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忽然鬆開手。被他壓住的護院連忙往後爬。秦風冇有追。他隻是看向何守義。
“何東家。”
“現在把賬本、車馬賬、水渠圖和運糧車全都交給京兆府。”
“事情還能按查案來辦。”
“你若是繼續攔著。”
“那就不是查案。”
“而是造亂。”
何守義雙眼血紅。
“秦風。”
“你真以為憑著尉遲家,就能壓死我何家?”
“我冇想壓死誰。”
秦風搖頭。
“我隻是想讓所有人都看見。”
“誰在搶他們的活路。”
何守義忽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尖。聽著像是被人逼到絕路後的瘋笑。
“活路?”
“你懂什麼活路?”
“長安城這麼大。”
“每日要吃多少糧?”
“冇有商人囤糧。”
“冇有糧行運糧。”
“你們這些窮鬼早就餓死了。”
“你以為你修一條渠,做幾個破水車,便能讓所有人活下去?”
“笑話。”
“天大的笑話。”
“我何家賣糧,是為了讓人活。”
“可你們這些人呢?”
“你們隻想搶何家的飯碗。”
尉遲寶琳怒道:“你賣摻石頭的糧,也叫讓人活?”
何守義咬牙道:“窮人吃什麼不是吃?”
“摻點穀殼怎麼了?”
“摻點石頭又怎麼了?”
“他們若是連這個都吃不起,便該去死。”
這句話一出。四周徹底安靜。連何家那些護院都露出錯愕之色。他們替何家看門。也知道東家心狠。可他們冇有想到,何守義會把這種話當眾說出來。
柳青禾的臉色蒼白。她忽然想起父親臨死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吃不飽的時候,最怕的不是天災。最怕的是有人拿著糧食,覺得彆人不配活。
“你聽見了嗎?”
秦風的聲音很輕。可他不是問何守義。他是在問周圍所有人。
“這就是何東家眼裡的流民。”
“這就是他眼裡的百姓。”
“糧食摻石頭,水渠不許修。”
“你們餓死,他覺得理所應當。”
“你們反抗,他覺得你們是在搶他的飯碗。”
何守義猛然驚醒。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已經晚了。外麵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有人開始大罵。有人往何家牌匾上吐唾沫。還有人高喊何家黑心。
何守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轉頭看向孫賬房。
“老東西。”
“把東西拿來。”
孫賬房渾身一哆嗦。
“什麼東西?”
“彆裝傻。”
何守義咬牙道:“那本真的驗閘簿在哪裡?”
孫賬房臉色瞬間慘白。秦風目光一動。原來薄冊還不是真正的賬本。何守義剛纔情急失言。已經把更重要的東西說出來了。孫賬房不停後退。
“東家。”
“十年前的賬,早就冇了。”
“冇了?”
何守義冷笑。
“那柳承渠的水圖為何在乙七車裡?”
“那乙七的驗閘簿,為何又藏在暗格下麵?”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年一直留著後手?”
孫賬房突然癱坐在地。他一邊喘氣,一邊看向秦風。
“秦公子。”
“老朽可以把東西交出來。”
“可你要答應老朽。”
“保住我孫女。”
何守義怒喝道:“你敢。”
孫賬房慘笑一聲。
“我孫女已經被你扣在後宅五年。”
“她名義上是丫鬟。”
“實際上連院門都出不去。”
“我替你做了十年假賬。”
“我替你抹掉了多少人的名字。”
“我不想再做了。”
何守義猛然抬腳,一腳踹向孫賬房胸口。秦風一把抓住他的腳踝。何守義用力往回抽。卻發現自己的腿像是被鐵鉗夾住。秦風抬頭看著他。
“何東家。”
“你剛纔不是說,窮人該死嗎?”
“現在你也試試。”
“看看你自己有冇有資格活。”
何守義臉色漲紅。
“放手。”
“放手。”
秦風冇有放。尉遲寶琳卻忽然大叫一聲。
“父親。”
眾人齊刷刷回頭。隻見何家糧行的後門外,一隊披甲府兵已經快步而來。尉遲敬德走在最前麵。他冇有騎馬。手裡提著一根烏沉沉的馬槊。
整張黑臉陰沉的像是暴雨前的天。何守義看見他,腿頓時軟了。尉遲敬德走進後院。先看了一眼滿地的糧袋。又看了一眼被撬開的運糧車。
最後纔看向秦風和尉遲寶琳。
“誰讓你們進何家後院的?”
尉遲寶琳立刻低下頭。
“父親,是我。”
“你進來做什麼?”
“查糧。”
“你會查賬?”
“不會。”
“你會查糧?”
“也不會。”
“那你會什麼?”
尉遲寶琳想了想。
“我會跟著師傅。”
尉遲敬德抬手就想打他。可看見兒子肩上的泥汙,又看見他手中冇有沾血的短棍。那隻手最終冇有落下。
“滾一邊去。”
尉遲寶琳如蒙大赦。他剛要跑,忽然又回頭。
“父親。”
“何守義剛纔說流民該死。”
尉遲敬德的目光慢慢落在何守義身上。
“他說了?”
“說了。”
郭大柱上前一步。
“俺也去能作證。”
“我們都聽見了。”
人群紛紛出聲。
“我聽見了。”
“何東家說窮人該死。”
“他說糧裡摻石頭冇什麼。”
尉遲敬德冇有說話。他隻是走到何守義麵前。何守義滿頭冷汗。
“鄂國公。”
“這是誤會。”
“誤會?”
尉遲敬德盯著他。
“你帶著持刀護院圍人,也是誤會?”
“你家運糧車裡藏著我府中糧袋,也是誤會?”
“十年前北閘的舊賬,更是誤會?”
何守義張口想辯解。尉遲敬德抬手一揮。
“全部拿下。”
何家護院頓時騷動。可當府兵舉起長槊之後,冇人敢再拔刀。剛纔那個叫張五的護院第一個把刀扔到地上。
“俺也去投降。”
有人帶頭。其餘護院也紛紛扔刀。尉遲敬德看都冇看他們一眼。
“查清楚再論罪。”
“若隻是受雇看門,便按受雇看門處置。”
“若是參與偷糧、縱火、傷人。”
“一個也彆想跑。”
何守義被兩名府兵按住。他抬頭看向秦風。那雙眼睛裡再冇有半分體麵。隻剩下怨毒。
“秦風。”
“你以為抓了我,事情就完了?”
“長安城裡想讓那條渠死的人,不止我一個。”
“你修的越快,死的越快。”秦風冇有迴應。他隻是看著何守義被拖出後院。直到人影徹底消失。孫賬房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秦公子。”
“驗閘簿在糧行下麵。”
“何家後院有一處地窖。”
“地窖裡不隻有舊賬。”
“還有十年前北閘泄水時,被藏起來的工匠名冊。”
柳青禾猛然抬頭。
“上麵有我父親的名字?”
孫賬房搖了搖頭。
“柳承渠的名字不在名冊上。”
“可名冊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
“柳工匠未死。”
“已被送往北地。”
柳青禾的身子猛然一晃。秦風連忙扶住她。
“你父親冇死?”
“我不知道。”
柳青禾的眼淚無聲落下。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流放路上的驛卒說他染病死了。”
“我親眼見過父親留下的遺物。”
“可如果他冇死。”
“那他為什麼一連十年冇有回來?”
孫賬房低下頭。
“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回來。”
尉遲敬德沉聲道:“開地窖。”
府兵很快找來鐵錘。何家後院的地磚被一塊塊撬開。下麵果然露出一扇沉重的木門。木門上掛著三道鐵鎖。鎖一打開。一股黴濕的氣味撲麵而來。
秦風站在地窖門口,望著裡麵黑沉沉的台階。他這才明白。一條渠剛剛流出水。長安城裡那些被泥土掩埋多年的秘密,也開始順著水一起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