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淩晨,廢渠邊突然起了火。火不是從糧車旁邊燒起來的。而是從存放蘆葦和木料的廢窯裡燒起來。夜風一吹,火苗立刻竄上屋頂。
住在附近的流民紛紛驚醒。有人大喊。有人提水。還有人衝進屋裡搶救鋪蓋和鍋碗。秦風趕到時,半邊廢窯已經被火光照亮。
“所有人退到渠邊。”
“不要往火裡衝。”
“先把孩子和老人帶出來。”
郭大柱帶著青壯衝進去救人。柳青禾則讓婦人排成一列,從渠裡打水。尉遲寶琳拎著木桶,跑的比誰都快。他原本想直接衝進火裡。秦風卻一把抓住他。
“你進去做什麼?”
“救東西。”
“裡麵最值錢的不是東西。”
“那是什麼?”
“火從裡麵燒出來,說明有人先進去過。”
尉遲寶琳愣住。
“你的意思是有人放火?”
“火燒的太快。”
秦風指了指屋梁。
“蘆葦雖然易燃,但木料剛砍下來,裡麵還帶著水分。”
“如果隻是意起火,不會這麼快燒穿屋頂。”
尉遲寶琳看著窯門。
“那就抓放火的人。”
“先救人。”
秦風推了他一把。
“等火滅了再找。”
尉遲寶琳衝到渠邊,開始帶人提水。火勢持續了半個時辰,終於被壓了下來。廢窯已經燒塌一半。存放其中的木料和蘆葦全部成了焦炭。
更糟的是,糧車旁邊的一座臨時糧棚也被火星引燃。糧袋錶麵被火星燒黑了七袋。
昨天丟的三袋,加上今天至少二十袋糧食脫離賬麵,已經有二十三袋糧食不見了。
人群頓時不安起來,有人懷疑何家,有人懷疑流民,也有人猜測這是為了燒掉賬目。尉遲寶琳把短棍往地上一頓。
“誰敢亂說?”
秦風卻冇有阻攔。事情冇有查清之前,誰都有可能被懷疑;最危險的,反而是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京兆府很快派人趕來,領頭的仍是陸成。
他看著燒燬的糧棚,冷聲道:“賬麵上少了十袋糧食,三百多名流民又聚在一起,此事必須把人帶回京兆府問話。”
尉遲寶琳臉色一沉,擋在流民前麵:“火還冇查清,你敢把乾活的人當賊抓?”
郭大柱握緊拳頭:“我們冇有放火。”
陸成揮手:“是不是你們說了不算,全部拿下。”
差役們立刻上前。尉遲寶琳拔刀出鞘。
“我看誰敢。”
陸成皺眉道:“小公爺,莫非你要阻攔京兆府辦案?”
“我隻是不許你把乾活的人當賊抓。”
“糧食是從你府裡出來的。”
“那又怎樣?”
“現在糧棚燒了,糧食少了。”
陸成冷冷道:“不是他們偷的,難道是鬼拿的?”
秦風走到糧棚邊。
“糧食不是被燒掉的。”
陸成轉頭看他。
“你說什麼?”
“我說,糧棚裡的糧袋有十七袋被提前搬走。”
秦風指向地麵。
“真正被火燒掉的隻有三袋。”
“其餘糧袋在火勢起來之前已經不在這裡。”
陸成臉色微變。
“你憑什麼這麼說?”
“看灰燼。”
秦風蹲下身子,撥開一片焦黑的草木。
“燒過糧食的灰燼裡會有穀殼。”
“這裡的灰燼很少。”
“說明糧袋隻是被火星燒破,裡麵的糧食大多已經不在了。”
陸成冷笑道:“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不是流民所為。”
“確實不能。”
秦風站起身。
“但這裡還有車輪印。”
他指向糧棚後方。地麵因為昨夜澆水而濕潤。幾道深深的車輪印從火場後麵延伸出去。
陸成走過去:“這能說明什麼?”
“有人用小車運糧。”秦風指向舊渠,“正麵有人看守,隻有窄渠後的車轍冇有人看見。”
他抬起被車輪壓斷的木片,黑色油漬與昨夜糧車旁邊的一模一樣。秦風把木片遞給柳青禾。
“你聞聞。”
柳青禾低頭聞了聞。
“鬆脂油。”
“何家糧行的車軸用過這種油。”
人群頓時響起一片嘩然。陸成的眼神徹底變了。
“你說是何家的人?”
“我冇有這麼說。”
秦風搖頭。
“我隻說,昨夜有人用抹過鬆脂油的小車運走了糧食。”
“誰家用什麼車軸油,應該不難查。”
陸成冷聲道:“你想憑一塊木片栽贓何家?”
“我冇有栽贓。”
秦風抬腳踩住那道車轍。
“我隻是建議陸錄事去查。”
“你以為京兆府會聽你的?”
“我不知道。”
秦風笑了笑。
“但我知道,若是陸錄事不查,長安百姓就會自己查。”
陸成臉色一沉。
“你在威脅本官?”
“我在提醒你。”
秦風指了指周圍。
“這裡有三百多張嘴。”
“他們今天冇有糧食,明天也可能冇有。”
“如果有人告訴他們,糧食是何家偷的,陸錄事覺得他們會去找誰?”
這句話說完,人群頓時安靜。陸成看著這些饑餓而憤怒的流民,第一次感到不安。
流民鬨事,京兆府要抓帶頭的人;可若糧食真是何家偷走,何守義背後的關係也會把他一起拖下水。
“把他們全部登記。”
陸成終於鬆口。
“暫時不抓人。”
尉遲寶琳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
陸成看向秦風。
“不過水渠必須停工。”
“為何?”
“發生火災之後,必須排查安全。”
“火是廢窯起的,水渠冇有起火。”
“下官說停工就停工。”
秦風冇有與他爭辯。
“可以。”
尉遲寶琳立刻轉頭。
“師傅,怎麼能停?”
“停工一天,三百人就少一天糧。”
“那怎麼辦?”
“去找糧。”
“找誰?”
“何家。”
尉遲寶琳愣住。秦風把那塊木片遞到陸成麵前。
“陸錄事既然說糧食是我們的人拿的,那就請你和我們一起去何家糧行。”
“做什麼?”
“買糧。”
成臉色頓時變了。
“你們不是冇錢嗎?”
“鄂國公府有錢。”
秦風對尉遲寶琳說道:“拿出府裡的名帖。”
尉遲寶琳立刻掏出一枚腰牌。
“你想買多少?”
“十袋。”
“買十袋糧食做什麼?”
秦風指向燒燬的糧棚。
“讓何守義親口告訴所有人,何家到底有冇有糧。”
陸成心中一跳,終於明白秦風不是來買糧,而是要逼何守義當眾開倉。……何家糧行位於西市東側。門前掛著兩盞黑底木牌。店裡堆滿糧袋。
夥計們忙著裝車。秦風帶著尉遲寶琳、陸成和十幾個流民來到門口,何守義很快從後堂走出。
“昨夜睡得可好?”
“糧棚燒了,睡不好。”
“流民聚集之地,果然不安全。”
“我來買十袋糧。”
何守義笑道:“何必勞煩小公爺?”
“不是我買。”秦風指向陸成,“是京兆府的陸錄事買。”
陸成臉色難看:“秦風,你不要亂說。”
“你不是來查糧食被誰偷的嗎?何家的糧最多,不在這裡買,難道去街邊買?”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陸成隻能咬牙答應。何守義問價,秦風讓糧商當眾報市價;幾人報出的價格比何家高出兩成,而何家木牌上的價格卻低了市價一成。
秦風走到木牌前。
“何東家,那就按你寫的低價買。”
“可以。”
“先拿十袋。”
何守義讓夥計裝糧。十袋糧食很快搬到門口。尉遲寶琳親自驗袋。其中一袋剛抬起來,麻繩突然斷開。糧食灑了一地。裡麵混雜著大量穀殼和碎石。
圍觀百姓頓時一陣嘩然。何守義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
夥計連忙跪下。
“小人不知道。”
秦風抓起一把糧食。
“這不是何家糧?”
“當然是。”
“那為什麼同一批糧食,第一袋有碎石,第二袋冇有?”
“或許是夥計裝錯。”
“那請把剩下的八袋全部打開。”
何守義立刻道:“不必。”
“為何不必?”
“下官的糧食,難道還會有問題?”
“正因為是你的糧食,纔要查清楚。”
秦風轉身麵對圍觀百姓。
“何家說自己賣的是好糧。”
“那就讓大家看看。”
何守義咬牙道:“開袋。”
八個糧袋被逐一打開。其中五袋糧食正常。三袋裡麵摻著碎石和穀殼。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
“何家竟然賣這種糧。”
“難怪他們家的糧食便宜。”
“便宜一成,摻進去的石頭能占兩成。”
“這不是賣糧,是賣石頭啊。”
何守義急的額頭冒汗。
“這是有人故意栽贓。”
秦風撚起一粒碎石。
“石頭上有油。”
“油?”
“這不是磨盤上的油。”
秦風把碎石放在鼻子旁邊聞了聞。
“是車軸油。”
他抬頭看向何守義。
“何東家,你家的糧袋裡,怎麼會有和火場一樣的鬆脂油?”
何守義臉色煞白。陸成也看見了那粒沾油的碎石。他這才明白,自己不能再替何守義說話了。
秦風冇有直接指認何家偷糧。他隻把火場、車輪和糧袋暫時放在同一張紙上:三者有關聯,但還缺一筆能把“何家用過這種油”推進到“何家派車偷糧”的證據。何守義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的百姓,忽然轉身便走。尉遲寶琳橫棍攔住他。
“何東家,買賣還冇完。”
“我要回後堂。”
“回後堂做什麼?”
“取賬本。”
“那就讓我們一起去。”
何守義看向陸成。
“陸錄事,你不管嗎?”
陸成沉默片刻。
最後緩緩說道:“查賬。”
何守義的臉色終於徹底垮了。秦風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冇有半分輕鬆。因為就在何守義轉身的時候,他看見對方袖口裡露出了一角油布。
那角油布上,畫著一條熟悉的水線。正是柳承渠舊圖上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