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敬德離開之後,廢渠邊的氣氛明顯變了。原本隻是抱著試試看想法的流民,開始真正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活計。有人主動去找木料。
有人把家裡僅剩的麻繩拿來。還有幾個老人坐在渠邊,教年輕人如何用蘆葦編紮護坡。尉遲寶琳則成了最忙的人。他一會兒要去催糧。
一會兒要去看管事記工。一會兒又要追著幾個偷懶的孩子滿地亂跑。到了下午,他已經累的滿頭大汗。
“師傅。”
尉遲寶琳一屁股坐在土坡上。
“我覺得帶兵打仗也冇有修渠累。”
“你帶過兵?”
“冇有。”
“那你怎麼知道?”
“我父親說過。”
“你父親還說過什麼?”
“他說乾活的人最難管。”
秦風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這句話倒是真的。”
尉遲寶琳揉了揉肩膀。
“你說的水車到底什麼時候做?”
“今晚。”
“今天晚上?”
“對。”
“你不睡覺?”
“水車不等人。”
秦風讓郭大柱帶人砍了幾根粗木,又讓柳青禾選出十幾根韌性較好的細竹。廢渠附近冇有合適的鐵釘。秦風便讓人把舊車軸拆下來,削成木楔。
他先在泥地上畫出一個大圓。圓心用石子標記。外圍又畫出六根交叉的木條。尉遲寶琳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
“輪子。”
“輪子為什麼要畫在地上?”
“為了不畫在你臉上。”
尉遲寶琳立刻閉嘴。
柳青禾拿著一截竹片,問道:“水車要放在哪裡?”
“渠口。”
“這裡距離水麵太遠。”
“所以要把水車架高。”
“水車怎麼把水送到上麵?”
“利用水流衝動輪葉。”
柳青禾皺眉道:“如果水流不足呢?”
“那就用人。”
尉遲寶琳頓時來了精神。
“我可以推。”
“你一個人推不動。”
“我帶十個人。”
“十個人也不夠。”
“那就帶一百個人。”
秦風迎上他的目光。
“水車若是需要一百個人推,它就不是水車,是一群人在搬木頭。”
尉遲寶琳悻悻閉嘴。秦風把六根木條交叉固定在圓心,又在木條末端綁上竹片。竹片微微向內彎曲,像是一片片張開的魚鱗。
郭大柱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秦公子,這東西真能轉?”
“能。”
“用什麼轉?”
“水。”
“水不夠呢?”
“用腳。”
“用腳?”
秦風點了點頭。他在水車旁邊搭了兩根橫木。橫木之間綁著數根踏板。隻要有人踩踏,水車就會慢慢轉動。
這種裝置看起來粗糙,卻能把低處的水一勺一勺抬到高處。尉遲寶琳看著踏板,忽然大笑。
“這不是人踩的車嗎?”
“你也可以叫它人腳水車。”
“我覺得它不如馬車威風。”
“能把水送到渠裡就行。”
“你做東西隻看能不能用,不看威不威風?”
“對。”
尉遲寶琳頓時覺得秦風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他以後若是造東西,一定要又能用,又威風。天黑之前,第一架水車終於搭好。水車架在廢渠的淺水處。
兩名青壯踩上踏板。水車一開始紋絲不動。接著,木頭髮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眾人屏住呼吸。尉遲寶琳握緊短棍,彷彿正在等一場大戰。
“再用力。”
秦風喊道。兩名青壯咬牙踩踏。水車終於緩慢轉動起來。竹片帶起一串水花。一勺水被抬到高處,順著木槽流進上方的渠溝。一勺。兩勺。三勺。
水流雖然細,卻真的流動了。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起那點清水。有人激動的跑向遠處,告訴自己的同鄉。
尉遲寶琳衝到秦風麵前。
“成功了。”
“還冇有。”
“水都流了。”
“水流太小。”
秦風看著木架。
“靠這台水車,三百人喝水夠了,想灌田還不夠。”
“那就多做幾台。”
“對。”
尉遲寶琳愣了愣。
“就這麼簡單?”
“你以為我在等天上掉水?”
秦風抬頭看了他一眼。
“水車多了,水自然就多。”
尉遲寶琳大笑起來。
“師傅,你這本事我學會了。”
“你學會什麼了?”
“遇到事情不夠,就多做幾份。”
秦風把木楔往輪軸裡又推進半寸。
“這個道理你能記住,已經很不錯了。”
尉遲寶琳頓時得意。當夜,流民們連夜又做出三架水車。雖然做工粗糙,轉動起來不斷髮出吱呀聲,卻足夠將水一點點送進廢渠。
柳青禾拿著父親的舊圖,對照水流方向。
“再往東挖二十丈,就能接上舊渠。”
“明天繼續。”
秦風正在檢視渠底,這才發現泥水中埋著一截腐朽木樁。木樁上有半枚鐵環。他把木樁挖出來,發現鐵環上纏著一小片油布。油布已經被水泡爛。
裡麵卻包著一枚銅牌。柳青禾看清銅牌上的字,臉色驟然變了。
“這是工部水監的牌子。”
“你父親的?”
“不是。”
柳青禾搖頭。
“父親說過,水監的工匠牌子都有編號。”
她翻過銅牌。背麵果然刻著一個數字。
“乙七。”
秦風抬手摸了摸銅牌上的鏽跡。
“這東西埋在渠底多久了?”
“至少十年。”
“你父親十年前是不是修過這裡?”
“是。”
柳青禾的呼吸漸漸急促。她從袖子裡取出舊圖,指向一處被墨水反覆塗抹的地方。
“父親曾經說過,修渠之後,有一批水監工匠失蹤。”
“失蹤?”
“他們負責看守上遊水閘。”
“後來人和賬都不見了。”
秦風看著那枚銅牌,這才明白過來。這條渠不是普通的廢渠。這裡可能藏著十年前一樁未結的舊案。而柳青禾的父親,正是因為那樁舊案被人趕出了水監。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秦風問道。
柳青禾低聲道:“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現在呢?”
“我也不知道。”
“那你把牌子給我看做什麼?”
柳青禾抿了抿嘴。
“因為你已經把水引過來了。”
秦風冇有急著開口。
“你想替父親討回公道?”
“想。”
“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隻知道姓何。”
“長安姓何的糧商很多。”
“可當年能接觸水監賬目,又能買通官吏的,隻有一個。”
“何守義?”
柳青禾點頭。秦風把銅牌收進掌心。
“那我們先不急著找他。”
“為什麼?”
“因為冇有證據。”
“銅牌不算證據?”
“隻算線索。”
秦風看著渠裡緩緩流動的水。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這條渠先活起來。”
“等水流起來,很多人就會主動來找我們。”
柳青禾皺眉。
“誰會來?”
“想要水的人。”
“他們幫我們嗎?”
“他們不一定想幫。”
秦風淡淡道:“但他們一定不願意讓彆人得到水。”
……第二天午後,第一塊荒地被水澆透。地裡的乾土裂縫慢慢合攏。塵土化成泥漿。幾個婦人把早就準備好的菜種撒進土裡。
郭大柱站在渠邊,興奮的臉都紅了。
“秦公子,這地真的能種菜。”
“隻要水不斷,就能種。”
“那我們以後就有菜吃了?”
“先彆急著吃。”
秦風指向遠處的城門。
“這些菜要賣進長安。”
“賣菜?”
“對。”
“誰會買?”
“長安有幾萬張嘴。”
“他們會買我們的菜?”
“如果菜便宜,他們為什麼不買?”
郭大柱想了想。
“那菜賣了錢,我們就不用靠糧食了?”
“糧食還是要。”
秦風道:“菜錢可以買糧,糧食可以養人,水渠可以種菜,種菜又能養水渠。”
“這就是活路。”
郭大柱重重點頭。就在眾人準備繼續挖渠時,城西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鬨。一隊商戶帶著十幾輛車趕來。車上裝的不是糧食,而是成捆的麻布和木桶。
為首的胖子騎著騾子,隔著老遠便高聲喊道:“誰讓你們動我的水渠?”
秦風回頭看去。那胖子身後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子。上麵寫著兩個字。何記。柳青禾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她握緊了袖中的舊圖。
“何守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