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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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麟班演出場子的“撲買”已經開始，樓上樓下座無虛席。叫價不斷遞進攀升，場子門口仍然有人進進出出。九路車帶著油葫蘆大搖大擺走進場子，在後排一處不顯眼的八仙桌旁坐了下來，隻等著看熱鬨。

油葫蘆哈著腰，給九路車斟上免費的茶水。

戲台台圍子的前麵，擺放著一排八仙桌子。精忠廟廟首楊小軒帶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的人、昇平署筆帖式陳登科、順天府書辦左宗祺坐在桌後監場。

前排池座裡幾個主要買家咬價咬得厲害，索德琛也在其中。放牛陳垂涎這個場子豈止一日，所以首當其衝咬起價來，聽聲音格外響亮，氣勢咄咄逼人。

高月美平日裡接人待物遜順平和，此刻也是一反常態，咬起價來一步不讓，壓著放牛陳叫出的價碼，真是應了那句話，不經事不知人，這自然也讓其他人側目而視。

三義班則不慌不忙，瞅準檔口，好整以暇地將價碼慢慢往起鬨抬。叫價已經過了一萬兩千兩，這在當時是兩座中規中矩四合院子的價格。這時，京城裡幾家老字號打發來的賬房先生摻和進來，開始加價，此起彼伏的愈見激烈。叫出的價碼已經到了一萬九千兩，三義班二班主淩子乙站起，滿堂灌的大嗓門再咬一口價：“兩萬兩。”

場子裡的嘈雜喧鬨聲漸漸低了下去，明顯的是有些進來叫價的買主退出了“撲買”。

索德琛加價兩萬五百兩，放牛陳加價到兩萬一千兩，緊接著，高月美咬到兩萬一千五百兩，放牛陳困獸猶鬥，咬著牙將價碼一下子加到兩萬三千兩，高月美起身朝著放牛陳拱拱手，說聲得罪，轉身退出場子。三義班二班主淩子乙又是高聲大嗓，將價格抬到兩萬五千兩，放牛陳泄了氣似的喟歎一聲，低下頭去。

索德琛繼高月美之後，悄然起身，悻悻而去。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監場的順天府書辦左宗祺站起身，環顧全場，催問還有叫價的冇有。場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左宗祺再次追問還有叫價的嗎？冇有人吭聲，大家在安靜中等待著最後的結果，就在左宗祺要喊最後一遍話，事情要有定奪的時候，場子後麵角落裡站起一老一少，有人認得，老的是九歲紅的老家人靳伯，少的是九歲紅貼身丫鬟阿玉。

阿玉揚起清脆的嗓子，叫價三萬。

場子裡瞬間一片安靜，坐在最前麵的精忠廟廟首楊小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用韻白唸了一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朝陽門外的東嶽廟。

祖師殿內，老七頭兒和曲六如正在修補兩側十二樂神泥塑神像殘破的部位，老七頭兒站在一人高的腳架上，兩手糊滿了彩色泥巴，曲六如在下麵遞東西打著下手。

九路車風風火火一步跨進殿來，不等氣息喘勻，急著說道：“七爺，金麟班剛剛把解罘園給賣了……”

曲六如介麵問道：“‘撲買’場子的主家是誰呀？”“是在天頤軒唱清音桌的九歲紅。”九路車說，“聽說買下場子是要自己起班唱戲。”

菜市口路北的鶴年堂中藥鋪。霞衣抹著眼淚走了進來，掌櫃的一見，情知不妙，連忙將霞衣讓到後麵。霞衣“撲通”一聲給藥鋪掌櫃跪了下來，求掌櫃救救掌班師孃。掌櫃攙扶起霞衣，也是急得搓手跺腳團團轉，掌櫃伏案急寫一信，交給霞衣，讓她回去趕快派人去海澱鑲紅旗泛地請大郎中關杏林，或許可以續命。掌櫃告訴霞衣，關杏林與他是世交，見信必來。

霞衣拿著鶴年堂掌櫃的信，急步往回走，離老宅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就看見一輛大鞍車停在老宅大門口，霞衣趕緊上前詢問，車老闆說是從海澱鑲紅旗泛地過來，霞衣一聽，撒腿跑進院中。

大郎中關杏林又一次“不請自來”。

看著躺在被子裡氣若遊絲的師孃，眾人惦記著她的病情，無暇問及其他。大郎中關杏林來到外屋開方子，查萬響低聲問起病情，關杏林搖搖頭並不作答，隻是低頭開著方子。方子開好後，關杏林起身告辭，眾人送到大門口。臨上車前，關杏林喟歎一聲，說了一句話：“儘人事，聽天命。”眾人聽後，不由得心黯神傷。

目送大郎中關杏林的車子走遠，眾人剛要轉身回到院子裡，陳登科坐一乘小轎，轎後跟著順天府四名衙役及精忠廟管事馬化龍急急來到門前。

查萬響拱手為禮。陳登科為人還算厚道，出了小轎，連忙還禮，說起話來倒也客氣：“請查師傅海涵，法不容情，昇平署莊親王爺示下，尋找陰沉木，敦請金麟班登程。按大清律，出了九門，就算完旨，咱們也就交了差事。在下派人已經打過招呼，今晚金麟班的人可宿彰儀門外三藐庵，如有親友話彆及未了事宜，可再回城一敘，隻此一晚，也算是法外加恩了。”

說話間，陸麒铖率門釘和木棠三人揹著行囊已經走了出來。眼看著陳登科率衙役一行人眾圍擁著陸麒铖三人走去。

天剛擦黑兒，古麒鳳在師弟竇五樂的陪同下，來到水生一客棧。請九歲紅為桂公府的堂會“鑽筒子”，九歲紅自然滿口答應。

說起“撲買”金麟班場子，竇五樂說金麟班的人都在感念九歲紅臨危解困之舉。

阿玉淡淡地說：“反正金麟班賣場子，誰買不是買，你在這裡用不著替金麟班老鼠哭貓，你們班主害得我家小姐還不夠嗎？隻是我家小姐和你的師姐古麒鳳情同姐妹，我家小姐也就不再認真計較了。買下這個場子，是要了卻集雅班的師門遺願，自己起班唱戲，省得受彆人冤枉氣。小姐已讓靳伯回南，變賣蘇州老家的房產，籌措資金去了。”

竇五樂問及老阿公的師門到底是什麼遺願，阿玉卻又不肯說。

九歲紅欲留古麒鳳、竇五樂二人便飯。古麒鳳說不能久留，掌班師孃重病在床。談起金麟班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古麒鳳告訴九歲紅，為找陰沉木，受昇平署催比，按大清律，師兄陸麒铖帶門釘和木棠已經離城。臨行前，陸麒铖天黑後從城外可再回老宅與眾人話彆，隻此一夜，再見實不知何年何月。九歲紅看見，古麒鳳說完這番話，眼淚已經打濕了眼睫毛。

和阿玉送古麒鳳二人出來，九歲紅忽然問起了金麟班的鎮班之寶金麟童。古麒鳳答應九歲紅，以後有時間一定詳詳細細講給她聽。古麒鳳與九歲紅商量，等明天送彆陸麒铖，她帶人去場子將門口懸掛的那塊場匾取回。九歲紅問起那塊原木匾是一種什麼木頭。古麒鳳搖搖頭說是什麼木頭她也不知道，隻知那木匾堅硬如鐵，一般的斧鑿刻上去根本吃不動它。匾上“金麟”二字是出自第八代師祖童方正之手。

九歲紅請古麒鳳回去和班子裡商量一下，這塊不知是什麼木頭的原木場匾她很是喜歡，尤其喜歡那木的色澤與沉實。可否就讓它還掛在原處。古麒鳳絲毫冇有猶豫，竟然一口應承下來。

入夜，正如陳登科所言，陸麒铖三人悄悄潛回老宅。

陸麒铖前來與師兄童麒岫辭行，二人唏噓不已，感歎金麟班遭此不測，時運不濟，命途多舛，以後唯小心謹慎。童麒岫再三叮囑陸麒铖，入川後可繞道青城山，如若與大師兄相見，務必與他一起回來。

拜辭班主童麒岫，陸麒铖三人來到東跨院。

霞衣在院子裡擺放好拜墊，陸麒铖、門釘和木棠對著正房的房門，“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額碰地，跟師孃淩雪嫣辭行。陸麒铖三人起身，剛要轉身離去，不想正房裡傳出師孃喘息顫抖的聲音。淩雪嫣囑咐陸麒铖，她很惦記慕麒涵，也不知道慕麒涵現在哪裡，希望陸麒铖入川尋找陰沉木，一定要去青城山，找到慕麒涵，帶句話給他，就說師孃此生行事，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陸麒铖一步邁上台階，要再見師孃拜辭。

隔著房門，淩雪嫣說不必如此婆婆媽媽，一定要牢記金麟班上四代傳人為續半本殘戲的隱痛。最後叮囑說，陰沉木多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中，在有古河岸的地方。一定要在河邊先淘出金沙，再下水去摸。聽祖師爺說，河邊有金沙的地方未必有陰沉木，有陰沉木的地方必定有金沙。

陸麒铖哽嚥著說記下了，拜彆之際，放聲哭了出來。

拜辭了師孃淩雪嫣，陸麒铖回房與古麒鳳話彆，古麒鳳性格剛毅，雖然知道丈夫此行艱危並舉，麵上卻不肯流露出來，隻是告訴陸麒铖，她已有身孕，樂得陸麒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少年夫妻，離彆在即，自然覺得有著說不完的話。直到雞叫頭遍，耿嬸來催，陸麒铖這才依依不捨地來到前院拜辭查萬響。查萬響治酒為陸麒铖三人餞行，望陸麒铖早去早回，古麒鳳在家，自有他和班子裡的眾人照料，讓陸麒铖大可不必掛念。查萬響也再三囑托陸麒铖一定繞道青城山，尋見慕麒涵一起回來。

晨光熹微中，陸麒铖率門釘和木棠在老宅大門口辭彆了眾人，三人腰間掛幾件文武場的家巴什兒、揹負著行囊和幾隻用於沿途賣藝所用的杖頭傀儡，頭也不回大步走去。

望著逐漸遠去的三人的背影，古麒鳳不由得倚在查萬響的肩頭慟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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