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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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和火把照亮了童家老宅的整座院子，順天府挎著刀的衙役兵丁，從老宅大門口一直排進院子裡。大門口，擁擠著前來看熱鬨的街坊四鄰，裡三層外三層。鬆九也混在其中。查抄金麟班的訊息散佈得很快，竟連大佛寺的九路車和幾個小乞丐得到訊息後也趕了來，擠在看熱鬨的人群的前麵。

眼下童家的老幼婦孺全部被集中在二進院中。

順天府尹李朝儀遵照莊親王的示下，會同昇平署還有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共同查抄金麟班童家老宅。童家的一張大條桌被抬了出來，臨時充作了公案。

李朝儀輕咳一聲，說起話來倒也和顏悅色：“金麟班聽清楚了，順天府今天是會同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三衙門共同查抄。諸位不可慌亂，隻抄撿有關大台宮戲的戲本和人物傀儡金麟童，與其他物品一概無涉。事情到了這一步，望諸位識時務，雙方都省事。”

金麟班眾人緘口不言。

李朝儀在臨時公案後坐下，看見對麵站在院中的童家一乾人眾，裡麵有白髮蒼蒼的淩雪嫣和查萬響，想到來自醇親王府的人情，隨即命人從屋內搬來兩把太師椅，送到對麵，讓淩雪嫣和查萬響坐下回話。

精忠廟管事秦二奎一見李朝儀對金麟班如此客氣，心中大是不悅，嫌好道歹地說：“李大人，冇見過對欽犯還有這麼客氣的！”

李朝儀回過頭，狠狠瞪了一眼秦二奎說：“你不懂就少插言，自古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孥，何況此次隻是抄撿物品，並非抄家。”

秦二奎捱了李朝儀的幾句斥責，脖子一縮，不再作聲。

李朝儀吩咐陸麒铖，讓他領著順天府書辦左宗祺、昇平署筆帖式陳登科、精忠廟管事馬化龍及幾名差役逐間逐屋開始抄撿。

趁著抄撿的這會子工夫，一直站在童家老宅大門口裝作看熱鬨的鬆九，急匆匆走回西頭的王府。老總管祁慧菛坐在回事房裡正在等待訊息，鬆九急步走了進來，將自己在東口金麟班童家老宅看到和聽到的如實稟告。祁慧菛叮囑鬆九不可有任何動作，再去金麟班老宅，混在人堆裡察看，等待查抄最後的結果。

童家老宅的院子裡一片靜默，隻聽見燃燒的火把在劈啪作響。冇有人講話，眾人都在等待查抄的結果。

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陳登科手裡抱著一隻長約三尺、高與寬均不過尺的紫檀木匣子，後麵跟著左宗祺和馬化龍——二人懷裡各自抱著滿滿的一大摞戲本走了過來：三人將查抄出來的東西放在案子上。

陳登科向李朝儀稟告，全院兒都已查抄過，就連後院兒的木刻作，甚至泡池裡麵也搜檢過，這些東西全是在東跨院裡查抄出來的，戲本裡好像冇有大台宮戲這一戲本。

李朝儀細看這隻紫檀木匣子，色澤紫中泛黑，見棱見角，沉穩平實。在燈籠火把映照下，匣子外麵的一層包漿閃著烏黑幽暗的光。

李朝儀指著匣子上的鎖，讓陸麒铖把匣子打開。陸麒铖從淩雪嫣手上接過鑰匙，慢慢地將鑰匙插進鎖孔。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匣子打開的一瞬間。匣子打開了，李朝儀凝神細看，裡麵盛著一隻被火燒焦、黢黑的傀儡斷臂，自肩峰處至手指尖，相當完整，肩峰側麵約略可見傀儡機關的榫卯。匣子內壁四周裝有固定傀儡殘肢的卡子和襯墊。

李朝儀看著匣內黑黢黢的殘偶斷臂，儼然人的手臂被燒灼後一樣，庶幾可以亂真。心裡竟有些發а弁蚨悅媯骸罷飪墒牆癉臚牟兄俊包br/>淩雪嫣在霞衣的扶持下，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環視了一下週圍，沉靜地回答說：“回李大人的話，嘉慶二十一年十月，金麟班奉旨去避暑山莊承應，不知因何緣故，金麟班堆放傀儡還有砌末箱籠的配房，突然起了大火，儘付一炬……唉，家父淩懷亭為了救火竟也未能倖免於難……那晚山風甚猛，風助火勢，片刻即燒得房倒屋塌。最後從大火餘燼中僅僅找見了金麟童的這隻殘臂。隻因這隻殘臂出於鼻祖祖師爺之手，是個極大的念想兒，見此鼻祖祖師爺雕刻手澤如見鼻祖，所以盛在拜匣裡，是為後來習藝者拜師所用。”

李朝儀拉長了臉，繼續追問：“眾多傀儡都被燒燬，你何以知道這就是傀儡金麟童的斷臂，而不是其他傀儡的殘肢？”

淩雪嫣緩步走上前來，伸手將那傀儡斷臂舉起，用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不想殘偶斷臂竟發出微微的金器碰撞的嗡錚之聲。淩雪嫣說：“此傀儡所用之木非一般木植，入土千年不腐，入水即沉，遇火則色愈黑。叩擊則有金聲。”

李朝儀心下駭異，趕緊說道:“領教，領教。既然那傀儡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燒燬，昇平署承應萬壽節慶的戲碼時，為何不據實回奏？”

淩雪嫣振振有詞：“太後萬壽節慶，承應戲碼，金麟班實為踵事增華，倘若說金麟童已不存世，這戲冇法兒唱，想也無人相信。象齒焚身，懷璧其罪，天之蒼蒼，正色何色？”

李朝儀聽罷，似乎覺得冇有再問下去的必要了，可拉著架勢來了，卻被這個掌班師孃寥寥數語就給化解了，弄成個雷聲大雨點稀的場麵，真讓人心有不甘。

李朝儀繼而追問戲本下落，淩雪嫣說自古無論哪個戲班都有自己的絕活秘本，所謂秘本，就是戲詞，代代都是口傳心授，一招一式，一句一字，手把手地教，臉對臉地唱，瞭然於胸，默記在心。師傅和徒弟，教的與學的，全憑各自的稟賦與悟性。

童家一門，數代單傳。此鎮班之戲傳到德字輩，因童德枏未有嫡子，依童家百年祖規，有子不傳徒，無子傳首徒，故傳於首徒慕麒涵，慕麒涵因家中事，於一年前入川回青城山去了。

至於說到大台宮戲，此傀儡戲係順治朝時世祖迎董鄂妃進宮，金麟班奉旨“海差”進西苑翔鸞閣承應。金麟班天祖童方正承應了一出摺子戲，因杖頭傀儡套上行頭後與真人高矮相彷彿，需用大台敷演，故蒙世祖順治爺青睞，賜此名號“大台宮戲”，封“禦戲子”，賞吃俸米。戲中原本一男一女兩隻人物傀儡，就在西苑承應後不久，不知何故，其中一隻傀儡遽爾佚失，金麟班實出無奈，不得已，辭去“內廷供奉”一職。究其原因，江湖上風聞百年的金麟班鎮班大戲如今隻剩一隻傀儡，唱半本殘戲。

其時，人了事未了，嘉慶二十一年，金麟班再次奉召進山莊承應，班主童懷青冒蒙兒以一隻傀儡唱半本殘戲，意欲效仿先祖再次博得“禦戲子”或“內廷供奉”。誰知卻因舊詞未去致有“礙語”之嫌，領杖四十，被打得皮開肉綻，聖上旨意“大台宮戲，永不敘演”。僅存於世的那一隻傀儡無巧不巧地又在當晚毀於喀喇河屯行宮大火。

淩雪嫣一番話，言之鑿鑿，合情入理。李朝儀自是無話可說，沉吟片刻，隻好付之闕如。帶走那個盛著殘偶斷臂的拜匣，回去交差覆命。查抄的走了，大門口兩名挎刀值守的衙役也都跟著回去了。

童家老宅複歸平靜，院子裡，各屋燈火漸次熄滅。

東跨院的上房裡間，淩雪嫣連連喘息，咳嗽不止，猛然間厲害起來。霞衣送上巾帕，淩雪嫣咳出一口血來。霞衣嚇得剛要大叫，被淩雪嫣舉手製止，嚴囑對外不得聲張。

昇平署議事廳寬大的案子上擺著那隻盛著黑黢黢殘偶斷臂的拜匣。莊親王揹著手在案子前來回地踱步，滿臉怒意。他隱隱感覺到這件事遠不止於此，癥結在哪兒一時又說不清楚，事情前後似乎又合榫對卯。但他就是不相信那個金麟童毀於喀喇河屯行宮的大火。

莊親王停住腳步，終於開口說話：“追查百年絕世孤品金麟童的事先放一放，當前是要儘快複原大台宮戲中的全堂人物傀儡。如若金麟班所說不虛，六十年前就已付之一炬，那就隻有重新刻作。雖說當年金麟班承應的是一出摺子戲，所幸邊掌事曾現場目睹，刻作時就走不了樣兒。”

眾人的目光齊集在邊冷堂的身上，邊冷堂站起身，朝著王爺一揖：“請王爺奏陳西太後，這出大台宮戲即使要複原，恐怕還要假以時日……”

話未說完，莊親王就急急打斷：“邊掌事，此話怎講？”

邊冷堂神色淡定，慢慢說道：“回王爺的話，遵懿旨原汁原味複原大台宮戲，想來那戲本必是古本或是秘本，能否儘快找到金麟班首徒慕麒涵暫且不管，即便要金麟班再重新雕作一堂人物傀儡，恐怕也是臨渴掘井，緩不濟急。聽說全本戲裡有一男一女兩隻主角兒傀儡，其中一隻傀儡，金麟班上幾代就已佚失，佚失的這隻傀儡長什麼模樣，穿什麼樣的行頭，就是金麟班裡的人也冇見過，這也可暫且不論，選料一關就是難上加難……”

莊親王不知深淺，再次打斷邊冷堂正在說著的話，接話茬兒一問：“找塊木頭能有多難？”

邊冷堂微微一笑說：“昨日查抄金麟班，那掌班師孃說起的傀儡所用之木並非一般木植，此木植入土千年不腐，入水即沉，遇火則色愈黑。叩擊則有金聲，此非虛語。看來那掌班師孃並冇有把話完全地說出來……”

“你說什麼？”莊親王不由得一問。“此木植難就難在可遇不可求，還要兼備木的古雅與石的神韻！”

邊冷堂回答說。

眾人覺得邊冷堂說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意在嘩眾取寵。木頭就是木頭，既然是木頭又怎會有什麼石頭的神韻？

議事廳內眾人的議論譏笑聲頓起，邊冷堂心中大為不悅，擺出一副息事寧人不願爭辯的神情，懶懶地說道：“為了承應西太後看戲，若要救急，不妨用普通樟木木料替代刻作……”

“邊頭兒，這可不行！”邊冷堂話未說完，莊親王連連擺手，“漱芳齋承旨時您也在跟前兒，‘複原’二字是太後親口所說，‘原汁原味，一絲一毫不準差’也是太後口諭，彆的事情與西邊兒都還能求個恩典或許有個商量，唯獨在這戲上頭，一丁點兒都馬虎不得。西邊兒的脾氣秉性咱們又不是不知道，你要讓她不痛快，她就讓你一輩子不痛快。”

邊冷堂說：“王爺見得是，既然這樣，那就謹遵懿旨，老老實實找到此種木植！”

“這得上哪兒去找哇？”“回王爺的話，此種木植出在川邊煙瘴密林、人跡罕至之地，千年河道，寒湖水底。”邊冷堂感懷往事，輕歎一聲，“養父臨終前還在唸叨金麟童，心悅誠服地說難怪那隻傀儡人人想見，確是絕世孤品，傀儡周身金光閃閃，但又非金所包，實乃陰沉木木之紋理，此木是樹之精、木之魂！”

邊冷堂說完，向莊親王爺告辭，先行退了出去。

議事廳內驟然安靜下來。

淩子丙提醒莊親王爺：“啟稟王爺，據金麟班所說，當年傀儡全部毀於喀喇河屯行宮大火，底細也隻有金麟班知曉，再怎麼說也應該由金麟班去尋找那木植。”

有此一番折衝，莊親王一拍書案，大聲吩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就讓金麟班的人入川先去尋找陰沉木，剋日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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