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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七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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昇平署特為長春宮簫韶九成傀儡戲本家班的安置,將署內西院騰了出來,四進的大院子,粉刷一新。西院最後麵的花園角門,隔一條複道對麵就是西苑瀛台的東牆,東牆上對著昇平署西院花園的角門開有一處隨牆門,此處隨牆門原是昇平署為帝後居住瀛台傳戲時內三學進出方便而開設。

二進院中,矗立著一根帶有旗鬥的旗杆足有三丈高。

風吹過,落葉翻卷。旗杆下,邊冷堂獨自一人正在打太極,一招一式,行如流水,沉凝持重。筆帖式陳登科身後跟著一名小蘇拉手裡捧著一大摞存檔走了過來。

邊冷堂看見,隨即收式。邊冷堂舉手肅客,將陳登科讓進正廳落座。西院裡當值的蘇拉過來奉茶。

邊冷堂看著陳登科送過來的一大摞道光朝的存檔,拍了拍紙麵,說:“老朽是想看看當年南府裁撤時那些伶工的去向,當年曾聽養父說起過,一個綽號百調伶人的南府伶工,是個戲簍子,想請他重回昇平署,進簫韶九成本家班任總教習。”

陳登科放下手裡的茶盞,顯得有些擔憂的樣子:“雖說邊掌事想的是不錯……隻怕是時過境遷,早已物是人非,找起來冇有那麼容易了。當年南府的那批老人兒,如今存世健在的已是屈指可數,要是淨過身的,也冇有什麼去處,到西郊恩濟莊子裡就能掃聽出來;旗籍的也好辦,各旗都統衙門都在京裡。怕就怕那人已經回南了,況且又是事隔多年,生老病死或是天災**的也是在所難免,如此一來,根本無從尋問。”陳登科說完,起身告辭離去。邊冷堂一直目送陳登科走出院子,環顧著空蕩蕩的院落,心中悻悻然不能自已,慨歎人生苦短,世事無常。

上燈時分,天頤軒依然是滿樓滿座的茶客。

二樓雅間,放牛陳和高月美請精忠廟正副廟首來喝時令茶,要為童麒岫求情。楊小軒帶秦二奎、馬化龍踐約,淩氏三兄弟淩家隻來了老二淩子乙和老三淩子丙,淩子丙說,家兄為自己的婚事今日去求親,實不能來,多有得罪。

放牛陳、高月美二位老闆的意思,既然金麟班已經抄檢,且一無所獲,看看精忠廟能否再次出麵與莊親王爺通融通融,將童麒岫由刑部大牢儘早放回家。金麟班場子封著,全班上下幾十口子人的生計確實迫在眉睫。尤其是放牛陳看來一副仗義執言的樣子,慷慨激昂。

楊小軒聽得出來,陳、高二人其實是想探知金麟班在承應假大台宮戲這件事上最後的結果,看來放牛陳是惦記著鮮魚口內金麟班的演出場子。

果不其然,接下來,放牛陳和高月美開始抱怨各自的演出場子地界不好,近年來,班子裡的營生難以維持,意思是也要往南城這邊挪動挪動,湊湊熱鬨。

秦二奎拍手稱好,說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一起湊在南城,以後可就有好戲瞧了。

小茶房呂正來進來伺候茶水,無意間說起九歲紅已經回京,仍住在水生一客棧。淩子丙聽後,便有些坐不住的樣子,待到閒聊了幾句後,推說自己惦記家兄去求親之事,遂和二哥起身告辭,二人匆匆離開了天頤軒。

穿過車水馬龍熙攘喧鬨的大柵欄,淩子丙懷著滿腹心事,步履匆匆帶著二哥趕往水生一客棧。九歲紅回來了,淩子丙著了慌,苦心孤詣設謀的一石二鳥、借力打力之計,大體上是成功的,不想安德海死在了山東,那也怨他自己福小命薄。看來以後還要下死力結交宮廷裡的人纔是,自古都是朝中有人好做官。這個新成立的長春宮簫韶九成本家班的掌事邊冷堂,來者不善,更要時時提防。雖說為難了金麟班,使三義班當上了副廟首,但這個金麟童仍然杳無下落,隻要咬住金麟童這個由頭,看來金麟班將再無抬頭之日。

淩子丙一路走來一路說,聽得淩子乙是連連點頭,對於自己的弟弟佩服得不得了。淩子丙接著告訴二哥淩子乙,九歲紅隨安德海回南安葬她阿公骨殖,七巧和蔣媽告訴他的是清清楚楚,七巧鐵定地說,她當時趴窗根兒聽壁腳,親耳聽見九歲紅反覆唸叨著“風住塵香花已儘”,阿玉哭著勸說她家大小姐,等回崑山安葬完阿公,也絕不能輕生。九歲紅斥責阿玉糊塗,說這是有關名節的大事。再看九歲紅將那四箱價值不菲的衣物付之一炬,明擺著是不想再回頭了,可為什麼又回來了?

淩子乙提醒淩子丙,難不成正如七巧偷聽來最後告訴你的那幾句話,九歲紅重返京城,是為了她師門的一件什麼事、為了那隻用素藍布包裹著的什麼物件。

淩子丙恨自己無能,更恨童麒岫的懦弱,恨自己冇有任何權勢,就連這麼一個他喜歡上的戲子他都冇有資格去染指。九歲紅看上童麒岫,他心有不甘,尤其是金麟班的人,怎麼可以放過。這世道是有權勢的人說了算,先是大貝勒載澂,後是安德海,當那天他抬出安德海的名頭,看著童麒岫被嚇得簌簌發抖、噤若寒蟬的模樣,他從心底裡又替九歲紅惋惜,可惜她錯看了一個人,不過是銀樣鑞槍頭。

兄弟二人一路說著一路走來,剛剛走到水生一客棧門口,便見客棧裡外人頭攢動,眾人伸長脖子在向客棧裡張望,裡麵是吵吵嚷嚷,一片紛亂。

淩子丙分開眾人向裡走去,迎麵碰見急步向外走來的掌櫃金作梁。掌櫃金作梁一見淩子乙、淩子丙二人好似看見救星,顧不得客套,上前一把攥住淩子丙的胳膊:“二老闆、三老闆您二位來得太好了,快去救救九歲紅姑娘!宮裡來了幾位年輕的公公,因以前受過安德海的欺負,在此糾纏九歲紅姑娘,尋釁滋事,報複出氣來了。”

淩子丙未等金掌櫃把話說完,留下他家老二與金掌櫃寒暄,自己則搶先奔向最裡麵那個小院。門口擁擠著住店的客人在圍觀,探頭探腦的就是誰也不敢進去。淩子丙分開眾人,大步衝進院中,隻見老家人靳伯頭上有血,躺倒在院中,客棧中的兩個小夥計看樣子也是剛剛捱過打,紅腫著臉,正在往起攙扶著靳伯,靳伯看見淩子丙,顫抖著手指著屋內,卻是急得說不出話。

淩子丙聽見房內幾個小太監特有的尖酸刻薄的聲音,正在七嘴八舌地說著調戲辱罵九歲紅的話,淩子丙怒從心頭起,一把將門拉開,環顧屋內情形,地上滿是摔碎的茶壺茶碗的殘渣,丫鬟阿玉圍護著九歲紅,兩人被三個小太監已經逼到牆角,左支右絀,花容失色。

屋內正中,擺放著一張八仙桌,一個為首的小太監正舉著一隻方凳狠狠地蹾在了桌子旁邊,看著九歲紅,指著凳子,尖著嗓音說:“這就是踏垛。”說完,又伸出手“啪啪”地拍著八仙桌的桌麵刁鑽地說,“這就是戲台子,姑娘你可彆嫌這‘台子’小,站上來給咱們幾位爺唱一出《紅娘》,你以前怎麼伺候安德海的,今天也要怎麼伺候咱們幾位爺,不準走了樣兒。”

淩子丙不由分說,上前一步,伸手推開小太監,橫身擋在阿玉和九歲紅麵前,大聲嗬斥那幾個小太監:“不得無禮,你們是內務府哪一堂的,竟敢來此胡鬨?”話未問完,忽然覺得頭上一熱,其中一個小太監揚手一記鐵尺敲在額頭上,瞬時血流如注。淩子丙顧不得擦拭傷口,大聲告訴那幾個小太監:“九歲紅已是長春宮簫韶九成本家班的當班花旦,你們幾個不要命啦?”

那幾個小太監一聽,立馬兒嚇傻了眼,轉身奪門而出,一鬨而散。掌櫃金作梁帶人進來收拾屋子。淩子乙知道淩子丙的心事,眼下看到淩子丙為了九歲紅如此毫不顧及自己,受了傷似乎也是心甘情願、在所不惜,隻有氣得一跺腳返身出去雇車。

九歲紅和阿玉忙著為淩子丙和靳伯包紮傷口。

九歲紅和阿玉與淩子丙重新見禮,感謝淩子丙搭救之恩。談起彆後之事,九歲紅問起簫韶九成本家班是怎麼一回事,淩子丙一一作答,很是關切九歲紅以後的打算。

九歲紅又詳細詢問了金麟班的情形,淩子丙臉上現出為金麟班深深惋惜的神情,並說金麟班遭此一事,很難再起班了,勸九歲紅不如轉搭三義班。九歲紅以金麟班最後結果怎樣還不知道為由,拒絕了淩子丙的好意。淩子丙又向九歲紅極力推薦長春宮簫韶九成本家班,口稱這可是個大靠山,依照剛纔的情形,正是他急中生智,抬出簫韶九成班的名頭,這才嚇跑了那幾個小太監。

九歲紅冇有作答,抬起頭向外招呼阿玉快點沏茶上來。淩子丙樂得趁此機會一親芳澤,坐在炕沿上,無意間回頭瞥見炕桌上放一部薄薄的曲本,套著藍布函套,拿過來順手抽出函套中的書冊,線裝書綾子做麵、訂口上下綢子包角、虎皮宣紙的簽條,楷體書名——《茅潔溪集傳奇之春明祖帳》。

不用看清楚,搭眼一望便知是古戲本。

淩子丙好奇,剛想翻看,哪知丫鬟阿玉送茶上來,將茶盤放在炕桌上,嘴裡非常客氣地讓著客人喝茶,抬手很不客氣地從淩子丙手上抽過曲本,將戲本重新插入函套,旋即轉身走開。

淩子丙一愣,突然有了一種越早離開這裡越好的感覺。他不懷疑自己瞬間察覺到的尷尬氛圍。為了掩飾,他閒扯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後便知趣地告辭出來。九歲紅感激淩子丙今天為她所做的一切,於情於理,親自將淩子丙送至客棧大門外。

淩子丙很不甘心就這樣分手,心裡拱聳地總想要再說點什麼,有那麼一瞬間,他後悔來這裡看望九歲紅,甚至很想看到那幾個小太監折磨淩辱九歲紅最後的樣子。眼看著就要步出客棧大門口了,淩子丙鬼使神差地勸說九歲紅搬回大吉片,不想九歲紅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凜若冰霜。淩子丙自覺失言,告罪後悻悻然跳上了早在大門外等候他的暖篷車。

頭上纏裹著包紮傷口的布巾,淩子丙一屁股坐進淩子乙雇來的暖篷轎車,一路上頂著寒風,慵懶疲憊地回到家中。誰知全家人圍著“一品鍋”都在等他。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二嫂竟也挺著大肚子,從隆福寺後身兒錢糧衚衕的家中巴巴趕了來。大家齊聲給淩子丙道喜,淩家大奶奶滿心歡喜地說:“三兒啊,今兒去了梨園行索家班提親,求娶索家二小姐索萬紅許配給你,冇想到,索家是欣然同意。”

二嫂撇撇嘴說:“他索家和梨園行精忠廟副廟首攀親家,難道還能虧了他索家?”

自古長兄為父,長嫂比母。淩氏昆仲三兄弟,父母早亡,淩子丙就是淩家大奶奶一手拉扯大的。淩子丙自小就對這位大嫂有著一種孺慕之情。凡淩家大奶奶的話,無有不聽。這門親事既然是淩家大奶奶喜歡並應承下來,淩子丙自然冇有話說。大家問起淩子丙頭上受傷之事,淩子丙如實說起,言談話語中,自然流露出對九歲紅的一絲真情。淩子乙為了兄弟也是同聲一氣地隨聲附和。誰知二嫂還未等聽完,豎起柳眉瞪圓了眼睛,打斷淩子乙的話頭:“無論怎麼說,九歲紅都是一不祥之人。以後少來往,更彆說什麼以後還要讓她搭三義班唱戲。”

淩子丙有些心煩意亂,藉口去後院招呼木刻作的泉師傅過來喝酒,起身向後院走來。剛剛走進後院,隱隱聽見木刻作裡傳出南戲的唱腔,曲調婉轉,唱詞咿呀,側耳再聽,確是南戲無疑。淩子丙覺得奇怪,泉師傅一個半啞子,能聽不能說,難道有來訪的客人在唱?

淩子丙滿腹狐疑,悄悄走近木刻作,伸出指尖蘸了點兒唾沫,在高麗紙糊的窗紙上暈開一個洞眼兒,閉起左眼向屋裡看去,不看則已,一看竟然將淩子丙嚇了一大跳。

屋裡隻有泉師傅一個人,隻見他操縱著看來已經修複好的那兩隻懸絲傀儡,有聲有色地在連唱帶演。眼前這個泉師傅,手握勾牌,牽動著根根絲線,沉浸在唱腔中,忘乎所以。手底下的那兩隻懸絲傀儡,隨著絲線的扯動,有如活人一般,一舉手一投足,氣脈貫通,靈動自如。此刻的泉師傅,與平日裡那個木訥懵懂、嗓子沙啞、嘴裡骨碌著含混不清話語的泉師傅簡直判若兩人。

淩子丙被泉師傅的表演所吸引,不忍貿然闖進打斷。直到屋內泉師傅的表演告一段落,淩子丙這才躡足悄悄後退了幾步,然後有意踏出腳步聲,走到門前,輕咳一聲,推開了房門。

木刻作內一切照舊,泉師傅坐在大案子後麵,手裡似乎正在雕刻著什麼,抬頭看見淩子丙進來,仍舊像往常一樣,傻傻地向著淩子丙笑笑,算作是打了招呼。

一瞬間,淩子丙恍惚了,疑惑自己剛纔看見的是幻覺,猛可裡,淩子丙意識到,泉師傅是在隱藏自己,這麼多年來的隱忍藏身,必定有著一個不能與外人道的苦衷。細想泉師傅多年來蟄伏在三義班,平素為人規規矩矩,稱得上秉義行潔,此人與此事看來不可以按常理度之。

想到這裡,淩子丙搬一把太師椅放在屋地當中,不由分說,從案子後麵拉過泉師傅,將他按坐在太師椅裡,納頭便拜。慌得泉師傅趕緊起身將淩子丙扶起,二人相視,心照不宣,同時朗聲大笑起來。忽然,泉師傅收住笑聲,向著淩子丙兜頭一揖,淩子丙再次舉手相讓,請泉師傅坐下說話。

泉師傅開口說話,操著閩西汀州客家方言和北京話的混合音,咬字發音雖不甚清晰,但嗓音清亮,總還能使人聽得明白。泉師傅講起,嘉慶二十一年十月裡他的師傅藺祖孚奉旨去避暑山莊承應戲時,夜宿喀喇河屯行宮,夜半突降聖旨,此次前來避暑山莊承應的傀儡戲班子的伶人天明一體返京,傀儡與傀儡行頭一律留在行宮,不得攜返。眼下手裡的這兩隻懸絲傀儡連同箱子,就是當年被扣在喀喇河屯行宮的南國一派懸絲傀儡班鎮班之寶懸絲雙人。淩子丙這才知道泉石淙師傅是南國一派懸絲傀儡的傳人。

看著已被修複完好如初的懸絲雙人,淩子丙想到如按時間推算,懸絲雙人被扣喀喇河屯行宮之日也正是金麟童葬身大火之時。

懸絲雙人劫後餘生,冥冥之中自也有其命數。

淩子丙為泉師傅斟滿一盅茶水,請泉師傅潤潤嗓子,泉師傅眼角有些濕潤,從那兩隻昇平署拿回來修複的懸絲傀儡開始,娓娓講述起自己受師門重托,潛來京城,瞅準機會,定要一睹金麟童的風采,親自感知一下這個絕世孤品、北派杖頭傀儡金麟童的神奇,以為南國一派傀儡的雕刻作他山之石,為師尊了此心願。如今依年頭算起來,師傅恐怕早已作古,自己無用,有負師門殷殷寄望。看來,師傅早在喀喇河屯行宮時,對於金麟童要想親手摸一摸、看一看的心願,如今已成遺願。

說到緊要處,淩子丙眉頭微蹙,可以想見,泉師傅不遠萬裡從福建來到京城,經曆自然是曲折生動,萬萬冇有想到,遠在閩西汀州的南國一派懸絲傀儡的傳人,這麼多年來,寄人籬下,隱忍棲身,竟然也是為了北派杖頭傀儡中的這個金麟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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