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下）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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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似水。東嶽廟祖師殿一側的偏院，滿院樹影婆娑。

窗紙上映出老七頭兒和曲六如正在燈下小酌的身影。燈苗忽然抖動了幾下，曲六如側耳窗外，小聲說：“外麵來人了。”

曲六如說著，起身打開屋門走了出去。

屋外，麒麟兒手裡抱著祖師爺的遺澤匣子，陸麒铖夫婦、門釘夫婦、霞衣還有班子裡其他人全都靜靜地站在院子裡。

曲六如故做驚慌狀，反而倒退了一步，退進了屋內。老七頭兒有些奇怪，不由得起身步出屋外看個究竟。

麒麟兒看見師傅出來，率先跪了下去，隨即金麟班所有人隨班主都跪了下去。

事已至此，倘若再要扭捏掩飾，豈是大丈夫作為？

老七頭兒忽然仰天一聲長嘯，這是梨園行講究的上乘的一聲風雷音的長嘯，喊出了一個男子漢忍彆人所不能忍，受彆人所不能受，當年就為了掌班師孃跪地的一聲懇請，為了一個百年傀儡老班的傳承，為了木偶江湖中一種傳奇的重托，硬生生打碎牙齒和著血淚吞進自己的肚裡。老七頭兒一聲風雷音的長嘯，震人心魄。嘯聲甫止，隻見老七頭兒倏然轉身，用手在長滿鬍鬚的臉上囫圇一抹，老七頭兒瞬間不見，變成一個雙目精光四射、鐵骨錚錚的中年漢子。

古麒鳳首先衝上來抱住大師兄，金麟班的人圍住大師兄，眾人都不禁啜泣起來。曲六如略儘地主之誼，將大家讓至屋內。燈光下，大家相互注目，喜不自勝。

麒麟兒將祖師爺遺澤匣子放在案子上。古麒鳳上前解開包裹著的素藍布包袱皮，告訴大師兄：“這是麟兒閉關三個月複刻出的玉麟錦，麟兒說大師傅給陰沉木‘返陽’，大師傅看第一眼。今天出關時竟然真的冇讓班子裡的任何人看。”

素藍布包袱被慢慢打開了，露出祖師爺的遺澤匣子，燈光下，匣子泛著烏黑的光澤。

麒麟兒從脖頸上抽出掛著的天璿璣，在匣底一按，放平匣子，匣蓋無聲地滑開，一隻陰沉木雕刻的玉麟錦栩栩如生，渾身金光閃閃，套著陸盼兒用“平金打籽”繡做成的漢服行頭靜靜地躺在匣中。

古麒鳳雙手伸進匣內，輕輕將玉麟錦取出的一瞬間，不由得熱淚盈眶，驚異地叫了一聲：“師姐！”

麒麟兒聽見這一聲呼喚，渾身一震。

慕麒涵從師妹古麒鳳手中接過玉麟錦，仔細端詳，也是不由得輕聲說著：“是麒煚，是師妹！”

古麒鳳回身拉過麒麟兒，將麒麟兒摟在懷中：“孩子，你見到了你娘。”

麒麟兒冇有哭出聲，臉上滾淌著熱淚。

突然，麒麟兒跪了下來，給慕麒涵叩了一個頭，已是泣不成聲：“聽鳳兒姑姑說，我娘臨走時說過一句話，‘歎茂陵、遺事淒涼’，麟兒現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在此替娘給您磕頭，這麼多年，真是苦了師傅了。”

慕麒涵上前一把扶起麒麟兒。

陸麒铖擦了擦自己濕潤的雙眼：“師兄，兄弟去川西打箭爐尋找陰沉木，臨行前，掌班師孃還特意囑咐一定要去青城山，尋到大師兄，將大師兄帶回來。哪知道師兄就在朝陽門外東嶽廟蟄伏。”

古麒鳳快人快語，接著陸麒铖的話茬兒說：“難怪師孃臨終前說她一生中隻做錯一件事，就是對不起你們的大師兄。師兄，師孃臨終前好像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情卻是冇有交代……”

慕麒涵未等小師妹古麒鳳說完，轉過身去走到山牆柱礎邊上，一彎腰將扁擔戲的挑兒擔在肩上，走近幾步放下在眾人麵前，眾人不明所以，齊齊注目。

扁擔中間肩膀著力吃勁的一截兒地方，密密實實纏裹著雜色的爛布條子；扁擔一頭擔的是木架外框框住的腳踏鑼鼓鈸整個文武場的家巴什兒，框架中間一隻粗腰筒形老牛皮雙麵高堂鼓，鼓漆早已脫落，鼓幫處處已見皴裂，一看也是一件年深日久的老物件，另一頭擔著一隻高幫大籮筐，滿盛著幕布和自製的隨時可賣的“耍貨兒”的小偶。高幫大籮筐這一頭的扁擔梢上還挑著一隻大紅色的四牚高腳凳。

曲六如頗有眼力見兒地舉燈站在慕麒涵身旁。

慕麒涵不慌不忙舉雙手將那隻粗腰筒形老牛皮雙麵高堂鼓從架子中間取了出來，要過麒麟兒手中的天璿璣，用天璿璣外環的齒尖猛地劃過鼓麵，老牛皮鼓麵瞬間崩開，慕麒涵探進雙手，從中取出了一隻匣子。

眾人驚呼。

慕麒涵將這隻匣子和帶來的那隻匣子並排放在一起。兩隻匣子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金麟班鼻祖祖師爺童春秋的一對遺澤匣子曆經坎坷，終於並排放在了一起，燈光下透出幽幽的墨色光澤。

大師兄慕麒涵取出的這隻匣子就要打開了，眾人屏住呼吸，殿內空氣凝結了。匣蓋慢慢滑開，木偶江湖風聞百年的絕世孤品金麟童終於呈現在眾人眼前。

金麟童周身金光閃閃，出自陰沉木之故。傀儡身披近似明光甲的一種甲冑，束髮金冠。甲冑形狀為大葉龍鱗甲，肩吞處龍口緊裹。想來金麟童便是因此而得名。

傀儡甲冑胸前圓護上刻有兩縱行大篆字：見日之光，天下大明。傀儡身長二尺七寸，全身甲冑是在整塊陰沉木上層層雕出，奇妙處是外人看起來整套鎧甲是後穿上去的。

有清已降，大興文字獄，金麟童便是因了甲冑胸前圓護上的兩句話，雪藏至今。正如掌班師孃淩雪嫣曾經說過的話：“象齒焚身，懷璧其罪，天之蒼蒼，正色何色？”眾人由衷感歎，師孃淩雪嫣用心之苦，機謀之深，又豈是常人可比！

眾人驚詫造化弄人，想起響爺常說的那句話，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感歎麒麟兒自落生從未見過雙親，閉關複刻玉麟錦，居然刻出孃親的麵貌，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金麟班眾人小心翼翼傳看鼻祖祖師爺遺澤金麟童，在一旁不識閒兒的曲六如忽然發現匣中還有一個布包，連忙招呼慕麒涵及眾人。慕麒涵直到此次有了麒麟兒的天璿璣才得以打開匣子看見傳世金麟童，更不知匣內還有其他物件。

慕麒涵打開布包，裡麪包著被剪斷分開的半部曲本，半部曲本下麵還有一方絹帕。

古麒鳳十分小心地展開絹帕，絹帕居然是一幅人物傀儡的麵部繡像，繡像針法細密，絹帕右上邊角處用金線繡著三個字“玉麟錦”，繡像絹帕的左下邊角處用紅錦線同樣也繡著三個字“卞玉柔”。

眾人又是一聲驚呼，絹帕上的繡像人物居然和出自麒麟兒之手的玉麟錦一模一樣。冥冥之中，自有神助。

傳奇之中，信便是真，不信便是假。

古麒鳳認定卞玉柔一定就是九歲紅集雅師門中的祖師尊。

看著這方絹帕，古麒鳳記起了九歲紅回南臨走時有關她的師門祖師尊的講述，也印證了集雅班祖師尊與金麟班第八代傳人天祖童方正的一段情緣。

看著布包裡剪斷分開的下半部曲本，古麒鳳說，九歲紅回南時為償師門遺願留下了上半部曲本。眼下兩個半部曲本重合一處，終於可以得償所願，“酒旗戲鼓”，重操傀儡，南北合套，再唱一曲。從而了卻集雅祖師尊與金麟班八代祖師爺的一段未了情緣。說到南北合套，北曲好說，這南曲眼下誰人會唱？隻可惜九歲紅已經回南不在京城。

古麒鳳話音剛落，從一開始就在旁邊緊跟著看熱鬨，為大家掌燈瞎摻和的老道曲六如突然說了一句話：“不過就是一齣戲，南北合套地唱，又有何難，老道來給‘安腔’便是！”

曲六如一句話，在彆人聽來隻是驚疑倒還不覺怎樣，可對於“老七頭兒”來說，卻是不小的震動。慕麒涵為班子裡的傳承行人所不能之事，忍辱負重，弘毅致遠，可稱得上是老江湖。這麼多年來在東嶽廟與老道曲六如朝夕相處，隻知此人是當年南府裁撤遣散並奉遷祖師爺來東嶽廟的一個淨過身的南府太監，料理日常香火且多貪財，不想今日說出話來，口氣如此之大。

慕麒涵走上前來，有如第一次與曲六如見麵，鄭重向老道施以一禮，從身上摸出一大塊銀兩交到曲六如手上，誠心誠意說道：“這是一點齊醮的香火錢，不成敬意，在下京城傀儡戲金麟班慕麒涵，請道長教我。”

曲六如收起銀兩，哈哈大笑，告訴大家：“老道就是簫韶九成班掌事邊冷堂一直要找的當年南府裁撤下來的百調伶人。”

慕麒涵猛然記起，有一次頑皮的九路車說到南府的那個肚子寬、人稱戲簍子的百調伶人也不知死了冇有的時候，當時，這個曲六如是一腦門子老大的不願意。

慕麒涵離開東嶽廟，搬回金麟班老宅去住了。東嶽廟成了曲六如教授傀儡戲金麟班南北合套《雙麟記》的地場。當然，金麟班又怎能少了曲六如齊醮的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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