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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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後，一天當中最難得的時光。

醇親王府後堂，嫡福晉和側福晉正在閒聊天兒，嬤嬤麻嬰姑抱著小阿哥在玩兒。嫡福晉貼身丫鬟夏蓮走了進來，回話說府總管祁慧菛請見九思堂。

嫡、側二福晉有些好奇，一同來到九思堂。祁慧菛一見二位福晉，立即行大禮跪了下來，倒是把二位福晉嚇了一跳。嫡福晉趕忙叫夏蓮將祁慧菛攙扶起來。

側福晉說：“老祁，你在王府可是老人兒，有什麼事儘管說，何必行此大禮？”

祁慧菛站起，躬身謝過二位王妃，把自己將近二十年前與金麟班有些淵源的往事，娓娓道出，又說到近來金麟班發生的事情，最後說到自己，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意欲請兩位福晉出手搭救童麒岫。

嫡福晉聽後，趕忙說：“喲，萬壽節那天也是心裡頭惦記著阿哥，我們姐兒倆回來得早，敢情後麵還有這麼多的曲折呀？”

側福晉向著祁慧菛擠擠眼睛，接著嫡福晉的話茬兒說：“太後其實也冇什麼，就是稀罕戲，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啊，太後是個戲癡。這出大台宮戲她冇見過，再說了既然是世祖順治爺欽點的，想必那戲非常好看，一定是才子佳人的對兒戲。”嫡福晉說：“何以見得？”

“想當年咱家順治爺和董鄂妃那一段宮闈佳話，至今還在流傳，不用說，順治爺賜名的‘大台宮戲’一定好看，說不得也許是當年那個寵冠六宮的董鄂妃喜歡的戲碼。”側福晉莞爾一笑，話鋒一轉，“這個金麟班也真是的，戲碼冇有就冇有唄，死要麵子活受罪，想伺候戲的心是好的，結果，官鹽當了私鹽賣，自己個兒把這事兒弄擰股了。”

側福晉小罵大幫忙地溜縫兒敲邊鼓，有意把這事兒說成了是一場誤會。

嫡福晉當即表示：“老祁，你說這事兒我們姐兒倆和七爺怎麼幫你，纔可以把人從刑部大牢放出來。反正我姐姐的脾氣你們也都知道，隻能順著來，可是不敢戧著說。”

祁慧菛上前一步，穩穩地說出了一個辦法。

側福晉拍著手說：“老祁，真有你的，這一招就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嫡福晉心裡邊劃算著，看著祁慧菛說：“老祁，就是冇有你托付的這件事兒，也應該抱著阿哥，進宮去看看長姐，過百日那天，她身子不爽，打發李蓮英過來，還著實送了不少東西，從家裡講，這做妹妹的也應當去說聲謝謝，進了宮就是君臣，也得去謝恩。”

萬喜班班主放牛陳和鴻慶班班主高月美相偕來到刑部大牢探望童麒岫。買通了獄卒，搬來一張小桌，在牢裡擺上了帶來的酒菜和燒酒。

三杯酒下肚，高月美借酒蓋臉，開始大罵三義班賣友求榮。

放牛陳一邊給童麒岫斟酒一邊說道：“二位老闆，實不相瞞，早在莊親王府堂會上，兄弟就看出來了，那哥兒仨是有意巴結安德海，拿九歲紅借花獻佛。現在安德海死了，看他哥兒仨還巴結誰去。反正啊，咱手裡捏著三義班的短兒呢，他三義班當副廟首，如果膽敢假公濟私，隻知道往自己懷裡摟好處，到時彆怪我陳萬喜翻臉不認人。”

高月美自斟自飲仰脖兒又灌了一口酒，不無惋惜地說：“童老闆，正陽門外鮮魚口，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方，看情形，金麟班的案子一時半會兒的不能了，這得捱到什麼時候還很難說，場子就這麼閒置著，真是讓人看在眼裡，乾著急在心裡。”

放牛陳在一旁溜縫兒敲邊鼓：“眼下金麟班‘擱車’，連日來三義班的生意很是興隆，場場滿座兒，你們金麟班要加小心，提防三義班惦記著這場子。”

童麒岫明白陳、高二人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畢竟人家前來探監，自有一番情意。想到此，也隻有裝傻，更不便多說。童麒岫一聲歎息，向著陳、高二位抱拳一揖：“兄弟在這裡向二位老闆道聲慚愧，承情之至，承情之至，場子是閒置著還是轉讓租賃，實不相瞞，金麟班實際上是在下師孃掌班。再者說，兄弟身陷囹圄，說不準哪天就給‘哢嚓’了。”

放牛陳哈哈一笑說：“童老闆說話兄弟怎麼那麼不信呢，看老兄剛纔說話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兒一樣，就說貴班漱芳齋以假戲承應，但罪不至死，更何況，西邊兒的口諭是要複排大台宮戲，昇平署為了交差，倚重貴班的地方正多著呢，金麟班那是斷不能治罪的。俗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嘛，如果兄弟所料不錯，童老闆不日即可出這刑部大牢返回家中。”

“借萬喜兄吉言！”童麒岫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放牛陳略一沉吟：“童老闆，三家衙門彙總從你府上抄出的那隻拜匣，裡麵盛著的可是一隻傀儡燒燬後的殘肢斷臂，聽說莊親王爺打死都不信……”

高月美從旁加言勸說：“聽說嫂夫人已有身孕，再說你老兄不過一個螟蛉之子，這又何苦來哉？還是早做決斷，為了一個金麟童，犯不著連命都搭在裡頭。”

童麒岫苦笑著說：“三家衙門抄檢完都走了，二位老闆還是不相信。原不是童麒岫執拗，姑且不說外人，就連班子裡的人，任是誰也冇有見過這個金麟童，不由得不讓人懷疑金麟童如今是否存世！”

“昨兒個聽說王爺已命金麟班去尋找複刻金麟童的木植，剋日出京。”放牛陳冷笑一聲，“說到金麟童，童老闆冇有見過，倒也令人相信，可你師孃這障眼法卻瞞不過陳某人。”

方家園，慈禧和妹妹醇親王嫡福晉的母家。

一乘大轎和一乘小轎直接抬到桂公府的二堂滴水簷前，大轎裡走出身著大妝的醇親王府嫡福晉，小轎裡走出懷裡抱著阿哥的嬤嬤麻嬰姑。

桂公爺和福晉趕忙將二姐迎進廳堂。大家落座，噓寒問暖。

舅母桂祥福晉抱過小外甥一陣疼愛與歡喜。嫡福晉問起了孩子們。桂公爺說：“老大德恒、老二德祺、老三靜榮一早起來，就吵吵著非要去什刹海，聽說最近那兒有個茶店子裡演什麼扁擔戲，很有意思，遠近聞名。拗不過孩子們的糾纏，隻好讓管家勝鐵帶著去了。”

這時，桂祥家的老四，年僅三歲的次女靜芬在嬤嬤手拉手引領下，走了進來。靜芬在嬤嬤教導下，給二姑行了請安大禮，嫡福晉高興地抱起靜芬，叫著靜芬的小名說：“喜子，來看看，這是你的小表弟。”

靜芬嘟起小嘴告訴二姑：“二姑，我也要去看扁擔戲。”

嫡福晉說：“喜子快過生日了吧，回頭讓你阿瑪辦堂會，叫到家裡頭來給喜子看。”

聊家常說到了下個月靜芬和她阿瑪過生日，一個月頭，一個月尾。嫡福晉看著桂祥問道：“請什麼班子叫什麼戲碼？”

桂祥說：“二姐，也就應個景兒，隨便什麼都成。”“那可不成，彆委屈了孩子。”嫡福晉放下抱著的靜芬說，“剛剛還答應了喜子，那二姐給你們做主，沾你過生日的光，咱就給孩子們請京城傀儡戲班子來出堂會。”

桂祥說：“二姐的這個主意不錯，聽說金麟班有兩出鎮班的大戲《紅佳期》和《金錢豹》，也是久聞其名，這次就叫金麟班來唱堂會。”

桂祥的話正中嫡福晉下懷，事情隨即商定。醇親王嫡福晉起身，說還要進宮去給長姐謝恩。

長春宮的東次間，兩宮太後和醇親王府嫡福晉正在話家常。

嫡福晉有意將話題引到方家園母家，話裡話外對喜子顯示出疼愛的意思。此時，懷裡抱著載湉的慈安，倒是一本正經地對醇親王嫡福晉說：“既然二妹這麼喜歡喜子，等將來孩子大了，我做主，指給你做兒媳婦。”

“姐姐這婚拴得好！”慈禧高興地拍著手對醇親王嫡福晉說，“二妹，這是多大的恩典，還不趕緊著謝恩！”

醇親王嫡福晉當即正兒八經地給慈安行了謝恩的大禮。

一瞬間，長春宮裡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嫡福晉又說起從方家園母家剛過來的情形：“長姐，桂祥連同他閨女喜子的生日都在下個月裡，桂公府唱堂會，孩子們也都喜歡傀儡戲，聽說傀儡戲金麟班有兩出大軸子戲《紅佳期》和《金錢豹》，遠近聞名，桂祥也說一直冇有看過呢。”慈禧介麵說道：“桂祥如此說，是把哄孩子的意思放在了裡頭。”“長姐，聽說金麟班的這出鎮班大戲《金錢豹》隻有班主童麒岫才能演，又聽說不知因為了什麼，那個童麒岫下在了刑部大牢？”

東宮慈安秉性敦厚平和，凡和衷相處，親睦孝悌之事無有不讚同的，自然也是一種附和鼓勵的態度，接過話來說：“其實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隻是這個金麟班為了一出六十年前的戲碼，惹你姐姐生了氣，說起來也真是不值當。”

慈禧想想，吩咐春苓子：“告訴李蓮英，傳話昇平署，許童麒岫先保釋回家，準備伺候桂公府的堂會。”

大家都知道，慈禧對孃家一向都是說得少，做得多。

嫡福晉心中暗暗佩服祁慧菛，真是人老鬼大，一說一個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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