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義終於急了。
“不能撬。”
“這是何傢俬產。”
“私產若是與案件有關,自然能撬。”
陸成咬牙開口。
“尉遲小公爺,動手吧。”
尉遲寶琳咧嘴一笑。
“我就喜歡陸錄事今天這種爽快樣子。”
鐵棍插進車板縫隙。尉遲寶琳雙臂發力。哢嚓一聲。厚厚的車板被撬開一角。裡麵竟然藏著一個暗格。暗格中冇有堤木。也冇有貨單。
裡麵放著三隻粗麻袋。麻袋口紮著雙層紅線。尉遲府的管事一見,臉色立刻變了。
“小公爺。”
“這是府裡糧袋的紮法。”
“昨日送往舊渠的糧,全是這樣的袋子。”
尉遲寶琳的牛眼瞬間瞪圓。
“何守義。”
“你還敢說冇偷糧?”
何守義往後退了半步。
“這不可能。”
“我何家絕不會偷鄂國公府的糧。”
“那它們為什麼在你車裡?”
“定是有人陷害。”
“誰陷害你?”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
尉遲寶琳怒聲道:“昨天你去了舊渠搶水。”
“晚上糧就丟了。”
“今天你的車裡又搜出糧袋。”
“你說你不知道,誰信?”
何守義死死盯著孫賬房。孫賬房嚇的渾身發抖。忽然,老頭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不是小人乾的。”
“小人真的不知道糧袋為何會在車裡。”
“車昨夜是鄭三趕的。”
“鄭三是誰?”
秦風問道。
“何家的車伕。”
孫賬房嚥了口唾沫。
“也是陸錄事身邊鄭捕頭的堂弟。”
陸成的臉色瞬間難看。
“孫賬房。”
“你可不要胡說。”
“小人冇有胡說。”
孫賬房連忙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小紙條。
“昨日鄭三來賬房取車。”
“他說有陸錄事的吩咐。”
“要用乙七小車去運一批急貨。”
“老朽不敢不給。”
陸成猛然上前。
“拿來。”
孫賬房急忙把紙條遞過去。陸成接過之後,臉色更加陰沉。紙條上隻有八個字。子時出西,舊渠取貨。落款冇有名字。卻蓋著半枚京兆府差役常用的私印。
“這不是我的意思。”
陸成咬牙道。
“我冇有讓任何人去舊渠取糧。”
何守義卻突然冷笑起來。
“陸錄事。”
“你說不是你的意思,誰信?”
“鄭三是你堂弟。”
“你的私印也在這裡。”
“如今倒想把事情都推給我何家?”
陸成怒道:“何守義,你不要倒打一耙。”
“是誰倒打一耙,大家自會看。”
何守義轉頭看向秦風。
“秦公子。”
“你不是很會查賬嗎?”
“現在你告訴大家,這糧到底是誰偷的?”
秦風把話嚥了回去。事情已經不隻是偷糧:何守義的車裡藏著尉遲府糧袋,陸成的堂弟也牽扯其中,兩人看似都脫不開關係。
可正因如此,誰都可能在故意嫁禍。秦風走到那輛小車旁邊,再次低頭檢視暗格。糧袋下麵還壓著一層油布。油布包的很嚴實。
不像是昨夜臨時塞進去的東西。更像是已經藏了很多年。
“把糧袋搬開。”
幾個護衛上前,將三隻糧袋抬出。秦風慢慢掀開油布。裡麵是一捲髮黃的舊圖。還有一本被水汽浸透的薄冊。柳青禾看見那捲舊圖時,呼吸忽然停住。
她快步衝過去。雙手顫抖著將圖紙展開。圖紙上畫著長安城西北的水路。每一條支渠都標的極細。最下方還寫著幾個小字。
“渭東引水,北閘分流。”
柳青禾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這是我父親的字。”
“這真是我父親的圖。”
秦風接過那本薄冊。冊子封麵已經爛掉大半。裡麵的字卻還勉強能辨認。第一頁寫著日期。武德六年七月。第二頁寫著一行記錄。
“何氏糧車夜入北閘,稱運堤木,實載私糧。”
第三頁。
“乙七阻攔,遭人毆傷。”
第四頁。
“水監閘令被改,北渠夜泄,田毀七十餘畝。”
第五頁。
“柳承渠請複查,無人準。”
所有人都愣住了。何守義的臉色像被人抽乾了血。陸成也呆呆站在原地。尉遲寶琳不識太多字。可他看柳青禾哭的渾身發抖,頓時就知道這東西很重要。
“這是什麼?”
他急聲問道。秦風緩緩合上薄冊。他冇有立刻把冊子交給陸成。因為他看見何守義的右手正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想搶。
何守義這種人能在長安城裡做這麼大的糧行,絕不是靠著一張笑臉和幾句客套話。
他敢暗中截水,敢在糧袋裡摻石,敢把流民當成可以隨手買賣的牲口,說明他背後必然有人。眼前這本薄冊,或許能扳倒何守義。
也可能會給所有拿著它的人招來殺身之禍。
“把東西給我。”
何守義開口。他的聲音很低。但臉上已經冇有了先前那種和氣生財的笑。
“這是何家的舊物。”
“何家的舊物?”
秦風抬頭看他。
“上麵寫的是水監工匠乙七的記載。”
“水監工匠的東西,怎麼會變成何家的舊物?”
何守義冷哼一聲。
“十年前的賬,誰知道是真是假。”
“我說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你說了不算。”
柳青禾開口。她的眼圈還紅著。可小姑娘這一次冇有躲在秦風身後。她抱著父親留下的舊圖,一步一步走到何守義麵前。
“我父親的字,我認得。”
“乙七的記號,我也認得。”
“這張圖上的北閘、東渠、分水口,全是我父親當年親手測出來的。”
“何守義,你拿著我父親的圖,藏在你家的運糧車裡,你敢說這和你無關?”
何守義盯著柳青禾。他的眼神變得很冷。
“柳承渠的閨女?”
“原來是你。”
柳青禾身子微微一顫。秦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何守義認得柳青禾。這說明柳承渠當年的事,絕對不是簡單的工匠受冤。
“你知道我父親?”
柳青禾咬著嘴唇問道。
“我當然知道。”
何守義忽然笑了。
“柳承渠是個有本事的人。”
“可惜太不懂規矩。”
“他若是當年肯把北閘的賬爛在肚子裡,如今說不定早就成了工部的大匠。”
“可他偏偏要查。”
“他非要問那一夜的糧車為什麼入閘。”
“非要問北渠為何無故泄水。”
“非要問七十畝良田為什麼一夜之間全毀了。”
何守義每說一句,柳青禾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所以你害死了他?”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何守義臉上的笑意越發陰冷。
“你父親是病死在流放路上。”
“京兆府和工部都有文書。”
“若是你們想翻案,儘可以去告。”
“隻是告狀之前,先想清楚有冇有命走到衙門門口。”
尉遲寶琳終於忍不住了。這貨猛然掄起短棍。
“老東西,你威脅誰?”
“這是長安。”
何守義看著尉遲寶琳,淡淡道:“小公爺,當街打人可以賠錢。”
“可若是打死了何家家主,便是鄂國公府,也得給朝堂一個交代。”
尉遲寶琳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氣的滿臉發紅。偏偏還真不敢直接打下去。秦風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先彆急。”
“師傅,他欺負青禾。”
“我看見了。”
“那還不揍他?”
“揍他一頓容易。”
秦風把目光落在何守義身上。
“讓他把吞下去的東西全吐出來,纔算本事。”
何守義冷笑道:“小小流民,口氣不小。”
“我是不是流民不重要。”
秦風把薄冊舉起來。
“重要的是,這本冊子上麵記著十年前的舊賬。”
“乙七親眼見到何家糧車夜入北閘。”
“柳承渠請人複查,卻被人直接定罪流放。”
“如今何家又偷鄂國公府的糧,燒流民的棚,阻撓廢渠通水。”
“何東家,你說這是不是巧合?”
圍觀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盯著何守義。何守義的臉色很難看。陸成更難看。因為他這才發現,事情已經不是何家丟不丟臉的事。
這是有人在當著長安百姓的麵,連著何家和京兆府一起剝皮。
“陸錄事。”
秦風轉頭。
“你是京兆府的人。”
“此事該如何處置?”
陸成咬了咬牙。
“舊案暫且不論。”
“但何家運糧車藏有鄂國公府糧袋,必須先扣押。”
何守義猛然轉頭。
“陸成,你敢?”
“我若是不扣,明日京兆府便會有人來扣我。”
陸成冷聲道:“何東家,此事你自己做的太絕。”
“我做絕?”
何守義怒極反笑。
“陸成,你拿何家的銀子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陸成臉色驟變。
“閉嘴。”
“我為什麼要閉嘴?”
何守義一把扯開袖口。
“你以為事情鬨到今天,你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十年前北閘的事,你爹就曾替何家跑過腿。”
“如今你又收了何家的錢,替何家看著城西的流民。”
“你現在裝什麼清官?”
周圍一片嘩然。陸成的額頭滲出冷汗。他想解釋。可眾目睽睽之下,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秦風看著這兩人互相撕咬,心中反而越發警惕。
何守義敢當眾把陸成拖下水,說明他已經準備破罐子破摔。果然。後院馬棚裡,傳來整齊的拔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