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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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漱芳齋，改戲的事情仍在進行中。莊親王“遞牌子”請起。簾子冇有放下來，慈禧以“家禮”與莊親王見起。

莊親王回奏金麟班的事情，慈禧沉吟有頃：“大台宮戲當年曾是世祖順治爺欽點的戲碼，也正是順治爺迎董鄂妃進宮的日子，世祖多情，這戲碼若非好看，順治爺又怎麼會賜名？”“奴才也以為太後見的是！”

慈禧想到此越發地欲罷不能，貴為太後的她，難道想看出傀儡戲都這麼難？

“要複原大台宮戲，原汁原味、一絲一毫不準差！有關大台宮戲的一切事宜，昇平署可便宜行事。”

“奴才遵旨！”

慈禧立即差人叫來邊冷堂。“邊冷堂，長春宮起本家班普天同慶，以唱皮黃為主，崑腔為輔。

要是再起一個傀儡戲本家班，你來掌事，傀儡戲班子應該取個什麼名字？”

邊冷堂略一沉吟，答道：“回太後的話，太後改戲《昭代簫韶》，借用此事，《尚書·益稷》中有‘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句，又馬致遠《漢宮秋》第四折中，有‘猛聽得仙音院鳳管鳴，更說甚簫韶九成’一句。奴才以為內府的傀儡戲本家班取名‘簫韶九成’，請太後嘉納。”

慈禧聽罷，連聲說好。

邊冷堂接著奏陳：“奴才以為，簫韶九成班雖然隸屬長春宮，恐怕將來要招些宮外的人蔘與進來，班子如果放在掖庭恐多有不便，應在宮外擇地。承應戲時，連人帶砌末行頭可暫時安置在右翼門外養心殿造辦處，那裡有獨立院落，與慈寧宮花園僅隔一條甬道，出門向東南可入右翼門，傳起戲來很是方便。”

“全都依你。”慈禧非常高興，又吩咐莊親王，“簫韶九成班打今兒起就算起班了，班子就安置在昇平署的院子裡吧。班子的差事雖說就為這傀儡戲大台宮戲，平日裡也可蒐羅一些傀儡戲行裡的古本秘本的戲碼演來看看。”

最後，慈禧讓貼身侍女春苓子叫來了在翊坤宮伺候書案摺子的宮女薑玉瑛。

薑玉瑛三十左右的年紀，身材適中，雙目炯炯頗有神采，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角兒的範兒。

薑玉瑛進了漱芳齋，見過太後、王爺請了安，站在一旁等候吩咐。慈禧告訴邊冷堂，薑玉瑛是“有師傅的”，她師傅孫福喜是長春宮本家班掌事。孫福喜當年可是京城梨園行內外學武生當行的頭牌。此次叫她來，就在簫韶九成班做個教習師傅，以後班子裡有了女孩子，照顧起來也方便。

慈禧希望薑玉瑛這個八臂哪吒以後為本家班再教出幾個哪吒來。

刑部大牢黑暗、潮濕，瀰漫著難聞的氣味。

陸麒铖、古麒鳳、索萬青、霞錦四人走進刑部大牢探望童麒岫。童麒岫雖說是下在刑部大牢，但鐐銬並未加身，臉上手上也未見有捱過刑罰的痕跡，說起來自打漱芳齋承應假大台宮戲穿幫後那晚被投進大牢，獄卒對他也不像對其他牢犯那樣非打即罵。看來事情不像想的那樣不可收拾。陸麒铖告訴師兄那晚他在“大酒缸”，鬆九跟他說過的話。童麒岫聽罷，感念涕零，隔空遙向醇親王府方向躬身抱拳拜了幾拜。叮囑陸麒铖，轉告“裡扇兒的”，他日如能出去，必報此大恩。又對班子裡的人居然能夠進來探視一事表示驚訝不已。陸麒铖告訴師兄，這也是醇親王府“裡扇兒的”使的勁兒，從老宅到這裡，從順天府到刑部，一路上都已打過招呼。不然哪能進來。就連精忠廟廟首楊小軒也為能夠進來探視求過莊親王爺，都未獲準。

童麒岫詢問過掌班師孃和班子裡的近況後，除唉聲歎氣以外，倒也平靜，也許是聽過師弟陸麒铖轉告了鬆九說過的話，所以並未顯得過分慌亂。他反而還安慰大家，“裡扇兒的”援手，事情似乎會有轉機，雖說禦前承應了一出假大台宮戲，想來罪不至死。讓陸麒铖回去轉告師孃，不必為他擔心。

古麒鳳安慰童麒岫，臨來時，響爺還再三叮囑說，轉告班主，班子裡也會想儘一切辦法，早日讓班主擺脫牢獄之苦。

索萬青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心情來探視童麒岫。霞錦將一具小食盒、一罐泥封的燒酒隔著粗實高大的木柵欄遞了進去。

童麒岫對索萬青的“背叛”，假以辭色，聲言要休了索萬青，索萬青隻是哀哀地哭泣。

陸麒铖、古麒鳳極力替索萬青辯白。霞錦最後告訴童麒岫，大奶奶已經有了身孕。

童麒岫一聽，既喜且憂，此時此刻，他想生氣可又不知氣從何處生，隻得無奈地低下了頭，自認都是冤孽，可也都是命數。

初冬時節，向北而行，風越來越硬。

九歲紅從在通州碼頭下船伊始，覺得這風透心地涼。大家分雇了兩輛暖篷轎車，一路向西進了朝陽門，轉向南來到正陽門城樓底下，郭萬裡拱手與大家作彆，相約以後見麵再敘。囑咐靳伯和阿玉，好生照顧大小姐，有事可去琉璃廠彝鼎閣找他。

掌燈時分，正陽門外大柵欄，一天當中最熱鬨的時光。看著眼前燈紅酒綠、肩摩轂擊，人如潮、車如流的一切，九歲紅恍如隔世。對於這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來說，眼前的繁華和喧鬨的市聲似乎已離她遠去，以前的一切似乎也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九歲紅此刻心如止水。

九歲紅從小在南國的青山秀水裡長大，在唱詞戲文中漸漸懂事，曾經嚮往的與所愛之人的鶼鰈情深、繾綣羨愛的生活，一夜之間永遠不再屬於她了。

經此一番折衝，九歲紅還未曾知覺，自己已經在性情大變中重又回到了京城。

九歲紅再次下榻水生一客棧，住進原來的那個小院。這可樂壞了掌櫃金作梁。一邊打發人去天頤軒茶樓告知掌櫃曾盼，一邊吩咐小夥計趕快送進炭火盆驅寒。主賓互道彆後一番人情話。說來奇怪，自打九歲紅搬去了大吉片，水生一客棧的生意一直也不錯，唯獨這個小院，前來投宿的客人始終無人問津。彷彿就是為九歲紅專門留下的。

曾盼匆匆趕來，自然又是一番寒暄。當初的兩位大媒人燈下勸慰九歲紅，既然安德海已死，有些事情也許可以重新來過。扼腕唏噓之餘，兩位掌櫃告訴九歲紅，自她走後，金麟班在萬壽節慶進宮承應戲時出了大事，童麒岫現已下在了刑部大牢。金麟班老宅和鮮魚口內的演出場子，眼下也由順天府衙門派人都給看管了起來。

九歲紅低頭，沉思不語。

第二天，九歲紅雇了輛小鞍車，帶阿玉來到太平街金麟班老宅，開付了雙份包回程的車錢，讓車子等在門外。九歲紅轉身抬頭看著這座她曾嚮往多日的宅子，天意弄人，冇有想到她竟是在這種時刻走了進來。阿玉上前說明原委，隨手塞給了衙役一把散碎銀兩，請看守大門的帶刀衙役給些擔待。衙役見是兩個女流之輩，點點頭說趕快進去，趕快出來。

院子裡靜悄悄，前院北牆根兒下柵欄裡養著的三隻奶羊偶爾抬起頭來叫上一聲。

查萬響冇有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來，來人居然是班主童麒岫狠心絕情負了的九歲紅。查萬響不由得老淚盈眶，趕忙舉手肅客，將九歲紅和阿玉讓到二進院裡，還未等查萬響開口招呼，古麒鳳一步就從屋內跳了出來，挽著九歲紅手臂，二人見麵，自然是一番歡喜。

進屋落座，互道彆後的思念與各自的境況。九歲紅說金麟班遭難，她自當前來探望。

九歲紅執晚輩禮，給淩雪嫣奉上一份蘇州土儀，請古麒鳳代為轉交。待師孃以後病好，再來問候。九歲紅經此磨難，再世為人，看得出，少了一些少女的嬌羞與靦腆，多了一些經曆世事滄桑以後的乾練與灑脫。舉止言談間，說起自己來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古麒鳳問起九歲紅此次回京做何打算。

九歲紅還未作答，阿玉嘴快說我家小姐原本不要回來的，是為了一樁師門的事情。九歲紅拉下臉來，嗔怪阿玉多嘴，古麒鳳自然不便再問。

九歲紅告訴古麒鳳，以前的事情既已過去，請不必再說。

說罷，請出索萬青，見過禮後，從身上取出那隻定親的翡翠鐲子還有那把小扇，當麵退還，了卻前緣。從此與童麒岫再無牽涉。

九歲紅告辭，古麒鳳送客隻能止步在大門口。古麒鳳深感憂慮地說道：“麟班這次惹的事情太大了，靠人力怕是扛不過去，隻有聽天由命。”

到了此時，九歲紅雖然是愛莫能助，儘心意的話必須要說：“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哪怕事兒再大，隻要有用得著雅卿的地方，請姐姐儘管開口！”

二人依依惜彆。古麒鳳目送九歲紅乘坐的小鞍車一直拐出了街口。身後，抱著麒麟兒的霞衣輕輕說了一句話：“雅卿姑娘真的變了！”

昇平署衙署內，莊親王和邊冷堂正在檢視為簫韶九成班騰出的一個院子。走到西花廳，二人坐了下來，蘇拉奉茶。

莊親王啜了一口茶，道：“邊頭兒，請千萬不要客氣，您可是欽命的掌事，有什麼需要請儘管說。”

邊冷堂略一思索：“王爺，老朽需要進檔案房查查當年南府內頭學遣散的人員……”

“邊掌事是要找什麼人吧？”

“當年南府裡頭有一個百調伶人，天下戲文曲牌冇有他不會唱的。”

“南府竟還有這種人？本王倒是冇有聽下邊的人說起過。”“記得，當年曾聽養父稱讚過這個人，說他肚子寬，是個戲簍子，唱唸做表無有不精，天底下的戲冇有他不會唱的。”“道光七年，南府改昇平署，將外學民籍學生儘數遣散，退回原籍，旗籍學生則發交本旗。不知邊頭兒要找的這個人是旗人還是民籍，或是內頭學裡淨了身的？”

邊冷堂說：“王爺說的是，所以要先在檔案房裡檢視一下排單，如果冇有，也隻有想法子再去打聽了。”

“在外頭學裡招募伶工的告示，明兒個就讓人給張貼出去。”莊親王思慮周全地說，“告訴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凡是願意來簫韶九成班的，不得以‘在班撕班’論處。”

邊冷堂又想到了一件事，道：“稟王爺，老朽想等到來年的春上，借內務府陵工上辦差事的大船，到南邊再走走，踅摸幾個唱戲的好苗子，充作昇平署的官學生，倚為日後應付簫韶九成本家班的差事。”

莊親王聽罷，很是高興：“邊頭兒想得周到，到時那就辛苦邊頭兒了……本王尚還有一事請教。”

“請教不敢當，但請王爺示下。”“金麟童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那時老朽還小，那年也就十二歲吧——”邊冷堂回憶著說，“那天是嘉慶爺萬壽的正日子，南府在山莊雲山勝地樓承應。南府內頭學的戲碼是壓軸，外學金麟班唱大軸。養父見南府的戲碼都給壓成‘倒二’了，心裡頭有點兒較勁兒不是？拉著我就留下想看看這大軸的戲碼到底勝在哪裡。就這樣，跟著養父在小台子底下，雖說隻看過那一眼，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這金麟童在心裡頭就跟個影兒似的……”

衙署內的蘇拉有事進來稟報，打斷了邊冷堂正在說著的話。原來是精忠廟管事秦二奎特意趕來衙署稟報，金麟班的人已經去刑部大牢探望過童麒岫了。

莊親王問明緣由，深怪醇親王府多事：“老七也真是的，怎麼就看不出個眉高眼低來，跟著瞎摻和個什麼勁兒。那天他和六爺還有主子爺早走了一步，不知道後來還有這一連串的事情。金麟班的童麒岫是下在大牢裡不假，‘欺君罔上’那是殺頭的罪過，本王等了幾天，冇聽見西邊兒有什麼動靜，這兩天本王琢磨過味兒來了……”

“王爺的意思是——”“西邊兒的喜歡戲，愛惜唱戲的人才。就算他金麟班是唱了出假戲‘欺君’，但這可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說到底，罪不至死。上次在漱芳齋承旨，西邊兒的對於下在刑部大牢裡的童麒岫是關是殺竟然閉口不提，看來是在等待一個可以轉圜的機會。”

“王爺想得冇有錯，太後也是為了皇家的顏麵。還有就是，王爺錯怪了醇親王府。依在下看來，醇親王爺未必知道此事，估摸著是醇親王府內總管祁慧菛所為，聽說這個祁慧菛好像是和金麟班上一輩有些淵源。既然是打著醇親王府的旗號，彆說是順天府，就是刑部也不得不賣這個麵子。隻是……望王爺以複原大台宮戲為主要，尤在金麟童這件事兒上還是宜早不宜遲。”

“說得有道理！”莊親王叫來筆帖式陳登科吩咐道，“吩咐下去，今兒晚上亥時，昇平署會同精忠廟管理事務衙門還有順天府三家一起查抄金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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