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請問陸錄事,你是來幫我們把手續辦完,還是來把我們趕走?”
陸成微微一笑。
“自然是先停工。”
“為何先停工?”
“因為冇有批文。”
“批文由誰發?”
“京兆府。”
“那你就是京兆府的人?”
“正是。”
“既然你是京兆府的人,便請你現在把批文發下來。”
陸成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秦公子說笑了。”
“你也知道我在說笑?”
秦風淡淡道:“既然你不能當場發批文,就說明這件事不是不能做,而是你不願意現在做。”
陸成眼神微冷。
“你一個流民,倒是很會強詞奪理。”
“我隻是把話說清楚。”
秦風環視周圍。
“這裡冇有人在打架,冇有人在搶糧,也冇有人衝撞官府。”
“我們隻是挖一條廢渠。”
“如果挖渠需要批文,那長安城外所有農戶種地之前,是否也要先去京兆府報備?”
陸成冷笑道:“不要拿農戶和流民相比。”
“為什麼不能比?”
“農戶有戶籍,流民冇有。”
“那我們現在若是有戶籍呢?”
陸成一怔。秦風轉身看向郭大柱。
“郭大柱,你原籍哪裡?”
“齊州。”
“家中幾口?”
“六口。”
“有冇有裡正文書?”
郭大柱臉色黯然。
“逃荒時丟了。”
秦風又問其他人。很快,三百多人裡有一百三十七人能夠說出原籍和鄉裡。其中還有不少人身上帶著殘缺的路引。
秦風讓柳青禾把這些人的姓名和籍貫記在木板上。
他冇有隻記姓名。年齡、家口、原籍、手藝,以及路引是在何處丟的,也一併寫下。有人隻記得縣名,不記得鄉;有人能說出裡正的名字,卻說不清自己哪一年離開。柳青禾便在名字旁邊留出空格,先按手印,再等日後補全。
柳青禾又把三百多人按原籍分成十七組。每組推一名識字的人,再由兩名同鄉按手印作證。她特意把“暫居西民渠”和“正式入籍”分成兩欄,不讓一張臨時名冊冒充戶籍。
“路引丟了,不等於人就冇有來處。”
她對郭大柱說道:“但冇有裡正、同鄉和本人三方確認,也不能隻憑一句話替你改籍。”
秦風看著那兩欄空白,點了點頭。
“這纔是賬。”
“既要給人一條活路,也要讓後來查賬的人知道,這個名字是誰替他作的證。”
“既然文書丟失,就重新登記。”
秦風抬頭看向陸成。
“請陸錄事派人登記。”
陸成盯著木板,臉色陰晴不定。
“此事下官做不了主。”
“那你回去請示。”
“在批覆下來之前,必須停工。”
“如果不停呢?”
陸成抬手一揮。十幾個差役立刻握住刀柄。人群中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尉遲寶琳上前半步。
“我看誰敢動。”
陸成轉頭看向他。
“小公爺,這裡是長安城外,不是鄂國公府。”
尉遲寶琳冷笑道:“你也知道我是鄂國公府的人?”
“下官自然知道。”
“知道還敢在我麵前拔刀?”
“下官並未拔刀。”
陸成抬了抬手。差役們連忙鬆開刀柄。這一退,看似給了尉遲寶琳麵子,實際上卻是在告訴所有人,官府並不怕鄂國公府。
秦風看著陸成,忽然問道:“陸錄事認識何家糧行嗎?”
陸成臉色微不可察的變了一下。
“長安城裡做糧食買賣的商戶很多。”
“何家糧行最近收了不少河北糧食。”
“下官不知。”
“何家糧行的東家何守義,每日都在城西糧倉進出。”
“下官也不知。”
“你既然什麼都不知,為何專門來管一條廢渠?”
陸成沉聲道:“水利關係百姓生計,下官自然要管。”
秦風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什麼好?”
“既然你關心百姓生計,明日請你到這裡來看看。”
秦風指向廢渠。
“我們會繼續修。”
陸成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敢抗拒官令?”
“我冇有抗拒。”
秦風微笑道:“我隻是覺得,廢渠多年無人理會,今日突然有人關心,應該是好事。”
“你……”
陸成正要發火。遠處傳來一聲暴喝。
“哪個狗東西敢來我兒的工地鬨事?”
聲音如雷。所有人齊刷刷轉頭。隻見一匹黑馬從官道上衝來。馬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他一身武將服,腰間掛著馬槊,身後還跟著十幾名府兵。
尉遲寶琳眼睛一亮。
“父親。”
尉遲敬德翻身下馬。他冇有先看陸成,而是走到那條已經挖開的廢渠旁邊。
“挖了多少?”
“三十丈。”
“誰挖的?”
“他們。”
秦風回答。尉遲敬德看向流民。
“你們一天領多少糧?”
“一升。”
“糧食發了嗎?”
“發了。”
尉遲敬德點了點頭。然後他才轉身看向陸成。
“你是京兆府的人?”
“下官陸成,見過鄂國公。”
陸成連忙行禮。尉遲敬德冇有還禮。
“你來這裡做什麼?”
“下官奉命巡查水利,發現此處有人擅自聚集挖渠,因此前來詢問。”
“問完了嗎?”
“尚未。”
“那你問出什麼了?”
陸成遲疑道:“他們冇有批文。”
“什麼批文?”
“修渠批文。”
尉遲敬德抬頭望向廢渠。
“這渠是誰家的?”
“此處屬於荒地。”
“既然是荒地,誰規定不能挖?”
陸成張了張嘴。
“水路若是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我擔著。”
尉遲敬德冷聲道:“我尉遲敬德的府兵和流民,難道還賠不起一條破渠?”
陸成臉色發白。
“鄂國公,此事並非賠錢便能解決。”
“那你說怎麼解決?”
“需要報京兆府備案。”
“你回去備案。”
“可是……”
“冇有可是。”
尉遲敬德抬手一指官道。
“今日他們繼續乾活。”
“明日我會親自去京兆府問問,為什麼一條廢渠也要十天半月的批文。”
陸成臉色難看,卻不敢再爭。
他隻能拱手道:“下官告退。”
“慢著。”
尉遲敬德叫住他。
“你剛纔說流民擅自聚集。”
“是。”
“那你回去之後,把這三百七十二人的姓名全部記上。”
“為何?”
“他們是鄂國公府招募的工人。”
尉遲敬德目光如刀。
“以後誰敢說他們是亂民,先來問我。”
人群先是一靜。接著爆發出低沉的歡呼聲。許多流民低著頭,眼眶漸漸紅了。他們逃到長安之後,聽到最多的稱呼不是百姓,而是災民和流民。
在官府眼裡,他們是麻煩。在商戶眼裡,他們是賤命。在城門守衛眼裡,他們是隨時可能鬨事的禍根。
可今天,尉遲敬德當著他們的麵說,他們是鄂國公府招募的工人。這句話的分量,足夠讓很多人挺直腰桿。郭大柱忽然跪下。
“多謝鄂國公。”
他這一跪,身後的人也紛紛跪下。尉遲敬德皺了皺眉。
“都起來。”
“乾活去。”
“誰再跪,今天少領半升糧。”
眾人立刻站起身。尉遲寶琳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
“父親,您這就答應了?”
“答應什麼?”
“答應師傅修渠。”
“我隻是讓他們繼續乾活。”
“那不就是答應了?”
尉遲敬德抬手拍了他腦袋一下。
“你什麼時候能把話說明白?”
尉遲寶琳捂著頭道:“師傅說我會有用。”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我隻要拿好棍子就行。”
尉遲敬德的目光轉向秦風。秦風正在和柳青禾檢視舊圖。尉遲敬德走過去。
“你說水能從東邊引來?”
“對。”
“有把握嗎?”
“七成。”
“剩下三成呢?”
“看水車。”
“你已經會造水車了?”
“不會。”
尉遲敬德神色一滯。
“不會你說什麼七成?”
“七成是水路。”
秦風指了指一旁的廢木。
“水車是另外一回事。”
尉遲敬德忽然有些後悔答應讓這個少年繼續乾活。他看向柳青禾。
“圖是你畫的?”
“是家父留下的。”
“你父親叫什麼?”
“柳承渠。”
尉遲敬德目光微微一動。
“柳承渠?”
“鄂國公聽過?”
柳青禾抬起頭。尉遲敬德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張舊圖看了許久,忽然沉聲道:“這個名字,我在軍中聽過。”
“他曾經替軍隊修過糧道和水道。”
“後來為什麼不做了?”
柳青禾咬了咬嘴唇。
“被人誣陷。”
尉遲敬德臉色一沉。
“誰誣陷的?”
“一個姓何的糧商。”
秦風和尉遲敬德同時看向她。柳青禾把父親留下的舊圖收進袖子。
“那個人如今就在長安。”
尉遲敬德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秦風卻看著陸成離開的方向,輕聲道:“看來這條渠不能隻用來種菜了。”
“還要做什麼?”
柳青禾問道。秦風抬頭望向長安城。
“還要把一些藏在泥裡的東西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