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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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一夜冇有睡好，腦海裡有兩件事緊緊纏繞著她。

第一件事是摺子上奏報安德海被山東巡撫丁寶楨以維護朝廷顏麵為名在濟南給殺了。第二件事是昇平署進呈的內府刻本裡翻出半扣嘉慶二十一年旨意檔的摺子夾片，折騰出這麼一大段有關大台宮戲的秘聞逸事。此次萬壽慶典，東宮心疼皇帝，調進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進宮承應，漱芳齋唱一個傀儡戲專場，皇帝看得倒是挺高興。幸虧六爺和七爺有事拽走了皇帝，不然得知承應的大台宮戲是假的，這該是一件多麼大煞風景的事情。

說到底這大台宮戲到底是一出什麼樣的戲碼，金麟班為何如此諱莫如深？現在想來總算弄清楚一件事，就是那半扣摺子夾片上最後一句話“即刻交出金”，想必嘉慶先帝爺下旨欽點的就是這個戲中的人物傀儡金麟童。可這金麟童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據那個邊冷堂說金麟童是一個“隻要看一眼，讓你一輩子忘不了”的傀儡。還有昨晚跪在漱芳齋院子裡的童麒岫，侍衛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仍是一副打死不說的模樣，再問，則語焉不詳。

為了這個金麟童，一前一後相隔一百六十年，兩朝先帝爺欽點，金麟班裡居然有人以命相搏，人死大於天，照此看來這個金麟童金麟班是冇有交給嘉慶爺。六十年來，也正是因為這個金麟童，使得邊冷堂魂牽夢繞念念不忘。還是這個金麟童，金麟班寧可冒著欺君殺頭的罪名，在漱芳齋搬演了一出假大台宮戲，意圖瞞天過海。事情串聯起來，影影綽綽的似有還無，一定是在金麟童這個傀儡物件兒上較著勁兒呢。

內府本家班普天同慶已經起班，應當再起一個內府的傀儡戲班子，就讓邊冷堂過來掌事，本家班“鑽筒子”給內府的傀儡戲班，一定要把大台宮戲複原出來，一定要看看金麟童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慈禧覺得這件事情想通了，回頭交代下去，讓昇平署辦理就是了。

在昇平署議事廳內，眾人在等待莊親王爺的到來。趁著這會子工夫，梨園行裡的各位班主紛紛向陸麒铖問起九九萬壽慶典上金麟班發生的事情。陸麒铖含糊其詞，無言以對，淩子丙做張做智地迴護著陸麒铖。

莊親王走進議事廳，眾人齊齊給王爺請安後坐回自己的座位。莊親王決定了三義班班主淩子甲榮膺京城梨園行精忠廟副廟首一職，主管其他三班傀儡戲班。

昇平署衙門的蘇拉端出一個大托盤，上麵擺放著簇新的四品頂戴和官服。

正四品文官的官服，前後是繡雁的補子，文官帽頂鏤花金座，中飾小藍寶石一顆，上銜青金石的帽飾，閃光耀眼。

淩子甲率同他的兩個兄弟跪接官服。眾人站起紛紛拱手祝賀。

筆帖式陳登科進來稟報：“請王爺示下，剛纔萬歲爺打發禦前侍衛直接送來了兩隻箱子。皇上口諭：‘此物係懸絲傀儡，著昇平署查詢淵源出處。’”

“人呢，還說了什麼冇有？”“那兩名侍衛放下箱子就走了。”

莊親王再問：“那箱子呢？”

陳登科向著門外招呼了一句：“抬進來。”

昇平署的兩名蘇拉躬身抬進來兩隻箱子，徑直放在王爺的腳邊，隨即退了出去。

看著送來的兩隻箱子，四麵髹漆彩繪《骷髏幻戲圖》，古意盎然，儼然是個老物件兒。

陳登科說：“王爺，禦前侍衛傳完皇上口諭，還說隻知道這兩隻箱子是從避暑山莊送進圓明園的，皇上去看修園子的工程，見著了，順便就給帶了回來，至於是哪年的物件兒可是不知道。箱子裡的懸絲傀儡已經殘破不堪，讓咱們這兒拾掇好了，還要送回園子裡去。”

打開箱子，兩隻箱子絲綢襯裡，各盛著一個懸絲傀儡，看偶人服飾是一男一女，一個是書生，一個是小姐。偶人高約二尺有餘，衣衫淩亂，麵目殘缺不全，亂七八糟的絲線纏繞在身上。湊近細看，偶人殘存的麵部設色鮮亮，五官雕作栩栩如生。

“拾掇這事好說！”莊親王覺得事情不大，放鬆了心情，“回頭送造辦處，那裡能工巧匠一大幫。”

筆帖式陳登科晃著腦袋說：“回王爺的話，隔行如隔山，造辦處如果能修那就也能做，如能做那就都成禦製的了，還要外學傀儡戲班子做什麼？像大台宮戲這麼響亮的名頭當年不賞南府內頭學，卻偏偏賜給了外學金麟班，想來自有一家獨到之處。‘高手在民間’此語不虛說。如今箱子裡的這兩隻懸絲傀儡已經麵目全非，原來長的什麼樣子，誰也冇見過，皇上的旨意是修複，意思就是修舊如舊，這又難上加難。如果外學傀儡戲班子裡實在冇有人能接這差事，到那時昇平署再行文福建巡撫衙門，派人上京來拾掇也不遲。”

莊親王覺得很有道理，抬眼環顧眾人，問道：“哪個班子的木刻作能夠修複？”

淩子甲新官上任三把火，將這差事攬了過來。

陸麒铖突然起身離座，蹌步跪倒在莊親王麵前，求莊親王爺救救師兄童麒岫。莊親王爺一拍案子，冷笑著說：“大膽！這事兒已然驚動了兩宮太後，金麟班欺君罔上，就連本王爺都受了你們的連累，歸咎失察，昇平署也是坐實推不掉的。”

陸麒铖聲淚俱下地說：“請王爺代為說情，能否去大牢探視？”三義班三班主淩子丙也起身離座，跪在陸麒铖旁邊，一力求情。精忠廟廟首楊小軒率另外兩班班主放牛陳、高月美也站起向莊親王爺躬身一揖，請求王爺網開一麵。

群情可湣，莊親王勉強答應下來，說回頭進宮請懿旨後再行決定。

從這天起，順天府每兩名帶刀衙役一個班，一左一右站在大門口，值守四個時辰，三班倒，差事派在了太平街儘東頭的童家老宅，那裡隻準進，不準出。

金麟班奉召聖母皇太後萬壽慶典進宮承應大台宮戲，不承想百密一疏，六十年前的事情竟然還有人清楚記得，經當年曾在南府內頭學傀儡戲班的邊冷堂指認，假戲穿幫。班主童麒岫當即下在了刑部大牢。金麟班的這一夜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度過。掌班師孃淩雪嫣的心裡可是跟明鏡兒似的，暗暗叫苦之餘實有不甘，莫非是天意，該當金麟班有此一劫？

老宅東跨院，大家聚在一起，又一次愁顏相對，眼下情勢大變，簡直無計可施。

打探訊息的陸麒铖回來說師兄童麒岫現在關押在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探望。正陽門外鮮魚口的演出場子也被封了。那邊班子裡的人和這邊一樣，也是不準隨便出入。

索萬青回來了，滿是歉意地拉著古麒鳳的手，紅著臉，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大家說起孃家的無奈和窘迫。請師孃不要著急，她已經讓她爹去托人找門路設法救出童麒岫。

初冬的夜晚，大街上風冷人稀。

太平街轉角處“大酒缸”裡倒是熱氣騰騰。陸麒铖約醇親王府拜唐阿鬆九出來喝酒，有話要說。陸麒铖麵現焦慮之色：“鬆九爺，金麟班這次算是給天捅了個窟窿。下午在昇平署，兄弟跪求莊親王爺，就連去大牢探視師兄都不能夠，眼下彆的更不敢奢求，隻想請‘裡扇兒的’援手，疏通一下關節，至少能夠去刑部大牢探視一下師兄。”

鬆九端起黑皮子馬蹄碗喝了一大口燒刀子，抹抹嘴，滿口應承：“這個不難，陸老弟放心，醇親王府出麵，他刑部也得聽招呼。你師兄進去的第二天，‘裡扇兒的’就已經跟刑部那邊打過招呼。回去轉告你家掌班師孃，你師兄在牢裡，不會受委屈。‘裡扇兒的’說了，容他幾日工夫，他要想法子救你家班主出來。”

陸麒铖聽罷，聳然動容，站起身，向著鬆九躬身一揖：“請鬆九爺上覆‘裡扇兒的’，兄弟在此先替師兄謝過救命之恩。”

鬆九一把將陸麒铖拉坐在板凳上說：“陸老弟，不用瞎客氣啦，我知道‘裡扇兒的’和你們金麟班好像有些淵源。”

陸麒铖使勁搖晃著腦袋，像是要記起什麼，道：“鬆九爺，說實話，兄弟也不甚清楚，隱約聽班子裡老人兒說，是鹹豐四年，冬月裡大雪連天，‘裡扇兒的’的兄弟進城來找他哥哥報喪，差點兒被凍死，虧得金麟班老班主給救了下來。好像是這樣，反正都是上一輩的事情。”陸麒铖不敢久留，晚上出來這麼一陣子，也是賄賂了大門值守的衙役，才放出來一個時辰。

入夜，大蔣家衚衕三義班淩子甲的宅子。

院落裡靜悄悄，一盞氣死風的風燈吊在院中的天棚下照著亮兒。上房簷下掛著一張籠內冇有鳥卻一提溜兒俱全的老竹子鳥籠。籠子的竹條泛著深紅顏色，整張鳥籠早已上了一層包漿，看得出是個老物件兒。

大三間的北房，此刻明燈亮燭，條案前的八仙桌上放著昇平署頒賞下來的四品官服和頂戴。坐在一旁的淩家大奶奶稀罕什麼寶貝似的摩挲著簇新的官服和頂戴，喜不自勝。

支起來的大圓桌，桌麵上七碟八碗一壺酒。回家後，淩氏三兄弟圍繞著大台宮戲一事又在計議。

淩子甲扭過頭來看了看放在八仙桌上的四品官服和頂戴，道：“副廟首這一步總算是走了出來，眼下宮廷上下，昇平署內外兩學，都知道了大台宮戲，金麟班這次算是把天捅了個窟窿，童麒岫因罪下在刑部大牢，生死未卜。”

淩子丙嘿然一笑：“大哥，西邊兒可還等著看那真正的大台宮戲呢，莊親王爺若想將功折罪，必然要深究那物件兒的下落，童麒岫真要死了，王爺找誰說去啊？”

淩子甲呷了一口酒：“金麟班那個老婆子做事一向殺伐決斷，是個狠角色，又怎麼肯輕易交出那個物件兒。眼下兩宮還在問大台宮戲怎麼回事，估摸著宮裡就是想看戲，裡頭的事兒壓根兒不知道，所以不必擔心。那物件兒真要還在，那個老婆子打死也是不肯交出來的。”

淩子乙顯得有些急不可耐：“大哥，咱們還是心軟了，就應該去一趟太平街，也應該把事情挑明瞭！”

淩子甲連連搖手，表示著自己的見地：“老二，你可是把這事兒想簡單了，決不能打草驚蛇，一定要查訪得實那物件兒確實還在金麟班，如果貿然行事，反為不美。”

淩子乙不由得焦躁起來：“這麼些年過去了，一點兒冇見響動兒，興許那物件兒真的在那場大火裡給燒燬了？”

金麟班六十年前奉召避暑山莊承應大台宮戲。後因唱詞有“礙語”之嫌，班主童懷青杖責四十。緊接著又出了一件大事，戲班下了戲後當晚宿在喀喇河屯行宮，夜半時分，就在金麟班堆放箱籠砌末的地方不慎走了水，一把無名火，將大台宮戲裡頭的人物傀儡還有砌末，儘付一炬。童懷青的師弟淩懷亭為此還搭進去一條性命。如果是這樣，那金麟班緣何如此諱莫如深？也曾拜托長春宮大總管安德海去內務府，檢視了有關當年避暑山莊那邊的存檔，陳設檔中也註明了那晚在喀喇河屯行宮，確實著了一場大火以及火後宮內殿宇毀損情況。

想至此，淩子甲再也無心飲酒，望著淩子丙說：“這件事兒還真是讓人憋屈，如果在昇平署直言相告，即使逼出金麟童，那也肯定是歸了官家。這麼多年，咱們前前後後的豈不是鬨了一場白忙活？”

淩子丙安慰兄長：“大哥，俗話說‘好飯不怕晚’，來日方長，兄弟一定要將金麟童收歸三義班所有。”

“此次瞅準機會，一定要探出虛實來。”淩子甲再次叮囑道，“老三啊，切記，謀定而後動，萬不可傷了金麟童！”

金麟班在聖母皇太後的九九萬壽節慶上居然搬演了一台假的大台宮戲，若不是被邊冷堂識破，金麟班就可以暗度陳倉躲過一劫。六十年前的戲碼，在避暑山莊也隻承應了一場，看過這齣戲的人屈指可數，就連番夷也早就漂洋過海回去了。倚仗著誰也不知道到底何為大台宮戲，淩雪嫣兵行險招想矇混過關。誰又能想到，百密終有一疏，當年在場的還有一個南府內頭學的小伶童邊冷堂，六十年來“陰魂不散”，始終覬覦著金麟班的那隻人物傀儡金麟童。

或許以後對邊冷堂也要另眼相看了。

淩氏三兄弟低頭不語，一陣沉默。金麟班三番五次如此遮遮掩掩，為何還要兜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寧可費力冒死搬演一部假的大台宮戲，看來這個金麟童，一定有後人所不能仿製複刻的地方，鐵定是鼻祖祖師爺的手澤。如果真是鼻祖祖師爺的手澤，放眼四海，縱橫江湖，這個金麟童就是絕世孤品，無價之寶。

淩子甲站起身，換上了四品的頂戴袍褂，如今他已得償所願，成為京城梨園行精忠廟的副廟首，理應到爺爺和爹的靈位前去唸叨唸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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