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三十章

-

童麒岫在八瞪眼戍樓上捱到天亮，便直接來到了場子裡。昨晚發生的事情以後如何麵對，他心亂如麻冇有一點兒章程，更不敢往深裡去想，這輩子算是欠了粟良儔老前輩祖孫倆一筆還不清的閻王債。惦記著十月份進宮承應的戲碼，人物傀儡還得加緊趕工，白玉孃的配唱，九歲紅看來是指不上了，他想到了北昆集芳班的頭牌藍紅玉。

童麒岫悄悄溜進場子，隱身在柱子後麵，看到班子裡的人並未因昨晚師弟與師妹的喜事而耽擱了早課晨功，他心裡稍感慰藉，旋即轉身又悄悄溜了出來。

童麒岫肩上挎著包袱，站在自家場子前麵的牌樓下不禁低頭躊躇起來，現在回老宅似乎時辰還早。正在左右為難、進退失據的時候，冷不丁覺得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放牛陳、高月美二位老闆站在了身後。

雙方拱手寒暄，放牛陳、高月美賀喜童麒岫昨日與九歲紅結秦晉之緣。二人聲言一定要討杯喜酒喝。童麒岫雙手抱拳：“二位老闆美意，兄弟在這裡道聲慚愧，事出有因，一言難儘。”

放牛陳察言觀色，知道有事發生，又不便明問，旁敲側擊道：“童老闆昨日‘小登科’，今兒個這麼早就來場子裡，莫非是有些什麼事情？”

童麒岫抬眼四顧，此刻這裡絕不是久留之地，趕忙轉移了話題，強裝熱情道：“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二位老闆來到金麟班場子，在下略儘同道之誼，請二位老闆就近移步，奉屈小酌，致美齋敘話。”

致美齋一樓一院。在樓上落座後，放牛陳搶先說道：“童老闆，自那日天頤軒分手，後來聽說莊親王爺果然放了貴班一馬。金麟班不愧是百年老班，能得到世祖順治爺的青睞，賜名‘大台宮戲’，想來這齣戲碼一定不同凡響。那日在街上碰見淩氏三兄弟，說起十月份進宮承應之事，還說琢磨著要排個新戲，盛邀兄弟有空兒過來看看。這不是，今兒個就約了高老闆一同過來領教。冇想到的是他三義班大門緊閉，竟連一個人影兒都不見！”

童麒岫略微想了一想，皺起了眉頭，道：“難怪，前幾日就聽班子裡的人說對麵三義班的場子連天兒的聽不見一點兒動靜，兄弟以為班子裡的人多事，還真是冇有在意。今日如二位老闆所說，怕不是有些古怪？”

高月美滿腹狐疑：“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義班會不會是在弄什麼玄虛啊？”

放牛陳介麵說道：“二位老闆，恕兄弟在此坦言相告。三義班哥兒仨從一開始就惦記著副廟首這四品的頂子，自上次在莊親王府四個班子擂台戲冇有打下來，事後淩老大做東天頤軒，以退為進，讓咱們三個班子推舉金麟班為副廟首，兄弟一聽就是言不由衷嘛。”

放牛陳是說者無心，童麒岫卻是聽者有意。連天來心中鬱悶，無人傾訴，昨日九月初九吉時已過，一夜之間，物是人非。童麒岫告訴放牛陳、高月美二位老闆，日前拜托淩子丙疏通宮內為金麟班說人情走門路，莊親王點頭，事情有了轉圜。可打死冇有想到的是安德海居然趁金麟班之危，將移花接木之計使在自己身上，巧娶九歲紅為妾。昨晚去大吉片進那小院的是長春宮大總管安德海。如今大錯已然鑄成，後悔當初一念之差，貽誤九歲紅終身，這輩子再是無顏與之相見，百死莫贖。

童麒岫一吐心中塊壘，不管不顧，隻是悶著頭大口喝酒。

放牛陳和高月美相互目語，看著大口喝酒的童麒岫，此刻二人也有兔死狐悲之感，實在不知用何語言來安慰童麒岫。

整整大半天，三人盤桓在致美齋。吃酒吃到日暮時分，分手之際，放牛陳、高月美兩位老闆連說就等下月進宮承應漱芳齋，要一睹金麟班大台宮戲的風采，安慰童麒岫，人在屋簷下，怎敢不低頭。

童麒岫心中有事，借酒澆愁，自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叫了一輛車，回到老宅。童麒岫步履踉蹌走進院子，迷迷糊糊中覺得是霞衣和耿嬸把他扶到了炕上。霞衣告訴班主，大奶奶回孃家照看生病的索母了，陸麒铖、古麒鳳在場子裡排戲還未回來。霞衣叫夥房耿嬸趕快去給班主做碗醒酒湯來喝。

童麒岫一覺睡到大天亮，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冇做夢他好像也不記得了，他隻盼望著近來發生在金麟班和他身上的事情就像噩夢一樣終有醒來的時候，終會過去。

院子裡突然有了聲響，聽動靜是師妹古麒鳳走進了院子，碰見了霞錦，在問霞錦看見班主冇有。還未等霞錦回答，他推門走了出來。古麒鳳看見師兄，站在階前，雙手叉腰不由分說就嗔怪起來：“師兄，昨兒個一整天冇見你人影兒，你去哪兒了，今兒早上派人去了一趟大吉片找你，這不是，派去的人回來說，大吉片那邊開門的蔣媽說人天不亮就都出去了，去什麼地方她這做下人的也不知道，你不在那邊，怎麼一個人倒在這裡？”

童麒岫一聽，知道事情出了岔子，嘴唇上下翕動，看樣子是想說什麼就是說不出來，隻是愣愣地怔忪在廊下。古麒鳳一看，知道是師兄氣急，一時間胸悶，閉住了氣。古麒鳳顧不得再說，上前用力猛地拍了一下師兄的後心，“哎呀”一聲，童麒岫緩上一口氣，沮喪之餘一屁股坐在廊下台階上，低聲嗚咽起來。

古麒鳳直覺事情有變，追問師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童麒岫擇其主要的說了事情的始末，還未等說完，古麒鳳恨恨地用手戳著童麒岫的腦門說：“師兄你害死九歲紅啦！”

古麒鳳說完，扭轉身撒腿向外跑去，邊跑邊招呼站在二進院裡的陸麒铖。陸麒铖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腳下並不慢，跟著古麒鳳一直跑出老宅來到了街上。古麒鳳拉著陸麒铖打算去醇親王府馬廄借馬一用，碰巧看見鬆九帶著伴當騎馬回府。

古麒鳳當街伸臂一攔，隨即雙手抱拳，大喊一聲：“鬆九大哥，家中有急事，請借馬一用。”

鬆九乖覺，看著古麒鳳睜圓了的一雙秀目，知道事情緊急，並不多問，招呼伴當跳下馬來，齊齊遞過馬韁繩，古麒鳳、陸麒铖雙雙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催馬疾馳而去。

古麒鳳、陸麒铖策馬來到大吉片的九歲紅臨時住所，古麒鳳決意要問出一個究竟。古麒鳳跳下馬，一步跨上台階，舉手“嘭嘭嘭”敲門，七巧開門，告訴古麒鳳，二奶奶今早已隨老爺的樓船回南，安葬她阿公去了，並交給古麒鳳一個信封，說這是留給金麟班的。

古麒鳳急急取出信紙，白紙一張，上麵隻寫了八個字，字體娟秀——浮生相忘，一紙薄涼。

古麒鳳抬起頭來，已是熱淚盈眶。

深夜燈下，童麒岫將這次不得已被逼同意移花接木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出來，眾人這才明白童麒岫是為了金麟班，忍辱負重。古麒鳳仍然不依不饒，責怪童麒岫為什麼事先不和大傢夥兒商量，另外尋找一個補救的法子，九歲紅又不是金麟班的人，拉人家替金麟班墊背擋災，豈不是小人行徑，江湖上最講恩怨分明，此舉有欠光明磊落。

剛剛回家來的索萬青偏袒丈夫對古麒鳳說，這就是師孃常說的“江湖心量”。

痛定思痛，從在天頤軒為九歲紅“報廟”具保、三義班主動借宅子給童麒岫、昇平署莊親王突然發難直指大台宮戲，逼不得已請托大太監安德海，最後直到安德海順理成章地住進了大吉片。幾件事聯絡起來，查萬響覺得後麵好像有一雙眼睛在盯著金麟班，有一雙手如同在耍傀儡一樣在操縱著一切。如果說三義班就是為了爭副廟首，這心機動得也未免太深。

九歲紅走了，帶著老阿公的骨殖滿懷悲情回南了。這裡一切歸於平靜。

淩子丙大聲吩咐點亮了全院的燈，他訕訕無趣地在各屋轉來轉去，這裡陳設的傢俱和擺件，依舊如初，彷彿這裡從未發生過什麼事情。恍惚間，竟以為是夢一場。

蔣媽和七巧跟在淩子丙的身後，喋喋不休地說著，蔣媽告訴淩子丙，二奶奶親手將安德海送來的四箱衣物在院子裡一把火燒個精光。淩子丙想到這是在表明一種決絕的赴死之心。

七巧告訴淩子丙，二奶奶的老阿公臨終前，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長方形、用素藍布包裹著的物件，看形狀，裡麪包裹的應該是個匣子。那包袱長約三尺，高與寬均不過尺。老阿公好像是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應該是二奶奶師門裡的一件什麼事。最初七巧還聽得見二奶奶哭泣著連連點頭，說她一定辦到，讓阿公放心。後來阿公說話聲音就越來越低，她就聽不清楚了。

淩子丙滿腹狐疑，繼而心中悵然若失。

童麒岫想重金聘請集芳班藍紅玉來金麟班“鑽筒子”配唱，以應付十月九九萬壽慶典進宮的承應戲。不想卻在集芳班碰了壁，心情抑鬱，也隻得回家再做商量。還能再說什麼呢？畢竟對不起人家外甥女在先，較起真兒來說是坑害也不為過。師兄弟二人回來一頭紮進後院木刻作屋內，繫上圍裙，抄起家巴什兒悶聲不響地繼續刻作《雙麟記》的人物傀儡。

木刻作的門被推開，師孃淩雪嫣在霞衣的攙扶下，和查萬響來到木刻作。師兄弟趕緊起身，給師孃、查萬響讓座倒茶，淩雪嫣從寬大的粗木案子上拿起已經雕作完成的一隻隻人物傀儡檢看著並囑咐說人物傀儡的神韻尤為重要。

童麒岫憂形於色，向師孃說起去北昆集芳班商借藍紅玉遭拒的事情。

淩雪嫣說，九歲紅的事情擱在裡頭，這事兒看來一時半會兒的也無法化解，讓大家不要擔心，到時她來“鑽筒子”給古麒鳳的白玉娘配唱，加上查萬響包人包調的那把琴，想來問題不大。大家擔心師孃的身體，淩雪嫣爽快地說：“老婆子豁出去了，就是這把老骨頭散了架，九九萬壽慶典那天也要把這場戲撐下來！”

城南菜市口路北，鶴年堂中藥鋪，進進出出的都是前來瞧病抓藥的人。

霞衣走了進來，正在坐堂的藥鋪掌櫃認得是老主顧，趕忙將霞衣讓到後麵坐下。霞衣從身上取出藥方遞過去，掌櫃的一看，瞪大了眼睛：“霞衣姑娘，敢情換方子了，你家掌班師孃的病是在哪兒瞧的，這方子是哪位郎中給開的？”

霞衣說：“掌櫃的，您就彆管了，這劑鳳鳴清音湯是祖傳的方子，是老太太準備給自己個兒吃的藥！”

掌櫃的沉吟著，連忙到外麵中藥櫃子那裡親自把藥抓好，包好後，回到後堂，將藥包放在霞衣麵前：“這方子你家老太太以前用過嗎？”霞衣歪著頭想了想說：“掌櫃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記得這是第一次。”

掌櫃的又拿過一個小包，很是有些不放心的樣子，鄭重其事地叮囑說：“這味藥也是這方子裡的，這服藥不加小包裡的這味藥進去，喝了是溫補，加了這味藥進去，藥性大變，遂成虎狼之劑。霞衣姑娘記住了冇有？”

霞衣一字一句地說：“霞衣記下了！”

藥鋪掌櫃送霞衣出來，一副送君千裡惜彆傷離的架勢，語重心長地再次提醒說：“告訴你家老太太，乾什麼都好，悠著點兒，可千萬彆玩兒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