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下）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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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老話兒，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

正月十五這天，雪是從晚暮晌開始下的，初時看著不大，雪花稀稀落落，趕著還不到半個時辰，那漫天的雪花便洋洋灑灑越下越厚了。

正陽門外。鮮魚口老字號買賣一條街，各家店鋪打發出來人手，路上的雪即時掃開了，家家鋪麵前的紅燈籠掛了起來，雪上映著燈籠裡的紅光，煞是好看。

金麟班場子前麵的牌坊上一邊兒一個應景似的掛起了大個的羊皮鐵口的紅燈籠。

正月十五元宵節，傀儡戲金麟班有一場燈兒戲《雙麟記》。池子裡的座兒早在年前就已賣完。四九城一票難求。

抬頭看天，雪越下越大。場外駐足聽蹭兒的人是越站越多，站滿在掛著大紅燈籠的單牌樓的下麵。滿池滿座兒的大台宮戲《雙麟記》，聲電光影，盛況空前。

金麟班上演了一場大台宮戲《雙麟記》，麒麟兒代師傅九歲紅了卻了師門遺願。

正月十六，京城裡各衙門開印署理公事。

昇平署小莊親王爺載洎坐在西官廨聽精忠廟正副廟首盛讚金麟班上演的大台宮戲《雙麟記》。又因赴胭脂衚衕蒔花館之約，昨晚上冇去解罘園看戲，心下正自懊惱，聽罷副廟首放牛陳出的主意，轉頭詢問陳登科，陳登科也向王爺建議可以進宮承應了。

載洎決定金麟班將《雙麟記》一戲的男女兩個主角兒傀儡送昇平署，無論那兩隻人物傀儡金麟童與玉麟錦是不是陰沉木複刻的，也要先呈給太後觀賞，好歹對已經作古的阿瑪有個交代。嗣後，在太後七十萬壽九九節慶，金麟班再進漱芳齋承應大台宮戲。

第二天，副廟首放牛陳和陳登科帶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的差役，風風火火地來到正陽門外鮮魚口內解罘園。場子的大門虛掩著，眾人推門進來，迎麵一張案子上，放著金麟班的“題名牌”。陳登科猛醒，大叫一聲：“不好，看樣子金麟班已經離開了京城。”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放牛陳得意地坐在池子裡的座兒上說。隨即又將陳登科按坐在椅子裡，低聲和陳登科商量起來：“這個場子由萬鴻班接管，場子裡的座兒錢與昇平署五五分成。”

深冬。什刹海的風凜冽刺骨。杜三孃的茶店子已經關板好久冇有經營了。

三孃的兄弟杜之錫就在中秋節的那天晚上，眼見皇上病勢垂危，臨終前就想吃一口小時候吃過的“搓條餑餑”，杜之錫冒死鳧水再次翻過金鼇玉橋的橋欄杆，跑去正陽門外正明齋餑餑鋪去買“搓條餑餑”。杜之錫回來時將“搓條餑餑”用油紙包裹了好幾層，脫下長衫又裹在油紙包的外麵，然後光著身子，頭頂著“搓條餑餑”，趁夜色鳧水再度泅回涵元殿，不承想一條腿被太液池中水草所纏繞，掙脫無果，最終葬身太液池中。

杜三娘冇有哭，隻是收了什刹海岸邊的茶店子。她要把兄弟的屍首送回老家，然後轉道青城山去尋“老七頭兒”。

什刹海。寒風從寬闊的冰麵上刮過，捲起一片白色的薄霧。

會賢堂的臨水樓閣，站在二樓雅間的窗前，近處岸邊堆積著枯枝敗葉，不時被風吹散；抬眼望去，遠處的一切景物都是灰濛濛的不甚清晰。

李蓮英帶著摘了纓子繃著白布的頂戴，離開窗前，坐回到大圓桌那裡，環顧一下四周，白桌布、白椅帔、白帷幔，雪白的四壁，一堂素雅。國喪期間，更何況是兩宮腳跟腳地相繼駕崩。

圓桌中間放著一隻熱氣騰騰的一品鍋。掌櫃的帶著夥計，畢恭畢敬給大總管李蓮英送上了一道會賢堂招牌菜，這也是李大總管最愛吃的燭苗煨熊掌。這道菜可是李蓮英派人十五天前預約的。

掌櫃的奇怪李大總管今兒個出來一個長隨都冇有帶，下麵也冇有看見有暖轎伺候。雖說離宮裡不太遠，想著興許就是自己走來的。可又不敢問，掌櫃的多少有些二意思思外帶發矇。

掌櫃的親自給大總管倒上酒，李蓮英眼皮不眨，端坐不動，突然問起掌櫃的：“什麼時候回家？”

掌櫃的嚇了一跳，壯著膽子回答說：“回大總管的話，小的買賣在這兒，這不是還得伺候您用飯，不能急著回家。”

李蓮英不再說話，揮揮手，意思是讓掌櫃的退下。掌櫃的又說：“大總管您慢慢用，有事再吩咐小的。”

李蓮英怔怔地瞪眼看著對麵的白牆，嘴裡嘟囔著：“你不回家，本大總管要回家了。萬歲爺崩了，太後崩了。咱家算是冇地兒去了，太後崩前還跟咱家唸叨說：‘萬歲爺崩了，他還冇地兒呢。’可說呢，太後光顧自己個兒有地兒了。”

掌櫃的看著李大總管今兒個一上來就有些神神道道，愣是冇敢再多言語，擺擺手，帶著夥計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掌櫃的在一樓迎往送來的應酬主顧，很是忙了一陣子，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冇有聽見二樓李大總管再有什麼吩咐，不覺有些奇怪，重又帶著夥計輕手輕腳地上樓來照看。

這一看，可是嚇得掌櫃魂飛魄散，隻見權傾朝野的長春宮大總管李蓮英歪頭將臉枕在桌麵上，彷彿睡著了一樣，雙手下垂。掌櫃半個時辰前臨下樓時給大總管斟的那杯酒被李蓮英碰倒在桌麵上，杯中酒已淌乾，順著桌子流在地板上，汪在李蓮英腳邊。李蓮英頭上的那道名菜燭苗煨熊掌，竟然是連碰都未曾碰過。

尾

聲

初春。易縣。清西陵。

大霧瀰漫。永寧山下金龍峪中的崇陵靜靜地待伏在霧靄中時隱時現。

空曠的周圍不見一個人影，大霧中傳來清晰的馬蹄聲。漸漸近了，一輛馬車上拉了十八棵羅漢鬆的幼樹。

馬車車轅上坐著趕馬車的麒麟兒。麒麟兒要把這十八棵羅漢鬆幼樹栽種在崇陵明樓前祭台左右，寓意“十八羅漢”，替他護衛著他的這位朋友。

大霧中，崇陵牌樓門前，站著一個侵早就出來拾糞的老頭兒。霧氣中，雙方看得影影綽綽。

麒麟兒跳下車轅，這纔看清楚，對麵拾糞的是個老頭兒，肩挎糞箕子的“鼻子梁”，手拄牧羊鏟，頭上戴著冇有纓子的頂戴，身上穿著早已麻花的打著補丁的官袍，打補丁官袍胸前綴著正二品的補子，腳下一雙開了口的官靴。

果不其然，麒麟兒在這裡見到了近年來傳聞中的“回首君門，葵藿之心未死”的為光緒帝守陵的宣統皇帝的老師“毓慶宮行走”梁鼎芬梁大人。

就在這天清早，光緒朝毓慶宮的教戲諳達與宣統朝毓慶宮的授讀相見於光緒墓前西陵道上。

六年前，麒麟兒率金麟班在京城為償師門遺願，正月十五大雪紛飛之夜在正陽門外鮮魚口內解罘園演出了一場燈兒戲大台宮戲《雙麟記》，同時亮出江湖風聞百年絕世孤品金麟童。當天夜裡，金麟班收拾起早已準備好的行囊，踏雪連夜潛出京城，再次避禍遠走邊地。

大台宮戲《雙麟記》遂成絕響。

宣統三年，昇平署裁撤。訊息傳來，麒麟兒一刻都冇有等，率班從青城山回到京城，要重振百年金麟班。

崇陵明樓前祭台左右，十八棵羅漢鬆幼樹，在晨風中挺立。

霧氣漸漸散開，陽光投射進來。站在崇陵寶頂附近，肩挎糞箕子的梁鼎芬憑高俯視著崇陵周圍已經栽種下的鬆柏樹，順腳下在陵寢四周向外平鋪開去，一片新綠。

目送著種完“十八羅漢”鬆的麒麟兒駕馬車漸漸消失在遠處的一片綠色中。梁鼎芬心情愉悅地念出了一句崑腔《千忠戮·慘睹》中的韻白：“大師趲路！”

誰知梁鼎芬自言自語式的一句韻白，早已消失在視野中遠去的麒麟兒彷彿就在身旁聽見一樣，四圍響起了麒麟兒緊接著這句韻白的清唱，曠野回聲：“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曆儘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壘壘高山，滾滾長江……”

2021年10月12日殺青於北京亦莊亦諧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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