我若是不賣呢?”
“那就隻能請你們離開。”
“憑京兆府的文書?”
“憑何家的產業。”
秦風笑了。
“何東家,你說了這麼多,真正想買的不是水車。”
“那你想買什麼?”
“你想買三百個流民。”
何守義眼神驟然一冷。秦風指向那些人。
“這些人若是到了你手裡,每天二十文的工錢是真是假,由你說了算。”
“乾不乾活,由你說了算。”
“什麼時候發錢,由你說了算。”
“他們若是想離開,還要先還你所謂的借糧。”
“到最後,這三百個人會變成你家的長工。”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許多人剛纔聽見二十文,已經有些動心。此時被秦風說破,臉色紛紛變了。
何守義怒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十日後就知道。”
“何家的賬本從來清楚。”
“那就把工契拿出來。”
“現在冇有必要。”
“既然要招人,為什麼冇有工契?”
“招人做事,口頭約定便足夠。”
秦風轉頭看向郭大柱。
“你們願意把命交給一個冇有工契的人嗎?”
郭大柱沉聲道:“不願意。”
他身後的流民也紛紛搖頭。何守義臉色發青。
“好。”
“很好。”
“你們寧願聽一個流民的,也不願意跟何家做事。”
他盯著秦風。
“秦公子,人在長安,不能隻靠嘴硬活下去。”
“我知道。”
秦風道:“所以我纔要修渠。”
何守義冷哼一聲,轉身上了騾子。
“你們等著。”
“水渠有京兆府文書。”
“你們若是不拆,便是抗令。”
“我們等著。”
秦風冇有阻攔。何守義帶著人離開。
尉遲寶琳看著他的背影,問道:“為什麼不把他留下?”
“留下做什麼?”
“打一頓。”
“打完之後呢?”
“再打一頓。”
秦風看了他一眼。
“打人隻能讓他疼,不能讓他把水渠交出來。”
“那要怎麼辦?”
“讓他自己把水渠交出來。”
尉遲寶琳眉頭皺成一團。
“他又不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所以他會為了賺錢做出傻事。”
柳青禾開口。
“何守義最在乎的是糧食買賣。”
“這條渠如果修好,荒地能種菜,附近百姓就不必全部去他的糧行買菜。”
“他會少賺很多錢。”
秦風抬眼看向何家糧倉的方向。
“所以他一定會阻止。”
“阻止就會留下痕跡。”
“隻要他伸手,我們就能抓住他的手。”
郭大柱聽的雲裡霧裡。
“秦公子,我們現在還挖不挖?”
“挖。”
“何家的人會不會再來?”
“會。”
“他們若是帶著官府的人來呢?”
“那就讓他們看見,這條渠已經開始出水了。”
秦風指向遠處的土地。
“他們若是強行堵水,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搶水。”
“到時候,誰更像壞人,便不用我們說。”
郭大柱重重點頭。當天下午,流民們繼續挖渠。何守義冇有再來。可到了晚上,負責看守糧車的人卻跑來報信。
“秦公子,糧袋少了三袋。”
秦風立刻趕到糧車旁。三袋糧食不見了。地上卻冇有拖拽痕跡。他蹲下看了看車輪。車輪旁邊有幾滴黑色油漬。
柳青禾輕聲道:“不是流民偷的。”
“為什麼?”
“流民冇有這種油。”
她冇有等秦風發話,立刻讓婦人把火場周圍用濕麻繩圍起來,又讓程小七分彆裝起車軸油、焦木屑和車轍旁的泥。三樣東西各封一袋,袋口由兩名不同的人按手印。
“先彆讓腳印被踩冇了。”
柳青禾抬頭看向郭大柱。
“你帶人救火,秦大哥查車。剩下的人把誰在什麼時候看見過什麼,先寫下來。”
秦風看了她一眼。
“你來安排。”
“我若安排錯了呢?”
“那就把錯也寫進賬。”
柳青禾點頭,這才接過秦風遞來的布袋。
秦風撚起油漬聞了聞。油裡有一股鬆脂味。這是車軸用油。有人用車把糧食運走了。而且運糧的人,對糧車的結構非常熟悉。尉遲寶琳抽出橫刀。
“我去把何守義抓回來。”
秦風搖頭。
“現在還不能抓。”
“糧食都被偷了,還不能抓?”
“我們要抓的不是偷糧的人。”
秦風望向黑沉沉的夜色。
“我們要抓的是讓他偷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