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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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平署議事廳，案子上放著從金麟班查抄出來的那隻拜匣。陸麒铖被傳到署，規規矩矩站在那裡，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李蓮英今天過來昇平署傳旨，此時坐在旁邊，冷眼上下打量著陸麒铖。

莊親王坐在書案後，手指敲擊著案子麵，咚咚作響，正在盤詰陸麒铖。莊親王告訴陸麒铖，這就是長春宮大總管李蓮英，今天特來傳太後口諭，立等回宮複旨。

陸麒铖張口作答，結結巴巴，總算是把事情說個大概：金麟班重刻大台宮戲全堂傀儡，想來隻有大師兄慕麒涵也許可以做到，自班主童麒岫以下確實未經傳授。

莊親王還未想得明白，坐在一旁的李蓮英倒是聽得清楚，傀儡行裡的木刻作，講究口傳心授，手法、心法獨辟蹊徑，自然與眾不同。陸麒铖連連點頭，此刻竟然福至心靈，話也說得順暢起來，恭維了李蓮英幾句，又順著莊親王的話茬兒據實相告，祖師爺手澤佚失一隻以後，金麟班曆經四代嫡親傳人致力於複刻祖師爺手澤，無奈功力未逮抑或木植不對，一直未能如願，六十年前剩下的那一隻又葬身喀喇河屯行宮大火。一年前班子對外宣稱大師兄有事回老家青城山，實際上是派慕麒涵入川去尋找陰沉木，為了複作金麟童。隻是慕麒涵至今音訊皆無。莊親王聽到這裡，懸著的心放下一半，隨即叫來陳登科，吩咐昇平署立即行文四川巡撫衙門，在那邊張貼告示，協助尋找京城金麟班大師兄慕麒涵。如若找到，令其火速返京。

陳登科答應一聲，掉頭走了出去。

莊親王又問起陰沉木出自什麼地方。陸麒铖儘自己所知告訴莊親王，聽上一輩的人說，西川有個地方叫打箭爐，山深林密，人跡罕至，那裡有古河沉湖，陰沉木多出於那種地方。

陸麒铖一番話大抵和邊冷堂所說一致，刻意強調此木世間確實難得。

莊親王責成金麟班儘快尋找到陰沉木，限令十日後離京。金麟班同時也要儘早召回慕麒涵，早日了結這段公案。莊親王假以辭色，最後對陸麒铖說：“你若同意作保，這隻拜匣發還金麟班，你也可以去刑部大牢領出你的師兄，下個月桂公府有場堂會，點了名要金麟班去伺候戲，為此，太後特下懿旨，開釋童麒岫。”

陸麒铖聽罷，當即向著莊親王爺和李蓮英跪下磕頭謝恩：“小的代師兄謝太後恩典，代師兄謝王爺和大總管爺的保全。”

李蓮英尖著嗓子叫陸麒铖起來，誇獎陸麒铖還算懂事，邊說邊向莊親王告辭，徑自回宮複旨去了。

山窮水儘，卻又柳暗花明，總算是有驚無險，童麒岫被刑部開釋回家。

老宅東跨院，大家圍著剛剛從刑部大牢回到家的童麒岫，一陣欣喜過後，淩雪嫣從被子下麵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摩挲著跪在病榻前的童麒岫的肩膀，問其緣由。童麒岫說是因為下個月桂公府有個堂會，點名要看金麟班的《金錢豹》，所以才被開釋回來。看著病勢垂危的師孃，陸麒铖不得不說起昇平署限定十日後必須離京，催促金麟班上路，入川尋找陰沉木的事情。

查萬響感事傷時，歎口氣說：“天道不爽，自古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屋內突然沉寂下來，淩雪嫣強撐著身體，讓霞衣扶她坐起來，環視眾人後，以平靜的口吻做出決定：“窮家富路，賣鮮魚口的場子解罘園，給陸麒铖湊足入川的盤纏錢。”

京城梨園行的行會設於東草市精忠廟內，久而久之，人來人往，梨園行的人叫順了嘴兒，就叫成了“精忠廟”。廟首處理梨園行裡日常公事的地方就在二殿。陸麒铖帶竇五樂在這裡向廟首楊小軒講明瞭情況，交還了“題名牌”，登出了鮮魚口內的演出場子，金麟班以後在此再無演出。繼而，提出了要出讓鮮魚口內的演出場子解罘園。

楊小軒聽罷，大吃一驚，一時間又找不出勸阻的話來，想想自覺力不從心，但心意不可不儘，嗟歎之餘，想儘可能地為金麟班多賣出些銀兩來，以資度日。於是決定采用“撲買”的方式，由精忠廟梨園行會協同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及順天府主持。定於三日後，就在鮮魚口金麟班演出場子解罘園內，正午時分，開始舉行“撲買”。

楊小軒叫進秦二奎、馬化龍，在梨園行內外張貼告示，廣而周知。不到半天，精忠廟的告示還未張出，訊息已經不脛而走，竟然傳遍了大半個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不但搶眼，更是搶手。

琉璃廠，字畫古玩店、文房墨寶莊子擠滿了一條街。一輛暖篷轎車停在彝鼎閣門前，九歲紅攜阿玉下得車來，九歲紅在前，阿玉隨後，手裡捧著一隻扁方形紫檀木匣子走進彝鼎閣。

郭萬裡將九歲紅主仆二人讓至後堂，與九歲紅重新見禮，分賓主落座。郭萬裡問明來意，九歲紅隻說急需用銀三萬兩。

阿玉奉上那隻紫檀木匣子，郭萬裡認得是崑山九歲紅家中後園夜鳴館擱架上那隻冇有鑰匙的匣子。郭萬裡起身接過隨即放在桌上，九歲紅請郭萬裡破匣一觀，郭萬裡哈哈一笑，並未直接答話，卻叫來賬房先生，當即送上三萬兩即兌即付的銀票。

郭萬裡說：“姑娘實是有所不知，這匣子裡的物件兒姑娘若出手，豈止三萬金，還請姑娘帶回，這銀子請儘管用，不必介懷。如果不夠敷用，郭某將再想辦法。”

九歲紅站起，再次給郭萬裡福了一福：“雅卿還請恩公破匣一觀！”

郭萬裡一邊還禮一邊說道：“雅卿姑娘，不是郭某矯情，隻因此匣一經破開，裡麵物件兒就算是郭某的了，眼下小店實在拿不出這許多錢來。”

賓主相互推讓，最後商定此匣暫放郭萬裡處。

金麟班演出場子解罘園，大門上昇平署的封條已經撕去。眼下重又張貼著場子再過三日就要出讓“撲買”的精忠廟的告示。

金麟班演出場子自十月裡，就未見再有水牌推齣戲碼，場子自然冷清了下來。從街麵上看過去，門可羅雀。這幾日，場子裡可是動了響器，隱約傳出文武場的梆子鑼鼓點。童麒岫為了過幾日的桂公府堂會，趁著場子還未易主，督促金麟班正在演練《金錢豹》。

一乘軟轎停在了金麟班演出場子前麵的木牌坊底下。霞錦隨轎而行，轎後還有跟來的兩個人。索萬青鑽出軟轎，轎後跟著來的是索家班的兩個武生教習，二人都是索萬青的師弟。走在前麵的是大師弟武青羊，武青羊以長靠武生叫響四九城，兼工箭衣與短打。跟在後麵的是二師弟摔打花臉羅震。索萬青在霞錦的攙扶下，幾人相跟著走進場子。

慈禧萬壽節慶，索家班為三義班“鑽筒子”，這不但在兩班之間，就是在童麒岫夫婦間也是橫亙了一道梁子，雖未發生口角，夫妻失和卻是實情。索萬青藉口孃家媽有病，這邊班子裡的事也多，為了養胎，帶著霞錦就長住在了孃家。這時聽說童麒岫是為了桂公府的堂會，僥倖得以開釋。想到《金錢豹》一戲，丈夫的底功終究還是差著火候，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所以叫上索家班頂尖的兩大武生來幫童麒岫練習跌打翻撲的功夫。

臨出門時，索德琛叫住了閨女，讓索萬青藉著去解罘園之機，問問姑爺，金麟班要以“撲買”的方式出讓場子，底價是多少銀子，最好能給個親戚價，大家也都彆費事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直接轉讓給索家班也是情理當中的事情。

近來索家班與成連喜班因合租一個場子你演多我唱少的口角糾紛不斷，惹氣傷神不說，淨耽擱營生了。索德琛久有索家班一定要在自己的場子裡唱戲的打算，無奈若在京城裡置辦一個場子所費頗巨，銀兩實難湊手。此次逢著親家那邊有事，要出讓場子，賣誰不是賣，說起來也不應該算作是什麼撿便宜或是乘人之危。

索德琛哪想到自己話還未等說完，索萬青帶人已經轉身走出了大門。古麒鳳、竇五樂及班子裡的人，見到師嫂很是高興。場子這邊做飯的文青嫂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糖水臥雞子兒，也是圍在左右，噓寒問暖。索萬青道明來意，童麒岫卻佯佯不睬，索萬青冇有想到熱臉貼了一個冷屁股。氣得身後跟來幫忙的大師弟武青羊，攥拳跺腳，替師姐直個勁兒地叫屈，還揚言一定要討個公道。

冬日裡天黑得早，酉時剛過，什刹海沿岸，遠近各處的燈火，都已亮了起來，星星點點，閃閃爍爍。

杜三娘茶店子結束了一天的營生，店子打烊。老七頭兒在後麵彎腰收拾家巴什兒，準備動身回東嶽廟。九路車和杜三娘坐在前麵桌子旁，清點結算當日的買賣錢。忽聽外麵有動靜，九路車扒著窗子一看，外麵兩匹馬在店子前勒住韁繩，有人攏住了馬匹。緊接著，桂公府的大管家勝鐵，掀起門簾低頭走進店子。

“三娘，上次在這兒看完扁擔戲，府裡的兩位少爺和格格可還一直惦記著呢。”勝鐵話說得很是客氣，他是專程來請杜三娘茶店子扁擔戲去桂公府唱堂會。

桂公府的這個麵子不算小。

前些時候，方家園桂公府的孩子們來看老七頭兒的扁擔戲，當時杜三娘順嘴一說為了孩子可以去府上唱，原本是買賣家慣用的客套話，誰知人家當了真。杜三娘高興，自然滿口答應，走街串巷的扁擔戲，這次居然可以登堂入室，進府去耍嗚丟丟唱堂會，杜三娘和九路車都在替老七頭兒高興。

從後麵叫過來老七頭兒，誰知老七頭兒反倒推辭起來：“這扁擔戲哄哄衚衕裡的孩子還湊合，木扡子上插饅頭吃饅頭，插窩頭吃窩頭，說真格兒的，哪能登桂公府的大堂。”

“七爺。”九路車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說，“彆人想去都去不成，人家請您您還不去，聽說這桂公府的園子可比莊親王府的梨園兒還大，趁此機會咱們還可以進去逛逛園子不是？”

“還真冇看出來，你這京城小九爺人不大，雅興不小。”杜三娘數落完九路車又連哄帶勸地央告老七頭兒，“老七頭兒，彆不識抬舉，茶店子的扁擔戲現在已經小有名氣，咱們生意正隆，你若不去，少掙多少錢還在其次，得罪了桂公府，可不是好耍的。剛纔聽大管家勝鐵說，為了桂公府的這次堂會，桂公爺指名兒要看金麟班鎮班的大軸戲《金錢豹》，聖母皇太後為此下了懿旨，已經將下在刑部大牢犯了欺君之罪的金麟班班主童麒岫開釋回家。”

坐在桌旁的老七頭兒不再吭聲，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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