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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街,金麟班老宅。
一進院子查萬響所居屋內。此時的查萬響平靜地躺在炕上,一動不動。那把套著琴套的“江南遺叟”琴靜靜地放在他的身旁。
查萬響高壽,將近百歲的人,大限將至,無疾而終是喜喪。所以眾人並未表現出那種極度的恐慌與悲傷。陸麒铖夫婦、門釘夫婦都守候在查萬響炕頭前。
查萬響目光突然變得有些迷離,他眯縫起眼睛,似乎在極力思索著什麼。
古麒鳳看出意思,有些著急地詢問:“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囑托?”
查萬響沉靜了一下,似乎在凝聚身體裡的最後一點兒力量,緩緩講述了一件事情。
十年前,太後六十萬壽那天在頤和園的聽鸝館,金麟班準備酉時以後承應欽點的戲碼《金錢豹》,不想申時前後,陸盼兒卻在東邊德和園裡出了事,陸麒铖夫婦悲痛欲絕急去料理女兒後事。聽鸝館這邊隻得留下查萬響掌班。陸盼兒出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對金麟班的人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金麟班扮戲房內,“豹精”門釘本來一聽碼高四張龍書案,不由得先自腿軟,及至聽說從小看著長大的陸盼兒,活潑潑水靈靈的一個大姑娘,說歿就歿,一時氣急攻心,竟至昏厥。
聽見響動,查萬響和霞錦等人衝進裡間屋一看,緊急施救,將兩隻衣箱拚接在一起,讓門釘暫且躺下,眼看著門釘是上不了檯麵了。此刻的查萬響,急得是死的心都有。天無絕人之路,老話還真不是胡說,就在這時,麒麟兒和一位臉上戴著“豹精”傀儡麵具的人走了進來。
來人臉上戴的那張傀儡麵具做得十分精美,臉膛貼金,腦門上勾豹頭形花紋,麵頰上勾金錢圖形,是一種複雜的花臉,用以表示戲中“豹精”的凶猛。令查萬響奇怪的是,來人戴的麵具居然和金麟班的杖頭傀儡“豹精”的勾臉一模一樣。
承應戲的時辰就要到了,時間所剩不多,彼此顧不得寒暄。麒麟兒告訴眾人,這位就是請來幫場子的,讓眾人快去準備。查萬響心中不禁一動,便也不再多說。
大家都出去準備開戲前的活計。麒麟兒去前麵最後一次驗看砌末山形片子和龍書案是否搭得結實。
查萬響假意有事出去,繞到扮戲房後麵,從後麵錦支窗的縫隙向裡麵偷窺。隻見戴著傀儡麵具的那人,扶起昏睡中的門釘,熟練地將門釘身上的行頭褪了下來,自己穿上,戴好大蓬頭。裝束停當,轉身看了一圈室內,從掛架上取下杖頭傀儡“豹精”,拿在手裡略微整理了一下傀儡大蓬頭兩邊的發綹,然後熟門熟路徑直走到三隻刀把箱跟前,毫不猶豫打開其中一隻刀把箱箱蓋,直接取出了“豹精”手上用的那把湛亮的精鋼叉。那人將鋼叉插進杖頭傀儡“豹精”的手裡,將手伸進傀儡行頭,左手握住“命杆”托起傀儡,右手食拇指撚動“手扡子”。那人掂了掂杖頭傀儡,順手操縱傀儡的右手挽了一個花勢,鋼叉飛舞,閃出一片毫光。
聽鸝館金麟班扮戲房後麵錦支窗外,向裡偷窺的查萬響暗自點頭,似有什麼已經默識在心。
古麒鳳對響爺說,事後班子裡的人都知道是麒麟兒帶進來幫場子的那個人,成全了金麟班承應《金錢豹》一戲,而且碼高五張龍書案,拋起杖頭傀儡“豹精”後,在龍書案上“鐵門檻”下高接“雲裡翻”,著地後接“搶背”站起伸手接住落下的傀儡“豹精”,與杖頭傀儡“豹精”同時亮相。這一整套把子驚險異常。太後看得大為高興,重重打賞了金麟班。
查萬響平靜地說:“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誰?”
古麒鳳告訴響爺:“麟兒說了,來幫場的那人就是他從小在隆福寺認下的那位大師傅,住在朝陽門外東嶽廟的耍嗚丟丟的老七頭兒。”
金麟班進頤和園聽鸝館承應。老七頭兒從杜三孃的老家偏城鎮回來後,聽曲老道說麒麟兒帶人找過他,不知何事,所以急忙趕來園子這邊來尋麒麟兒,正好趕上了聽鸝館救場金麟班。事情巧得不能再巧,就像榫卯相接,嚴絲合縫。
查萬響似乎又在思索什麼,閉上了眼睛。
麒麟兒剛剛推開太平街金麟班老宅的大門,就看見倒座房前一進的院子裡眾人聚在一起,引頸在向查萬響屋裡靜靜地望著,似乎又是在等候著什麼。
霞衣看見麒麟兒一瘸一拐的模樣,來不及細問,便將班主攙扶到響爺屋裡。
霞衣急切地告訴響爺:“少班主回來了。”
查萬響脖頸似乎已經發硬,不能轉動,他隻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麒麟兒撲到炕頭前,大聲告訴響爺他已從宮裡回家來了,頂戴摘了,皇上的教戲諳達太後也給免了。
查萬響睜開雙眼,眸子尚能轉動。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麒麟兒,一字一句地叮囑,該到閉關刻東西的時候了,彆忘了金麟班掌班師孃的囑托,還有集雅班師門遺願。按當年掌班師孃的吩咐,這把“江南遺叟”琴,也到交給麒麟兒的時候了。
麒麟兒和眾人連連點頭答應,讓響爺放心。
古麒鳳俯身查萬響,輕聲問:“響爺還有什麼未了心事?”
查萬響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要走了,冇有等到大師兄回來,你們一定要把大師兄找回來。響爺告訴你們,那個老七頭兒應該就是你們的大師兄慕麒涵。十年前,聽鸝館救場時,三隻刀把箱,他居然知道那把精鋼叉放在哪隻刀把箱裡,直接就給取了出來。”
古麒鳳也覺得事情可疑處頗多,事後她和陸麒铖也曾幾次去過朝陽門外東嶽廟,欲當麵答謝老七頭兒在頤和園聽鸝館救場之事,可那老七頭兒一直避而不見,讓麒麟兒傳話說,那是小事一樁。
陸麒铖說《金錢豹》一戲是金麟班鎮班大戲,縱觀京城梨園行,碼高五張龍書案,當年隻有大師兄慕麒涵唱得了。朝陽門外東嶽廟的老七頭兒如果就是大師兄慕麒涵,他心裡還是因為當年那件事,背班出走,至今不願與大家相認,心裡這道坎兒,換作是誰,也是很難邁過去的。查萬響說:“那老七頭兒是不是你們的大師兄,慕麒涵能不能重回金麟班,務必要讓麒麟兒閉關複刻出玉麟錦,一定拿去給他看,到時自然會見分曉。”
響爺臨終最後一句話,說的時候氣息微弱,幾近耳語,但在金麟班眾人聽來卻有如黃鐘大呂般震響:“金麟班該起班了!”
金麟班的老掌班、京城梨園行文武場麵上當行頭牌查萬響壽終正寢,白喜事足足忙活了半個多月。
金麟班班主麒麟兒掌總,在西山櫻桃溝金麟班家族墓地料理完查萬響的後事,陸麒铖將那段埋藏許久的用黑毛氈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陰沉木帶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陸麒铖顧不得休息,要和麒麟兒商量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如何給這段陰沉木“返陽”。
燈下打開緊緊包裹的黑毛氈,居然是一段“返陽”後的齊整漂亮的木植呈現在眾人的眼前。木植其色深綠,紋如織錦。
陸麒铖當即驚呆了。
眾人相互目語,都是不相信的樣子。
麒麟兒從椅子上慢慢站起身,走過來蹲下身仔細審視,伸出手摩挲著木植,一股沁涼直透掌心。麒麟兒沉聲說道:“這段陰沉木和給昇平署返陽的那段一模一樣。”
古麒鳳大聲說:“是師兄所為,師兄就是老七頭兒,老七頭兒就是大師兄!”
金麟班的人遵照響爺臨終囑托,在班主麒麟兒閉關雕刻傀儡期間嚴守門戶。
老宅三進院子的東跨院作為麒麟兒的“關房”。依照金麟班祖上規矩,雕刻傀儡閉關三月零三天。
麒麟兒閉關期間,那書香和溪玥來過幾次。那書香的到來,古麒鳳、霞衣、霞錦自然是以家裡人看待。大家談到那書香與麒麟兒的婚事,那書香靦腆地低下頭。
那書香和溪玥與大家談起昇平署,談起宮裡的事情。尤其霞錦特彆在意地詳細詢問了熹公公的近況。溪玥告訴大家,聽說普天同慶班正掌事熹公公有一次命副掌事崔玉貴為太後演出《伐子都》,不知怎麼搞的,那崔玉貴竟然喝了酒,從碼高的龍書案上下高時摔斷了腿,戲是唱不了了,後來還是熹公公張羅著送崔玉貴去了恩濟莊休致養老。
金麟班老宅,二進院中擺下了好幾桌大圓桌麵的酒席,大紅的椅帔,大紅的桌布。滿桌的盛饌佳肴,卻不見一個人影。
原來金麟班的所有人全部聚集在三進院子東跨院月亮門前,大家靜靜佇立著默不作聲,等待班主麒麟兒出關的時刻。
東跨院內金麟班祖師堂內,麒麟兒麵容沉靜,跪在拜墊上,焚香禮拜。
麒麟兒一臉倦容,站起身,更見清臒消瘦。閉關三個月,他手裡的刻具琢磨著眾多傀儡,同時也在琢磨著他的身體。
麒麟兒上完香,捧起放在祖師堂前供桌上的由師傅九歲紅贈還的那隻祖師爺的遺澤匣子,步履沉穩地向東跨院月亮門走去。他知道,門外大家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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