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義忽然往後退了兩步。他抬手一揮。後院的馬棚後麵,猛然衝出十幾個手持短刀的壯漢。這些人穿著何傢夥計的衣服。
可他們站立、握刀、分散包圍的方式,根本不是普通夥計。尉遲寶琳臉色一變。
“師傅,他們是練家子。”
“我知道。”
秦風盯著其中一個人虎口上的厚繭。那是常年持刀留下的印子。
“何守義。”
陸成氣的聲音都變了。
“你竟敢在長安城裡私養死士?”
“什麼死士?”
何守義笑的很冷。
“他們隻是我何家護院。”
秦風低頭看向那些護院的手。虎口有繭。掌側有刀疤。這群人,根本不是看門的。何守義站在後院廊下,臉上帶著一絲陰冷的笑。
“護院拿刀護院,這在長安城裡是常事。”
“秦公子若是覺得不妥,大可以去京兆府告我。”
“隻是你一個流民,告不告的進去,便不好說了。”
十幾個壯漢緩緩散開。他們冇有立刻拔刀。可每個人的手都放在腰側。有人握住刀柄。有人摸向袖口。還有兩人繞到了後院的側門。顯然是準備封住退路。
圍觀的百姓開始往後退。郭大柱卻帶著幾個流民擠到秦風身邊。
“秦公子,俺也去喊人。”
“彆喊。”
秦風輕輕擺手。
“這裡是何家糧行。”
“人喊的越多,事情越容易亂。”
郭大柱急道:“可他們有刀。”
“有刀的人,也未必真敢殺人。”
秦風看著那十幾個護院。
“他們拿的是何家的工錢。”
“不是何家的命。”
尉遲寶琳握緊短棍,壓低聲音道:“師傅,這群人看著不像普通護院。”
“我知道。”
秦風看見其中幾人站位很有章法。他們不是街頭混混。也不是單純看門護院。這群人分明練過配合。
一旦動手,必然有人堵門,有人殺人,有人負責把屍體拖走。何守義敢養這樣的人,說明他做過的事情比偷糧和截水更狠。
“何東家。”
秦風開口。
“你讓這些人圍住我們,是準備搶東西,還是準備殺人?”
何守義淡淡道:“秦公子說笑了。”
“我何家乃是正經商戶。”
“怎會做殺人越貨的事?”
“那你讓他們退開。”
“他們若是不退呢?”
“那就說明何東家今天要做的不是買賣。”
秦風抬起手裡的薄冊。
“而是滅口。”
何守義臉色微變。
“你不要信口開河。”
“我是不是信口開河,大家都在看。”
秦風轉頭看向陸成。
“陸錄事。”
“這裡有京兆府的人。”
“這裡有鄂國公府的人。”
“還有這麼多長安百姓。”
“何東家若敢動手,你準備如何記檔?”
陸成的臉色很難看。他原本還想在何守義和秦風之間周旋。可現在何守義把私養刀手都擺到了明麵上。這已經不是一樁簡單的糧食買賣。
若是今天真鬨出人命,京兆府絕對不會放過他。
“何東家。”
陸成深深吸了一口氣。
“讓你的人把刀放下。”
何守義扭頭看向他。
“陸錄事。”
“你今日倒是站的很正。”
“以前你收何家銀子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陸成臉皮抽搐。
“此一時彼一時。”
“眼下當著鄂國公府小公爺的麵。”
“你莫非真想把事情鬨到無法收場?”
何守義冷笑一聲。
“事情從秦風拿出那本冊子的時候,就已經無法收場了。”
他說完這話,忽然抬起手。一個護院立刻朝秦風衝來。尉遲寶琳怒吼一聲。
“你敢。”
他掄起短棍便砸。那護院腳步一頓,抬臂格擋。砰的一聲。短棍砸在他的手臂上。護院悶哼一聲,卻冇有退開。
他另一隻手抽出短刀,刀鋒直直刺向尉遲寶琳肋下。
“小公爺小心。”
柳青禾驚撥出聲。尉遲寶琳剛剛抬棍,已來不及回防。秦風一步上前。他冇有去抓刀。而是一把抓住護院的肩膀。那護院隻覺得肩頭像是壓下一塊巨石。
整個人被秦風硬生生拽偏。短刀貼著尉遲寶琳衣角劃過。尉遲寶琳驚出一身冷汗。秦風抬腿一腳踹在護院腿彎。哢的一聲。護院當場跪倒在地。他想掙紮。
秦風單手按住他的後背。那護院拚命用力,竟然無法抬頭半寸。四週一片死寂。何守義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早就聽說過,鄂國公府那個流民師傅力氣很大。
可傳聞歸傳聞。親眼看見一個清瘦少年單手按住壯漢,感覺完全不同。尉遲寶琳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秦風壓住護院的手。
“師傅。”
“你又用了絕學?”
“冇有。”
秦風淡淡道:“他剛纔餓著肚子。”
那護院氣的差點吐血。他今天早晨明明吃過兩張胡餅。可他再不服也冇用。秦風按著他,他根本起不來。隻有秦風自己知道,腹中的熱流已經開始往下退。
他右手的指節微微發麻,肩背也像被人抽走了一截力氣。這股怪力來得快,退的也快。若是再硬碰兩個同樣的好手,他未必還能壓得住。
其餘護院相互看看。有人握緊刀。也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都彆動。”
秦風抬頭看向他們。
“何守義給你們多少錢?”
一個滿臉橫肉的護院冷聲道:“輪不到你問。”
“確實輪不到我問。”
秦風鬆開按住護院的手,轉而盯住何守義。
“但你們今日若是傷了鄂國公府的小公爺,便不是何家護院。”
“而是持刃行凶。”
“到時何守義能不能保住自己都難說。”
“你們覺得,他會花多少錢保你們?”
那幾個護院的臉色頓時有些變化。
秦風繼續說道:“看門巡夜,一個月能拿幾百文。”
“替人拚命,拿一貫錢都不夠。”
“更何況,何東家未必真給。”
何守義怒道:“你少在這裡蠱惑人心。”
“我蠱惑什麼了?”
秦風把目光落在一個年紀較輕的護院身上。
“你家裡有幾口人?”
那護院一怔。
“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若是今天死在這裡,他們怎麼辦?”
“何守義會給你家送錢嗎?”
護院冇有回答。
秦風又問:“你若是斷了手,廢了腿,何家還會不會留你看門?”
那護院的手慢慢離開刀柄。何守義氣的臉色鐵青。
“張五。”
“你敢不聽話?”
那個叫張五的護院咬了咬牙。
“東家。”
“咱們是護院。”
“不是殺手。”
何守義怒極反笑。
“好。”
“很好。”
“你忘了是誰把你從牢裡撈出來的?”
張五臉色發白。何守義抬手指著他。
“你以為不動手就冇事了?”
“你吃何家的飯,拿何家的錢。”
“今天誰敢後退半步,何家就讓他全家在長安活不下去。”
這話一出。剛剛有些動搖的護院們又僵住了。秦風卻笑了。
“何東家。”
“你終於把真話說出來了。”
何守義冷冷看他。
“什麼真話?”
“你不是在養護院。”
秦風指向這些人。
“你是在養一群不敢離開你的人。”
“他們怕你。”
“糧商怕你。”
“京兆府的人也怕你。”
“就連城西那些流民,也被你捏在手裡。”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何守義皺眉道:“什麼?”
“人怕你。”
秦風緩緩開口。
“可人更怕餓死。”
郭大柱聽見這話,突然往前一步。
“俺也去。”
他冇有兵器。手裡隻有一把挖渠用的木鍬。可他站到秦風前麵之後,身後數十個流民也跟著往前走。有人拿著扁擔。有人拿著木棍。
還有人抄起了地上的糧袋。他們不敢殺人。但他們也不準備繼續退。何守義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慌亂。這些流民本來是他最看不起的人。
可現在。這群人卻因為一條渠、一碗粥、幾塊木牌,站到了秦風那邊。
“誰讓你們進何家後院的?”
何守義厲喝一聲。
“滾出去。”
郭大柱握緊木鍬。
“我們本來不想進來。”
“是你們偷了鄂國公府的糧。”
“燒了我們的棚。”
“還想斷我們的水。”
“如今我們隻想知道,何家到底拿了多少不該拿的東西。”
何守義盯著郭大柱。
“你算什麼東西?”
“俺也去。”郭大柱抬起頭。
“我是給家裡孩子掙糧的人。”
“我是渠工。”
“我是長安的百姓。”
何守義的臉皮劇烈抽搐。他抬手摸向袖口,像是在等最後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