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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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裡頭有桂公爺自己的壽辰，連同二女兒喜子過三歲生日，這堂會就一總地辦在了園子裡。早在幾天前，園子裡就搭起了唱傀儡戲的台子。父女天性，桂公爺雖說是自己的壽誕堂會，可實際上是儘著孩子們的事兒在張羅。此次堂會傀儡戲唱大軸，訊息傳出，遠親近戚、親朋好友紛紛帶著孩子來看熱鬨，如此行事，方家園桂公府桂公爺的壽誕堂會竟然成了孩子們的串門大遊園。

桂公爺吩咐府裡大小兩個廚房，連夜趕製各種小孩子們平日裡喜歡吃的點心零食，用幾隻大笸籮盛著，在園子裡的假山旁邊花廊子底下一字排開，供孩子們隨意取用。京城裡前來巴結逢迎，有意示好的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的官員來得真是不少。隨爹孃前來祝賀桂公爺壽誕、看堂會的孩子們，穿的也是暖貂重裘，綾羅綢緞，十分光鮮得體。一時間，滿園子裡跑的跳的、喊著叫著正在玩耍的全是年齡參差不齊的孩子們。冬末春初，園子裡，其間夾雜點染著盛開的蠟梅花，放眼望去，一片色彩繽紛。

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重又湊在一起。靠著院子的西牆根兒一溜支起了四個他坦，臨時充作四個班子的扮戲房。園子裡的戲台上，各班的傀儡戲碼輪番挨排兒唱著戲，不時引起台子下麵孩子們的陣陣笑聲。

坐在園子花廊儘頭的敞廳裡，透過窗子可以看見園中不遠處的傀儡戲台。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的班主再次相聚，此時的氣氛異於往日，三義班淩氏三兄弟的淩子甲眼下是官階四品傍身的精忠廟副廟首，說起話來未免有些趾高氣揚；童麒岫戴罪之身，自然少言寡語；放牛陳和高月美也是各懷心腹事，對三義班羨慕之餘卻又對金麟班之事多少抱有不平之意，話不投機，半句也是嫌多，眾人相互懶得應酬，場麵上也就漸漸冷了下來。

忽然，園子裡的小孩子們紛紛跑去內院。

金麟班傀儡耍手竇五樂走進來說：“不知道因為了什麼，桂公府的大管家勝鐵，請來了什刹海茶店子的扁擔戲，居然在內院給前來賀壽的醇親王府嫡福晉和一眾女眷還有孩子們開唱了。”竇五樂說完，又附耳童麒岫，“告訴班主，給《紅佳期》‘鑽筒子’的九歲紅粟老闆已經來了，響爺和小師姐古麒鳳陪著直接去了台子那邊。”

童麒岫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精美的茶具，他又有了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不知不覺中腦門兒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他明白這是班子裡的人在用心維護，生怕他遇見九歲紅，尷尬難以自處。坐“關防”的九歲紅到了，金麟班壓軸戲《紅佳期》就要開場，時辰不早了，想至此，童麒岫起身，向著坐在敞廳裡的其他三班班主拱手告退，要去備戲《金錢豹》。

童麒岫離開敞廳帶著竇五樂直奔他坦準備他自己的大軸戲。

掌燈時分，原金麟班演出場子那邊的廚娘文青嫂，帶人挑著兩隻大食盒將做好的晚飯送進他坦內。文青嫂特意將一個用薄薄的棉墊包裹保溫的瓷湯罐放在班主童麒岫麵前，告訴班主，這是大奶奶索萬青為班主熬製的枸杞人蔘湯，特為用來提神補氣。做好後，打發霞錦算著時辰送過來，就為的班主在演出前能夠喝上一口熱湯。

桂公府裡提調戲碼的管事進來吩咐說：“諸位老闆，還是老規矩，飯後的堂會戲碼，金麟班一出壓軸《紅佳期》，一出大軸《金錢豹》。還有一事，冇想到的是昇平署的莊親王爺和內府傀儡戲班掌事邊冷堂到府慶賀，桂公爺吩咐，要金麟班提著點神兒，好好伺候戲。”

桂公府的正堂上，莊親王和邊冷堂送上賀儀，與桂公爺正在客套寒暄。

這時，內院老七頭兒的扁擔戲唱完，老七頭兒肩上擔著擔子、杜三娘和九路車手裡幫忙拿著家巴什兒，在府裡下人帶領下，順著院中一側的抄手迴廊走了出來。坐在堂上的莊親王爺無意間瞥見院子迴廊裡向外走著的老七頭兒三人的背影兒，問起廊下向外走去的是什麼人。

站在桂公爺身旁伺候的大管家勝鐵跟王爺回話說：“是什刹海茶店子唱扁擔戲的師徒二人，來給府上的孩子們唱堂會，唱得確實好，孩子們很是喜歡。”

莊親王連聲稱讚桂公爺疼愛孩子。想到自己的閨女，至今還在和自己賭氣，不肯回府，莊親王觸景生情，隨口說道：“以後瞅機會，莊親王府叫堂會，也要請這扁擔戲來府裡的梨園給孩子們唱上一回。”

桂公爺的壽誕堂會已近尾聲，文武場上擫笛箏，桂公府堂會金麟班壓軸戲碼《紅佳期》開唱，戲台子下麵滿世界都是看戲的人。莊親王、邊冷堂在桂公爺陪同下走進園子，在戲台對麵的主位上落座。提調戲碼的管事立即躬身跑了過來，請桂公爺的示下，是否換戲？

邊冷堂側耳一聽台子上的唱腔，忙問提調戲碼的管事：“是何人在‘鑽筒子’？”

提調管事回話說：“是集雅班班主九歲紅，今天是應金麟班邀請，客串‘鑽筒子’。”

邊冷堂頷首稱是，莊親王看出邊冷堂有意延攬九歲紅進內廷簫韶九成本家班，吩咐管事，等《紅佳期》這一出的戲下了，帶九歲紅即刻來見掌事邊冷堂。

金麟班最後一出壓場的大軸戲《金錢豹》就要登場開唱，勾完臉的童麒岫坐在那裡正在默戲，慢慢攝定心神。

查萬響在童麒岫身後再三叮嚀班子裡事多，急也無用，鎮定乃第一要義；說完回過身吩咐班子裡檢場的，一會兒在山形片子後麵往上碼高搭三張龍書案。童麒岫堅持要搭高四張，查萬響再勸，說慕麒涵帶偶能下四張桌子，那是他的絕活兒頂了天兒了。班主平日裡不常練這活兒，一寸高一寸險，稍有差池，非死即殘。

童麒岫一種無奈的執念，覺得這戲得演出彩兒，那邊兒看堂會的高興，以後的事兒興許就好說。班子裡同台操演傀儡孫悟空的耍手“硬裡子”竇五樂也是再三地勸阻班主，“雲裡翻”搭高三張龍書案為宜。

查萬響和竇五樂無奈勸說不動，最後隻得按童麒岫所說搭高四張龍書案。

傀儡戲《金錢豹》與其他戲種不同，不但是武行戲，而且是人偶同台。講究的是人和傀儡的行頭扮相一模一樣，人在後麵操縱傀儡金錢豹豹精手裡的鋼叉，傀儡豹精手裡耍的鋼叉不但講究手法還要花式漂亮，當豹精把手裡的鋼叉擲向傀儡孫悟空時，下麵操縱傀儡孫悟空的耍手要使傀儡孫悟空準確地接叉在手，這是一處要彩兒的地方，此戲最叫座兒的一處是人偶一同要從砌末山形片子後麵數張疊高而起的龍書案上麵空翻而下，武行謂之“雲裡翻”。下麵遮擋杖頭傀儡耍手的台圍子要被檢場的同時撤去，就在下高空翻著地前的這一瞬間，人將豹精傀儡向上拋起，以左肩揹著地摔“搶背”翻滾起身，舉手接住拋起後落下的豹精傀儡，人偶同時亮相，穩穩噹噹站在鋪著紅氍毹的地麵上，達到一種出其不意的效果。這齣戲難度極高，也是《金錢豹》一戲的戲膽，精華之所在，是百年金麟班的鎮班大戲，難怪京城傀儡行多年來奉為圭臬。

戲台處，在一陣陣緊鑼密鼓聲中，《金錢豹》戲中人物傀儡悉數登場，場麵上你來我往，刀槍並舉，旌旗翻卷，煞是好看。童麒岫操縱著杖頭傀儡金錢豹，將豹精手中鋼叉耍得是上下翻飛，風雨不透，豹精最後將鋼叉飛出手，紮向傀儡孫悟空，竇五樂操縱的杖頭傀儡孫悟空騰空仰麵穩穩接叉後連摔三個“元寶錁子”，台下傳來陣陣叫好聲。

台子一側的光影裡，老七頭兒坐在擔著兩頭籮筐的扁擔上，麵色沉毅，擰眉虎目看著台子上的演出。他身後的石凳上，並排坐著杜三娘和九路車。杜三娘忽然發覺九路車不知什麼時候，一張小臉弄得黑乎乎的，看著九路車忘乎所以地專注沉浸在戲裡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

戲台上，傀儡孫悟空佯裝敗逃退走。傀儡金錢豹精連躥帶跳登上了山崗。

此戲的豹精要由勇猛武生來演，一般的武生則難以勝任。其次，豹精除了高台翻下，還要有一套複雜繁難的耍叉動作。豹精戴著長過腰際的大蓬頭（戲中妖怪戴的一種髮髻），左右耳邊還梳有“發綹”，這就更增加了難度。如果伶人的功夫不到家或者稍不小心，盔頭上的這些飾物很容易跟手中的鋼叉纏攪在一起，那戲就演砸了。現在更不要說人與傀儡同時動作，豈不是難上加難？

此刻，童麒岫記起妻子索萬青的叮嚀，萬萬不可學那大師兄慕麒涵的絕活“鐵門檻接單腿翻下”。站在山形片子後麵四張搭高而起的龍書案上，童麒岫一身金錢豹的行頭，右手握著金錢豹傀儡行頭裡的“命杆”，有些暈眩，過場門的曲子已經拉了第二遍，班子裡的文武場有意催促的鑼鼓點敲得更響，聽見下麵查萬響再次催促的咳嗽聲，這一刻無可再延，他用韻白唸了一句此處應有的台詞：“俺駕風前往！”

童麒岫唸完韻白，腳下用力，身子蹬離了龍書案——猛可裡，耳中清晰地聽見來自台下人群中的一聲提醒：“蹬住勁兒！向上縱！”

童麒岫聽清楚了“蹬住勁兒”這一句，還有一句是什麼？隻可惜，台下看戲的大人孩子們的鼓譟之聲淹冇了後半句。童麒岫雙腳蹬離了桌麵，一切都晚了。他身體向前衝，緊接著往下掉。“雲裡翻”加快了下墜的速度，以致他慌不迭地撒了手，傀儡在空中從自己的手上平飛了出去。童麒岫並冇有“搶背”翻滾著地後站起亮相，更不知到哪兒去接住落下的傀儡。他結結實實地摔在撤開了台圍子、鋪著紅氍毹的地麵上。童麒岫忘記將豹精傀儡向上拋起，身子騰空的一刹那，心裡突然雲翳儘散，被台下看戲的大人孩子們鼓譟之聲淹冇的那後半句話應該是“向上縱”，這是完成金錢豹最後一跳的訣竅：身體向上縱，翻下來的跟頭才顯得“飄”，人才能從容“搶背”著地，翻滾起身，舉手接住落下的豹精傀儡，順順噹噹地轉身亮相。

童麒岫摔在地麵的那一刻，台下一片大亂，混亂中有人在喝倒彩。童麒岫心中明白這是演“砸掛”了。難怪聽見有人在大聲譏諷：“哎喲，敢情金麟班改戲了，怎麼這‘雲裡翻’直接‘硬殭屍’啦？”

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童麒岫昏厥前，依稀記得燈籠火把在眼前晃動，竇五樂和班子裡的人“呼啦”一聲圍了上來，人影重疊，撤開的台圍子重又合了起來。

九路車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將一包藥粉塞在古麒鳳手裡，告訴古麒鳳這是異遠真人散，專治跌打損傷，粉末狀，趕快用水調和了，糊在創口上，可保性命無虞。古麒鳳急問：“藥從何來，你又是誰？”說話伸手想抓住九路車，哪知九路車如泥鰍一般滑脫了，轉瞬消失在台圍子後麵。

桂公爺見戲台那邊出了事，連忙使人過去招呼。這時，提調戲碼的管事匆匆跑來回稟，九歲紅下了戲，披著鬥篷立馬就離開了。莊親王爺氣得一跺腳，離座拂袖而去。邊冷堂隻好暫且作罷，隨著莊親王也匆匆走出了園子。

看看天時已晚，堂會上又是亂鬨哄，處處應接不暇，醇親王府的嫡福晉隨即吩咐備轎，打道回府。桂公爺命人挑起燈籠，率眾人將醇親王府嫡福晉和側福晉兩乘暖轎送出了桂公府。

醇親王府，長長的甬道，兩側燈籠高照。

嫡福晉和側福晉的兩乘暖轎，一前一後，從王府的阿司門抬進後剛剛轉到甬道上放下，祁慧菛即刻走上前來，給兩福晉總請了一個安。

嫡福晉小聲說：“老祁，你好心可是辦了一件壞事兒。”祁慧菛一下子被說蒙了。

側福晉嘴快：“老祁，你認得的東口金麟班那位童老闆在桂公府堂會上，唱大軸，從那麼高的龍書案上往下翻筋鬥，將腿摔斷了。”

祁慧菛愣在原地，懊悔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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