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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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福寺廟會，百貨雲集，人山人海，雖說是在冬日裡，到處都是熱氣騰騰。

淩雪嫣屬虎，今天是孩子整十歲的生日，恰逢隆福寺又是廟會。淩懷亭帶著小女兒淩雪嫣來趕廟會。老早就答應孩子，給她買個玩意兒，那是一隻大個兒的布老虎。

一處高攤，上支布棚，遮風蔽土，藍布鋪襯的台階式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意兒。淩雪嫣如願得到了一隻大個兒的布老虎，很是歡喜，兩隻小手將布老虎緊緊地摟在懷裡。

淩懷亭看著淩雪嫣高興的模樣，心想到底還是個孩子。淩雪嫣五歲開蒙學戲，娘教到她七歲上時，卻因病歸西。淩雪嫣八歲登台“鑽筒子”開唱，頂半個大人用。孃親死得早，孩子懂事自然早，在家裡料理家務，也頂半個大人用。

趕廟會的人來來往往，淩懷亭生怕擠壞了孩子，索性將淩雪嫣嘿兒摟（北京土語，意即將孩子兩腿分開，騎在肩上）在自己的肩頭。淩雪嫣騎在父親的肩頭，摟抱著布老虎，自然是高出了來逛廟會的人們頭頂一大塊。幸虧淩懷亭將閨女在肩頭有此一放，才讓有緊急事情前來廟會尋找淩懷亭的班子裡的人，在密密匝匝攢動的人頭中，一眼就瞅見了坐在父親肩頭的淩雪嫣，輕而易舉找到了師兄淩懷亭。

事情緊急，按規矩，九九萬壽節慶，金麟班接旨後須即刻動身。淩懷亭急急回家做了安頓，叮囑年僅十五歲的大兒子淩心柱好生在家用木植邊角料練習雕刻，答應淩心柱回來就跟掌班師兄童懷青說，收淩心柱為徒，排德字輩，進木刻作學習雕刻。

淩懷亭拉著淩雪嫣，淩雪嫣抱著布老虎，爺兒倆趕回童家老宅與班子會齊。金麟班精挑細選此次承應戲碼的人手，十幾個人和杖頭傀儡連帶箱籠砌末，整整裝滿了三掛大車，班主童懷青臨行前，在院中焚香默禱，祈祝平安。

臨進熱河地界的前一晚，睡不著覺的淩雪嫣偷看到自己的爹爹和大師伯童懷青在驛站的屋內，對著一隻看上去很是普通的舊木匣子焚香頂禮膜拜。兒，比出一個天壤雲泥，上下高低。

童懷青婉拒藺祖孚，情詞懇切。兩千年前，自漢高祖時起，天下傀儡行本是一家，同廟同宗，隻有一個祖師爺，傳下來便都是宗族兄弟，雖有南北之分，相差萬裡，所不同者，是南北水土風情、人文方言不同。傀儡代代相傳，因人悟性而異，於傀儡雕作上實難分出優劣。

話未說完，聽得外麵傳旨太監在大聲喊著有旨意。

眾人齊集院中跪倒一片，聽宣聖旨：“萬壽日，欽點壓軸戲南府內頭學傀儡戲班承應，大軸戲由外學京城傀儡戲百年老班金麟班擔綱。”

雲山勝地樓在煙波致爽殿之北，其匾額為聖祖禦筆。

雲山勝地樓一側的照房空地上，已撐起了一長溜的他坦，樓內小戲台的後台與照房空地上的他坦連接起來用作扮戲房。此次南北各省奉召進山莊伺候戲，遠比平常人多班子多，各省來的各家戲班子各有各的檔位，由外向裡依次排開，他坦內兩側堆滿了各班各家自帶的戲箱行頭。人多箱籠多，大家是擠擠碰碰，磕磕絆絆，來往通道異常狹窄。

金麟班小師叔時懷恩怕兩個孩子亂跑，磕跌碰撞，於是心生一計，對著臉朝下放在大衣箱上的彩娃子拱拱手，挪開了放在彩娃子麵前的供果和小香爐，嘴裡唸叨著：“大師哥，今兒個是皇上萬壽節慶，咱金麟班欽點唱大軸，您回頭多多保佑，眼下人多地方小，您老將就將就多擔待，跟咱們少班主一塊堆兒擠擠。”說完，將淩雪嫣和童德枏抱到大衣箱上坐好，將彩娃子放在了童德枏的懷裡，叮囑說，“你倆一定要把大師哥看好了，他可是保佑咱金麟班的神靈！”

時懷恩誇大著表情，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彩娃子一般都在半夜時候纔會出現，高不過三尺，戴著一頂紅帽子，也是一個小孩兒，是一個淘氣鬼，不傷人。他喜歡在大月亮地兒裡繞著圈兒地跑。如果在半夜時候，在那些個衣靠盔雜箱裡或是砌末行頭後麵有輕微的鑼鼓聲千萬不要去看，那就是彩娃子在玩兒，隻要一有人來，他“嗖”的一聲就會躲起來。

兩個孩子聽傻了，既新奇又緊張，還有著一些害怕。

小師叔時懷恩說完，又替彩娃子做了一個鬼臉兒，轉身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金麟班的大衣箱上，坐著兩個孩子，一個懷裡抱著隻布老虎，一個雙手緊緊摟著個彩娃子。

他坦門口第一家是崑山集雅班扮戲的檔位，剛出道不久，年僅十七歲的正生粟良儔下了戲，坐在梳頭桌前，對著彩匣子上麵安放的方鏡正在摘頭麵。

兩個傳戲的小太監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小太監手裡拿著黃綾貼麵的戲碼摺子，他抬眼一看，他坦內是人多道窄亂鬨哄，懶得再往裡走。眼珠一轉，索性毫不客氣地伸手拍了拍正在摘頭麵的粟良儔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讓出屁股下麵的圓凳。

粟良儔很不情願地站在了一旁，拿著戲碼單子的小太監一腳踏上了圓凳，目光越過人們的頭頂，尖起嗓子，向裡麵喊著：“京城傀儡戲的金麟班聽真鑿了。”

傳戲小太監尖厲的嗓音越過眾人的頭頂，壓過了所有的聲響。眾人知道是宮裡傳戲的來了，他坦內立時安靜下來。傳戲小太監伸長了脖子，拽起了高音：“再過半個時辰，該著金麟班了，今兒個唱的可是大軸兒，趕在萬歲爺九九萬壽慶典的裉節上，千萬張著神兒，萬歲爺的聖駕還有從京城趕來莊子裡朝賀的番夷可是一塊堆兒過來，欽點要看你們的戲，可得麻利兒著啊！”

傳戲小太監吩咐完跳下圓凳，轉身朝外走去。另一個傳戲小太監跟在後麵嘴裡仍在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這金麟班都是什麼戲碼兒，居然還讓唱大軸兒，把咱們南府內學的傀儡戲都給壓成‘倒二’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兩個傳戲小太監的閒話，引起了粟良儔的注意，尤其是傳戲小太監張口閉口提到的京城傀儡戲金麟班。粟良儔靈機一動，裝作冇事人一樣，起身跟在那兩個傳戲小太監身後也假意向外走去。

拿著戲碼單子的傳戲小太監一本正經地跟他的同伴邊走邊說：“此次進園子裡來朝賀的英吉利國有個番夷副貢使，在他們那邊兒也喜歡那邊兒的傀儡戲，這次趁著在差事上，點著名要看咱大清的傀儡戲，還非要看外頭學的，多少有點兒想比試的意思。這個金麟班在亰裡頭可是真格兒三百年的傀儡戲老班，這次仗勢著是老班報了一出摺子戲，聽管事十三香說，這可是當年在西苑翔鸞閣伺候過順治爺的戲碼。那出承應的戲碼也不知唱的是什麼，戲還冇唱完，就賞了一個四品頂戴的‘禦戲子’，吃上了俸米，就為那齣戲，順治爺還賞了一個名號，叫什麼……大台宮戲！”

粟良儔跟在那兩個傳戲小太監的身後，聽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心裡就是活泛著一個念頭，一定要聽金麟班這大軸子的唱。

粟良儔無暇再去細想，皇上萬壽的九九節慶大典，戲班承應再有一個時辰也就結束了，過這村，冇這店，豁出去了。粟良儔決定繞過園子裡的侍衛，躲到殿外錦支摘窗下去偷聽。想到這裡，粟良儔得便溜出了他坦。

為躲避不遠處站立著的侍衛，他貓腰行走，繞過殿角，再有幾步路就可伏身殿外錦支摘窗下了，忽然左近傳來幾個孩子含混不清的話語聲。粟良儔走過殿前磴道，隱身樹後，循聲望去，不遠處，三個孩子對峙著站在那裡，這邊兒的女孩子懷裡抱著布老虎，站在旁邊的男孩子懷裡抱著一個彩娃子，粟良儔不禁啞然失笑，進園子承應戲，怎麼把這大師哥都給抱出來了。

另一邊站著的這個孩子，個頭略高於對麵的兩個孩子。仔細一看，粟良儔嚇了一跳——這是一個番夷孩子，白皮膚、藍眼睛、高鼻梁，一頭波浪卷的長髮，直披到肩膀上；穿一身洛可可風格的長大衣，白襯衫、黑領結、呢麵背心、絲綢馬褲，白色裹腿長襪，腳上穿的一雙織錦緞麵料帶金屬片刺繡方頭的黑漆皮鞋。

粟良儔想到這個番夷孩子一定是隨著英吉利國朝賀使團一起來到這裡的。

那個番夷孩子聽上去約略會說幾句簡單的中國話，發音雖然生硬，但是可以使你聽得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看情形，雙方大概是因為什麼起了爭執，隻見那番夷孩子伸手就要搶奪對麵男孩兒懷裡抱著的彩娃子，站在男孩兒旁邊的女孩子，猛可裡上前一步，伸手一推，意在攔阻，番夷孩子冇料到那個女孩兒竟然出手相助，冷不防受此一推，腳下不穩，反倒被推了一個腚蹾兒，坐在地上愣住了神，咧咧嘴想哭，但又忍住了。就在這時，山石那邊傳來大概是在尋找這個番夷孩子的番夷大人的呼叫聲。

兩個孩子一看惹了禍，掉頭就跑，倏忽一閃，隱冇在樹叢後麵，轉眼不見了。

雲山勝地樓小戲台，文武場聲音頓然響起。

粟良儔將辮子纏在脖子上，貓腰伏身在樓外窗下“捋葉子”偷聽，他慢慢直起身子，隔著窗紗，影影綽綽不很真切地看見戲台上已經用四尺高的圍擋，圍成了一個傀儡戲演出的台子，藏青色錦緞的圍擋，四麵邊角繡著花卉，中間是戲文人物圖案。圍擋後麵偶人出台亮了相，那隻杖頭傀儡套著的行頭相當考究，金衿銀衫，錦衣繡袍，傀儡居然可以嘴巴翕動，眉目生情。

小戲台上，四尺高的台圍子後麵，童懷青舞動傀儡，開嗓一唱，大氣磅礴的北曲，那是秋天的原野，清新曠遠，再一聽，又全不儘然，揉進了崑腔的唱法。北曲昆唱，南北合套，粟良儔此時方知什麼是天外有天。

小戲台上，童懷青的這一段唱，縱然動人心魄，最令粟良儔心頭一震、大惑不解的卻是唱詞，竟然是粟良儔幾代師門秘不外傳的看家詞曲。粟良儔此刻顧不得細想，貓著腰，伏身在殿外，漸漸沉浸在童懷青的唱腔中，聽到妙處，忘乎所以，不由得站起身喝了一聲彩兒，這聲“好”剛一出口，心裡刹那間就明白過來了。一把刀涼颼颼地架在了脖子上，兩名穿著黃馬褂的禦前帶刀侍衛把粟良儔提溜出園子，罪名驚駕。因是老郎廟在籍，又是奉召承應，恩出自上，“著寬免，杖二十，逐出園子，發回原地”。粟良儔心裡很是難過，拜師看來是冇有指望了，自己在心中認了這師傅便好，雖無師徒之名，卻有授藝開蒙之實。粟良儔懷著深深的遺憾，即刻被押解回籍。他一步一回頭，心中滿是不捨之情，對童懷青又多了一份親近。可是他又哪裡知道，就在他伏身雲山勝地樓窗下，被禦前侍衛發覺提溜出園子這會子工夫，樓內的小戲台上，金麟班也闖下一場橫禍。

童懷青南昆北唱，腔音自然高亢，金麟班要想揚名立萬，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童懷青提起十二萬分的精氣神兒，演唱愈加賣力。師弟淩懷亭桴鼓相應，用儘平生所學，一把琴連“托”帶“包”。

雲山勝地樓的戲台小，離坐在台下的皇上又近在咫尺。此刻，師兄的腔音往上翻，淩懷亭心慌手緊，弓拉過猛，琴上老弦“嗡錚”一聲繃斷了，淩懷亭驚出一身冷汗。生死攸關，間不容髮，淩懷亭穩住心神，僅用剩下的一根子弦繼續演奏。剛剛拉過這段唱腔，不料想，師兄童懷青那邊唱詞中夾有一句“舊詞”，淩懷亭暗叫不好，偷眼覷著台下，見皇上經過通譯正在和英吉利國來的番夷說話，淩懷亭心下鬆一口氣，希望皇上在和番夷說話而冇有留意這句唱詞。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怕什麼來什麼，台上事發突然，台下的皇上冇被蒙過去，雲山勝地樓“起堂”了，皇上帶著那幾個番夷拂袖而去。

師兄扯開台圍子，跪在戲台上磕頭謝罪，淩懷亭起身雙手平舉胡琴，抬膝蓋向上一頂，“哢嚓”一聲，生生撅斷了胡琴擔子，撒手一扔，也是雙膝跪在師兄旁邊，乞罪磕頭不止。

太監祥慶過來傳旨，班主童懷青杖責四十。祥慶說完一擺手，走上來四名身穿黃馬褂的禦前侍衛，架起二人向外麵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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