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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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月，秋漸深，已有了寒意。風吹過，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十月初十日，聖母皇太後的九九萬壽節慶的正日子，也是京城梨園行各個戲班的大日子。各家各班都準備了將近三個月，就為今日進宮的一場承應戲。

天還冇有亮透，童家大奶奶索萬青就被家裡人用車接回孃家去照看索母的病了。

老宅東跨院。晨光熹微中，廚房簷下小泥爐前，霞衣在煎藥，藥湯翻滾。淩雪嫣走過來，讓霞衣把小包的那味藥倒進藥罐裡。霞衣含淚將那味藥倒進藥罐。

淩雪嫣叮囑霞衣，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講。

按照宮裡的規矩，十月初九暖壽，長春宮晚宴賜食。十月初十，西宮聖母皇太後壽誕的萬壽正日子。內務府在長春宮、禦花園裡用盆栽和鮮花各紮起一座帶壽字的花籃形牌坊。長春宮的鮮花牌坊紮在了當院，禦花園的這座壽字花籃形牌坊紮在欽安殿前。禦花園亭台樓閣的簷下平添了一些帶有壽字的明角宮燈，蒼鬆古柏間飄掛著寓意祥瑞的綵帶。

眼下漱芳齋昇平葉慶戲台台邊的三麵朱欄已用錦幔做圍遮擋起來，錦幔上刺繡著戲文圖案。錦幔高約三尺，是專為傀儡戲演出而設。

戲台後麵兩側直通扮戲房的廊子用布幔也全部遮擋起來，供戲班子裡的人上下場用。戲台周圍沿著兩側廊柱間依次懸掛著寫有壽字的明角宮燈。院子裡、廊子下到處站立著一動不動身穿黃馬褂帶刀的禦前侍衛。

順著布幔廊子魚貫進入戲台東側的金麟班的扮戲房，看看還算寬綽，眾人總算鬆了一口氣。昇平署戲提調太監板著麵孔告訴金麟班，不得隨處走動。太後正在長春宮接受百官及命婦們的賀拜，酉時左右兩宮太後和萬歲爺便要過來聽戲。

童麒岫催促眾人趕緊將箱籠砌末碼放停當。在扮戲房內拉起簾帳，也算是內外有彆。正在忙活著的當口，鴻慶班班主高月美串門似的走了進來。鴻慶班先於金麟班安頓進來，就在金麟班隔壁。童麒岫看見高月美心中一緊，寒暄過後，忙著搬椅子給高月美讓座。

“喲，童老闆，我這前兒進來不是給您添亂嗎？”高月美以退為進地說著話，一屁股就坐在了童麒岫給他搬過來的椅子上，“童老闆，您還不知道吧，三義和萬喜兩個班子的扮戲房隔著院子就在對麵。三個月啦，真不知今兒個三義班能耍出什麼鬼花活來？”

此時此刻的童麒岫哪有閒心顧及其他，隻是敷衍地說：“高老闆，俗話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各家各班都是憑能耐靠本事吃飯，您家的武旦戲《九蓮燈》那也是咱京城傀儡戲裡一絕，不然又怎麼能排在咱四大班子裡頭不是，還請放寬心。”

秋深日短，看看已到掌燈時分。漱芳齋前院，昇平葉慶戲台周圍，沿著兩側廊子，依次掛著寫有壽字的明角宮燈齊齊點亮。進宮承應的傀儡戲已經開演。

漱芳齋明間風門前臨時鋪設起地平，並排放有三隻蒙著明黃錦緞的禦座。兩宮太後和皇帝並排坐在那裡正在觀戲。李蓮英及其他太監垂手肅立在下麵。

被賞戲的三品以上的大臣們站在左廊下，朝珠補褂，翎頂輝煌。各府近支宗室的命婦福晉們則站在右廊下，珠冠錦衣，一律大妝。昇平葉慶戲台前，一左一右的兩隻三腳竹支架上高挑著兩盞絳紗大紅宮燈，燈光粲然。

戲台上，萬喜班的傀儡戲《小放牛》已近尾聲……昇平署戲提調太監趕過來告訴金麟班，下一個壓軸的承應戲碼是三義班，最後的大軸子戲是金麟班的大台宮戲。

提調太監轉身剛剛離去，院子裡響起傳戲太監奏報戲碼的聲音：“京城傀儡戲三義班恭祝聖母皇太後聖壽千秋，特獻皮黃腔禦製本《昭代簫韶》中京雙手捧著黃色折匣急急走進漱芳齋。

漱芳齋擔任護駕的一名二等禦前帶刀侍衛立即上前隨行陪同。軍機處章京雙手捧著折匣順左邊廊子溜邊兒急步走了過來，從廊下站立著被賞戲的王公大臣的大帽子底下一張張臉看過去，找見站在廊子裡的恭親王和醇親王，雙手奉上折匣。恭親王接過折匣在手，低頭一看，傳票上蓋著山東巡撫的紫色大印，寫明是山東巡撫丁寶楨由濟南拜發。拜折的日期是十月初九巳時。核桃大的字特彆批明：六百裡加緊飛奏，嚴限十月初十日到京。

“你辛苦，這匣子什麼時候送到的？”“回王爺的話，剛剛送進來。”當值章京回完話隨即躬身退了出去。

恭親王抬眼看了一下醇親王：“老七，山東丁寶楨的摺子，是不是——”

醇親王打斷恭親王的話頭，用手一指站在廊子外麵不遠處的李蓮英：“六哥，您看——”

恭親王會意，捧著折匣邁腿走出廊子，醇親王跟著出來站在恭親王的身後。恭親王舉手招呼李蓮英，李蓮英眼尖，馬上走了過來。恭親王將手中折匣交給李蓮英：“李爺，這折匣是軍機處剛送進來的，匣子上批明嚴限十月初十日送到。”恭親王從懷裡掏出打簧錶，撳開罩蓋，伸到李蓮英麵前，讓李蓮英看清楚上麵洋字碼的數字，“李爺，鐘點兒冇過，濟南府到京城一千裡地，也就一天半的工夫，不過這差事辦得還算漂亮。現在將折匣交給李爺，其實就是想請李爺做個見證，這摺子是按時送到，冇有違限延誤。”

李蓮英低眉順眼，微微一笑說：“回王爺話，奴才估摸也就是安大總管的請安摺子，請二位王爺放心，甭管多急的摺子，也得等過了今兒個的萬壽節再說。”

昇平葉慶戲台子上，此刻笙笛齊奏，鼓樂拍挨，《雙麟記》一戲中人物傀儡迂迴晃動，金麟班大軸子承應戲碼大台宮戲已經開始。

李蓮英捧著黃匣子，來到慈禧身邊，悄聲耳語：“奴才啟稟主子，有山東巡撫衙門六百裡加緊的摺子，估摸是安大總管怕老佛爺惦記，送來的請安摺子。”

慈禧眼睛盯著戲台上晃動的傀儡說：“知道了，你麻利兒地去看看大書案到了冇有。”

李蓮英“嗻”了一聲，扭身退了下來。按照往年成例，萬壽慶典慶賀完後都要由皇上或太後給臣工頒賞墨寶，這一天的九九萬壽節慶纔算圓滿。

李蓮英順著廊子走到外麵去迎書案，抬頭一看，邊冷堂率領著油木作八名工匠已將大書案抬進了重華宮。李蓮英趕緊迎了上去，叮囑抬案子的匠人們小心腳底下千萬彆給絆著磕了案子。

大書案順崇敬殿的東廡廊，經葆中殿轉向東，進入漱芳齋院內。李蓮英讓大書案原地放下來等在這裡，待到最後金麟班的大軸子戲大台宮戲演完，再接茬兒抬過去。

李蓮英心急，想先看看改過後的書案腿子。一個匠人蹲下身，慢慢扯開纏繞在案子腿上的毛氈條。就在這時，李蓮英清晰地聽見身後的邊冷堂嘟囔了一句：“這哪是什麼大台宮戲呀？”

邊冷堂說話的聲音不大，在李蓮英這裡聽來卻如同炸雷一般，李蓮英顧不得再看什麼書案腿子了，急轉過身來追問邊冷堂：“邊頭兒，如果咱家冇有聽錯，您剛纔說台子上演的傀儡戲不是大台宮戲？”

邊冷堂繼續注視著台子上的演出，緩緩說道：“老朽六十年前和掌事師傅在山莊親眼看過大台宮戲，雖說隻是一出摺子戲，但也全不是今日台上的這般人物傀儡……”

李蓮英聽不明白了：“邊頭兒，六十年前，您多大？”“老朽那年十二歲。”

“在……山莊？”“避暑山莊。”

“您和掌事師傅？”“當年南府內頭學總教習兼傀儡戲班掌事邊澗秋。”“哦……六十年前的戲碼，難為邊頭兒還能記得如此清楚。”為穩妥起見，李蓮英似信非信地盤問邊冷堂。“老朽的師傅也就是老朽的養父。”邊冷堂異常平靜地說，“老朽當然記得清楚，老朽的養父就是因為這部大台宮戲受杖責喪的命，李爺隻要去查對台子上的戲裡邊有冇有金麟童這個人物傀儡，便知真假。”照邊冷堂所說，李蓮英心裡打了一個寒戰，此事非同小可，想要壓下來不說，太後萬壽節慶免生枝節，大書案已經抬來，太後給眾臣工頒賞完墨寶，馬馬虎虎也就算交了差事。反過頭來又一想，誰讓自己個兒嘴欠，偏偏多問了這麼一句。不知者不罪，既然知道了，倘若再裝作不知道，豈不就是欺君罔上？

李蓮英讓邊冷堂候著千萬彆動地方，低頭急步走回漱芳齋。李蓮英來到漱芳齋明間風門處，偷眼看著台子上的傀儡戲，又用眼角瞟著風門地平處，見兩宮太後和皇上看戲看得很是專注。

李蓮英多了一個心眼兒，心裡忐忑著側耳細聽，聽了半天，正如邊冷堂所說，戲裡果真冇有金麟童這個人物傀儡。看看台子上的戲就要唱完了，李蓮英急忙抽身往回走。在左側廊子裡找到莊親王，拽著莊親王在殿後左近無人的地方，將剛纔知道的事情如實地說了出來。

李蓮英的一番話對於莊親王來說不啻是當頭一棒。自從開始追查大台宮戲，金麟班一直是吞吞吐吐閃爍其詞，不問不說，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句都不說。原想著在署裡對童麒岫拍嚇一頓，讓金麟班識趣，應付過這次進宮承應，事情就算完了。說出大天去，不就是一出傀儡戲，幾個木頭腦袋套上行頭在台子上晃來晃去。哪知這個金麟班居然還有這麼多的羅亂。嚇壞了的莊親王又氣又急，趕緊向李蓮英討教辦法。李蓮英不慌不忙地低聲和莊親王說了幾句話。

金麟班下了戲，剛剛回到扮戲房，李蓮英用托盤送來了兩宮太後和皇上的賞賜。霞衣攙扶著淩雪嫣和全戲班的人跪下叩頭謝賞。李蓮英臨走時叮囑金麟班任何人誰也不得出去，要等太後給大臣頒賞完墨寶後才能收拾出宮。隨著李蓮英走出扮戲房，門外一左一右站著兩名身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立即關上了扮戲房的門。

恭、醇兩位王爺因和皇上商議冬至饗祭山陵之事便已先行告退，君臣三人去了養心殿。

院子裡，大書案抬到了漱芳齋風門地平前麵，穩穩放下。李蓮英很有眼力見兒地讓小太監趕緊將擺放在戲台前的一左一右那兩盞三腳竹支架挑起的絳紗大紅宮燈往近處挪了挪。又有太監搬來了兩隻大大的帶著紫檀木底托的銅鑄螭龍紋罩的火盆，裡麵燒的都是寸長的“銀骨炭”，紅裡透著藍。

東宮慈安站在大書案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慈禧揮毫寫字。

慈禧寫完一幅字，鈐上一方“佛爺寶”，逐個頒賞下去。得到賞賜的大臣走上前來行君臣跪拜大禮，站起接過墨寶，倒退幾步，轉身離開。

竇五樂隔著扮戲房的窗縫兒向外麵偷窺，發覺有些不對勁，悄悄跟師兄陸麒铖說：“陸管班，怎麼看也像是咱們金麟班被看守起來了。”查萬響滿不在乎地說：“五樂啊，響爺看你這鹹吃蘿蔔淡操心的毛病到哪兒都改不了。”

竇五樂趕緊討饒：“得，得，響爺說得對，就算我冇說還不成嗎。”

漱芳齋的院子裡，最後一位拜領墨寶的是昇平署總裁兼領內務府大臣莊親王。

莊親王走上前來，隔著大書案，撣下袖口，就要跪下行君臣大禮。站在案子旁的東宮慈安趕忙攔住說：“三哥不必客氣，這不是在朝堂上，前麵外臣都已走了，現在就剩咱家裡人了，行家人禮兒就好了。”慈安說歸說，莊親王跪歸跪，到底雙腿一軟跪了下去，頭碰地，顫聲說：“罪臣該死。”

兩宮不明就裡，東宮慈安急讓李蓮英趕快扶起莊親王。莊親王如實將剛纔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又連說“臣有失察之罪”。

漱芳齋裡喜慶祥和的氛圍此刻為之一變。

慈禧和慈安坐回到風門前地平的禦座上，吩咐李蓮英叫邊冷堂。在廊下候了半天的邊冷堂躬身走了過來，隔著大書案，給兩宮行了庭參大禮。

慈禧讓起來說話。邊冷堂站起，又躬身向著兩宮太後一揖，不慌不忙地將嘉慶二十一年十月裡在避暑山莊雲山勝地樓小戲台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慈禧聽完，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臉上罩一層寒霜，語氣已經變得冷峻嚴厲，吩咐李蓮英叫金麟班班主過來問話。

李蓮英走進扮戲房，身後跟著兩名帶刀的侍衛。金麟班的人麵麵相覷，委實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剛纔兩宮太後賞賜頗豐，想來不會有什麼大事，這才略減童麒岫所感到的不能不先問一句的為難，於是仗著膽子說：“敢問李總管，太後見召不知何事？”

李蓮英袖著雙手一聲冷笑：“你們金麟班撐破天的膽子，竟敢欺瞞太後，大台宮戲今兒個就算穿幫啦！”

淩雪嫣聽見李蓮英如此說，知道一簣之虧，前功儘棄，事情走到這一步，已是風流雲散。

童麒岫知道出了大事，接下來也隻有聽天由命。他緊閉嘴唇，走過來，突然跪下給師孃淩雪嫣規規矩矩叩了一個頭。童麒岫起身，再無旁顧，一步跨出了金麟班的扮戲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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