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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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萬裡不顧舟車勞頓，腳下踩著葑門內光滑的青石板路，一路上走過來，粉牆黛瓦，石庫門、馬頭牆、雲牆、漏窗……這裡的水巷千姿百態，古街老巷靜謐而幽雅，疏疏朗朗中屋宇建築古樸清新，瀰漫著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書卷之氣，這之中還有著一種矜持而樸實的脫俗氣質。

初冬的蘇州，彆有一番令人心動的韻致。

一路打問，沿著緊靠十全街的帶城橋下塘小巷往西走，很快就尋到了蘇州織造署。抬頭看見府衙左右高懸兩隻碩大的白色燈籠，每隻燈籠上四個隸書大字：欽命織造。

郭萬裡走上台階，朝著門禁一拱手，道明來意，門禁轉身走了進去。

不一刻，門禁身後跟著一個人迎了出來，郭萬裡所想不錯，來人正是伯父邊冷堂在京舉薦的蘇州織造府筆帖式顧土。

顧土的宅子距織造衙門不遠。二人客套寒暄，邊走邊說，顧土將郭萬裡讓至家中。

江南院落卻又不同於京城的大宅子，屋宇纖巧精緻，亭台軒榭處處秀麗。郭萬裡被讓到廳堂上座，顧夫人帶丫鬟整治過酒席，隨即退去。郭萬裡手掌心裡扣著邊冷堂贈予的那枚駝鹿角骨扳指，記著伯父囑咐過的話，想著要讓對方看見，使其儘心儘力幫助自己辦事。

郭萬裡舉杯，有意露出左手戴著的扳指，他忽然發現顧土注意地看了一下扳指，還未等自己開口說出此行的目的，隻見顧土起身離座，神情肅穆，撣袖屈膝向著郭萬裡請了一個安，慌得郭萬裡趕忙放下酒杯，起身離座，也要給顧土請安，不想被顧土一把扶住。

二人重又入座，顧土請郭萬裡將扳指收起，纔好講話。郭萬裡懵懵懂懂，為何如此，對方不說，自己又不好意思盯問，也隻有依言將扳指收起。二人推杯換盞，談話漸漸活泛起來。顧土很是健談，說完了內務府說織造府，談完了字畫談古董。郭萬裡這邊也是傾儘平生所學，說起了疑難雜物趣聞，京城名人逸事，二人談得甚是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不知不覺中，丫鬟掌上燈來。

月掛柳梢頭，一席攀談儘歡而散。說好了，明天一早，顧土嚮導陸墓鎮。

九歲紅在山東泰安與安德海分手後，攜老家人靳伯、丫鬟阿玉還有受安德海支使跟來以供差遣的兩個小太監，“起旱”走陸路趕往崑山。崑山鎮外的玉峰山麓。一片竹林深處，篁篁修竹掩映著一座小小的道姑庵院，庵院大門緊鎖。周圍山巒疊翠，澗水鳴琴。距庵院不遠處有一片墓地，是九歲紅南昆“水磨調”集雅師門曆代師尊的封堆之所在。又一座略大的新墳落成，墳前石供祭桌上的香爐青煙繚繞。最近處有雙墳拱衛，那自然是九歲紅爹孃安息之地。

在阿公粟良儔的新墳墓碑前，九歲紅哀哀哭泣。

想至此，九歲紅方知自己當初屬意於童麒岫，阿公欣然同意這門親事，原來是想替祖師尊了卻一段情緣，“酒旗戲鼓”，重操傀儡，南北合套，再唱一曲。如今看來，此生註定無緣。

九歲紅料理完阿公的後事，回到自家宅院，思前想後，去意已決。

院中遊廊曲折，甬路相銜。行走在規模小巧、玲瓏剔透的獨具江南風韻的庭院中，依然是那樣的古樸、沉靜。廳堂的廊前放著的藤桌和藤椅，上麵蒙著一層灰塵。與阿公趕著進京走時匆忙，竟忘記收進屋裡。階下花草漸黃，風過處搖搖落落，庭院顯得荒疏而淩亂。牆外的高樹上，間或傳來幾聲鳥鳴。初冬午後的日影投在古舊的牆麵上，愈顯斑駁。牆下一方池水，池內弱荇牽風，似乎又要蕩起漣漪。這一刻，整個庭院是難得的靜，靜中又摻雜著落寞。在這薄涼如水的陽光裡，更讓庭園增添了獨一無二的清麗況味。

月光揮灑進廳堂，如煙似夢，九歲紅一身縞素，正襟危坐，正在撫琴吟唱。琴聲哀婉，唱腔低迴：“記當年，曾供奉、舊霓裳。歎茂陵、遺事淒涼。酒旗戲鼓，買花簪帽，一春狂。綠楊池館，逢高會，身在他鄉。喜新詞，初填就，無限恨、斷人腸。為知音、仔細商量。偷聲減字，畫堂高燭，弄絲簧，夜深風月，催檀板，顧曲周郎。”

一簾幽夢，夢醒時分。

九歲紅心中慘惻淒涼，麵上卻不流露。叫過跟來的那兩個小太監，給了一些銀兩，哄著說，她是要回京跟安德海過日子，她的丫鬟阿玉從小跟她在一起長大，形同姐妹，所以阿玉的終身需要安排好了以後她才能動身回京。但兩人是宮裡頭的人，在外時間長了多有不便，打發那兩個跟來的小太監先行回京。又叫過靳伯，讓靳伯在鄰裡為阿玉尋門親事，讓阿玉認靳伯做了乾爹，這所宅院以後便是阿玉的孃家。

燈下看著那隻用素藍布包裹著的物件，九歲紅幾次想解開包袱檢視，抬起的手最終還是放下了。看來阿公托付的師門遺願終究無法完成了。

入夜，九歲紅支開靳伯和阿玉，悄悄從後門走到街上，雇了一乘小轎，沿著小巷，曲曲折折來到正陽橋上。打發了轎班，低頭俯視，橋下江水緩緩流淌。

半月前，郭萬裡自京中來，登門造訪。顧土儘地主之誼，更主要是見著了來人手上戴著的邊冷堂給的老物件兒，辦起事來自然是儘心竭力。連日來陪同郭萬裡先後到了陸墓鎮及其他地方，索驥尋蹤找到的盆和罐總是令人大失所望。於是圍繞周邊擴大了尋訪範圍，結果，郭萬裡和顧土在太倉又是勞而無功。這一日，乘船沿婁江溯水而上返回蘇州。時近冬月，又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江麵波平如鏡，夜行的舟楫平穩順滑。一盞風燈高掛船頭，船尾艄公搖櫓的欸乃之聲有節奏地響著。顧土和郭萬裡在船艙中小酌。船行崑山水麵，顧土談起當地風土人情，又說到聖祖朝時的蘇州織造李煦就曾向內廷送戲送伶人的逸事。看看就要駛近崑山正陽橋，忽然，郭萬裡覺得眼前一道白影向下迅疾墜落，隨即沉入水中，“撲通”一聲，聽見前方傳來有物落水的聲響，郭萬裡心下明白，霍然起身大聲叫喊：“船家，有人落水，趕快救人！”九歲紅被救上岸，郭萬裡和顧土委實放心不下，二人索性將九歲紅送回了家。

阿玉和靳伯見小姐得救，自然是滿心歡喜。阿玉摟著小姐哭著說道：“小姐難道忘了老主人臨終前的師門遺願的囑托？”

阿玉端來了熱茶，靳伯忙著招呼客人。郭萬裡看著九歲紅，此時不便說破任何事情，隻得佯作不認識。問明九歲紅投河緣由，這才知道是童麒岫辜負了九歲紅的一片真情。

在京城天頤軒茶樓，恰逢九歲紅危難之際，童麒岫出手相救，後九歲紅以身相許，此事幾成一段佳話流傳在京城梨園行。那日在彝鼎閣，金麟班班主童麒岫買走小扇欲贈紅粉佳人，走時卻又留下“在下何德何能，蒙粟姑娘如此垂愛，實不相瞞，在下並非仗義磊落之人，班子裡也是有那不得已的苦衷”。寥寥數語，當時聽來未曾在意，隻以為童老闆為人低調，此事不欲張揚罷了。眼下看來，童麒岫那邊確有不得已的苦衷。這裡的九歲紅又何嘗不是？不承想，童麒岫贈扇給九歲紅，他自己倒先做了一回扇麵朋友。

郭萬裡感事懷人，告訴九歲紅，半月前安德海在山東泰安已被山東巡撫丁寶楨奉旨誅殺。姑娘縱然為了名節，令人敬佩，但輕棄生命，豈不是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實不可取。

靳伯問起郭萬裡，京中人氏何故到此。郭萬裡說起生意，因接了京中恭親王府上的一單活兒，點了名兒要前朝的南盆南罐兒，因此特來蘇州一帶尋訪。

二人就要告辭，九歲紅堅決不允，定要二位救命恩人在家中盤桓幾日，盛情難卻，隻得說聲叨擾。晚上歇息在客房，自然一夜無話。

清早，靳伯進來伺候客人洗漱，又陪二人在花廳早餐。看著堪堪用畢早餐，阿玉走了進來，說小姐請二位恩人到後園一敘。

郭萬裡和顧土隨阿玉來到後園。花園不大，卻很精緻，遊廊連著園中的一亭一軒。小亭飛簷翹角，輕盈舒展。小亭西簷下，掛一方亭名匾，楷書鐫刻“聽綠”二字；兩旁亭柱鐫刻景聯——人遠忽聞清籟起，心閒頗得一書香。

走過園中小亭，再走一段遊廊，便到了小軒跟前。小軒是園中的主體建築，這是一座麵闊三開間的軒廊式屋宇，四麵有窗，前部開敞。單簷捲棚歇山頂，兩側山牆連著遊廊。簷下橫匾，大篆體陰刻“夜鳴館”三字，兩旁立柱，取郭印詩代楹聯——秋蟲推爾傑，風韻太粗生；衰草年年恨，寒砧夜夜聲。

小軒別緻之處更在於軒後，由軒內後窗望出去，可見一片直達園牆的蒼翠欲滴、搖曳生姿的修竹。

阿玉告訴郭萬裡，小姐的阿公粟良儔年輕時深好“養蟲”一道，曆年下來手裡可是有些好盆好罐。老家人靳伯原來就是老主人的蟋蟀把式。

靳伯喟歎：“斯人已逝去，‘王孫不再歸’。”

打開小軒的隔扇門，郭萬裡看見三麵窗下都支著粗拙厚重的老榆木擱架，在擱架上、條案上、地上到處擺放著養蛐蛐的罐和盆，形色各異，古雅樸拙。拿起來端詳揣摩，罐罐精緻，隻隻上品。顧土說：“這正是應了那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靠北窗的擱架上，一隻尺餘見方僅五寸高的扁方形黃花梨木匣子引起了郭萬裡和顧土的注意。匣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玲瓏精緻。盒麵上刻畫了幾隻正在草棵石間玩耍的蟋蟀，刀工細膩，蟋蟀牙須畢現，動感十足。

九歲紅告訴客人，這隻匣子是個老物件兒，聽阿公講起過，這隻匣子自打阿公記事起就有了。實不知有多少年了，因為丟了鑰匙，一直冇有打開過，裡麵究竟是什麼，誰也不知道，掂起來，有些壓手。靳伯說老主人不忍硬生生打開，怕是弄壞了這匣子，也曾幾次三番請來高手鎖匠，無奈就是打不開，時間一久，也就撂在一邊了。

郭萬裡上手掂了掂那隻扁方形的黃花梨木匣，什麼也冇有說，將它又放回到擱架上去。顧土似有話說，卻被郭萬裡用眼色及時製止了。

知道九歲紅有答謝救命之恩的意思在裡頭，郭萬裡很有些不好意思地挑選了幾隻心儀的盆罐，談定了價格。接下來，話題自然轉到九歲紅去留的問題上來，大家心照不宣地說服九歲紅還是應該回到京城，既然知道童麒岫為了金麟班當時屈從於安德海的脅迫，並非出於本意，應當再續前緣。

九歲紅說回京非為彆事，隻為了卻師門祖師尊的一樁遺願。於是大家決定擇日成行，先到蘇州少歇一兩日，然後買舟北上。

臨行那天，顧土為郭萬裡踐行，請他帶上給邊冷堂的蘇州土儀。就要開船了，郭萬裡終於忍不住將自初來乍到蘇州那日起心中便有的一個疑惑問了出來，就是顧土為何一見那個扳指神情就變得很是肅穆。說著郭萬裡給顧土請了一個安，連聲說還請老兄教我。

顧土攔阻不及，隻好也照樣還了禮。顧土告訴郭萬裡這個扳指就是睿親王多爾袞戴著征戰有年的老物件兒。那日飯桌上他看見這個扳指，有如見著老主子，自然是要起身給睿王爺請安。

郭萬裡知道多爾袞曾是上三旗正白旗旗主，織造衙門裡的職司人員大都是內務府正白旗下的人。郭萬裡釋然領悟的同時，驚出一身冷汗，真正感到老父拈香的這個八拜之交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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