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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九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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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次來給九歲紅阿公診脈瞧病的老郎中今日又來了,坐下的工夫不大,老郎中便要起身離去。這次竟連方子都冇有開。九歲紅看出端倪,當著阿公的麵又不好細問。阿玉打起門簾,九歲紅送老郎中出來。老郎中的身後依然是那個年輕跟班揹著藥箱。老郎中話本不多,自打給阿公診脈瞧病,除去詢問病況,一不多說二不多問,看得出,是一個謹言慎行之人。身後跟著的背藥箱的年輕人更是規矩,進得屋來,站在老郎中身旁,甚至連眼皮都不帶往高了抬一下的。因為老郎中第一次來時,有古麒鳳那一通說辭,九歲紅與阿玉想著的是姑爺拜托醇親王府“裡扇兒的”請來的宮裡的禦醫,所以一直也未多問。

來到前院,九歲紅向老郎中問起阿公的真實病況,老郎中搖搖頭,冇有再說什麼,告辭後轉身走出門去。

九歲紅站在門口微微有些發愣,心裡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目送老郎中一步一步漸漸遠去的背影,她突然迴轉身,一低頭忍不住啜泣起來。蔣媽和阿玉趕忙將九歲紅勸至前院屋內,蔣媽說:“二奶奶今晚成親就是給阿公沖喜。”蔣媽說完,連連給阿玉和七巧使眼色,說:“咱們三人該替二奶奶換裝打扮了。”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九歲紅以為是老郎中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交代故而又折返回來。大家重又走了出來。阿玉緊走幾步打開院門,上來敲門的一望便知是車老闆,手裡攥著白檀木的鞭杆,纏繞著尺把長的牛皮鞭梢。那趕車的看年紀四十出頭,穿戴齊整,臉上光溜溜的。門外一匹“墨裡藏針”陝西騾子駕的一掛大車,車軸包銅,那頭騾子油光水滑。車上四口黃銅包角的大樟木箱子,車旁站著與車老闆穿戴一樣的四名利利索索的小夥計。看見大門打開,小夥計不等主家問詢,便兩人抬一口箱子,徑直走進院內,四口箱子轉瞬搬進了院子。蔣媽忙說裡院有病人,就先放在外院。四名小夥並排放下箱子,齊齊站好,同時給九歲紅打千請安,口稱“請二奶奶安”,站起後不走也不再說話。九歲紅猛可裡想起這是在等著打賞,趕緊吩咐阿玉進屋取了五兩銀子打發了來人。

看著放在地上的四口黃銅包角大樟木箱子,九歲紅心裡犯了猜疑,脫口說道:“看這四口箱子很是氣派,倒不像是尋常百姓家中使用的東西。”

站在一旁察言觀色的蔣媽急忙打著烏塗語說:“喲,一看這箱子就知道夫家真是疼愛二奶奶,生怕委屈了二奶奶。”

九歲紅聽見蔣媽如此說,心中一動,急忙吩咐阿玉和七巧打開四隻箱子看看端底。箱子蓋一個接一個地被掀開,四隻箱子裡裝滿了綾羅綢緞,還有穿戴頭麵樣樣齊全。阿玉有些驚奇,從箱子上抬起頭來:“小姐,依著阿玉看啊,箱子裡的這些東西可真是比瑞蚨祥的還要好呢。”阿玉的一句話使九歲紅心裡更加不踏實起來。她想到今天也是師姐古麒鳳和陸師兄成親的好日子,班子裡的人都去老宅辦婚宴,看來即便有什麼也隻有等到晚上姑爺過來了再說。

蔣媽請九歲紅示下:“二奶奶,這四口箱子抬進裡院?”

九歲紅稍一猶疑,吩咐說:“就先放在這裡,晚上等姑爺過來再說。”

聽九歲紅說完,蔣媽似乎在無意間用眼睛頗有深意地瞟了一下七巧。

這時,外麵響起了敲門聲,阿玉搶著去開門,伸出頭來看,不想童家的人影兒不見一個,卻是小姐的親孃舅沈芳城帶著集芳班唱堂會的和文武場的七八個人如約而至。身後還有兩個人抬著一個大箱籠,上麵貼著大紅封箱條,一看就是孃家舅舅沈芳城送來給外甥女的陪嫁。

靳伯和阿玉將客人讓進用作客房的東廂房,靳伯左手抱右手拳向沈芳城道喜。九歲紅帶著蔣媽進來忙著奉茶。集芳班裡的人也紛紛站起身來給九歲紅賀喜。蔣媽湊趣地說:“今兒晚上開席,訂的是天福堂全席宴的菜,差不多的時辰裡也就送來了,等姑爺到了,咱這喜宴上預備的酒水是來自宮裡祕製的瀛台蓮花白,就連這合巹酒也都是宮裡的玉泉酒。”

“要說還得是這百年老班,吃過俸米,做過宮廷供奉,不然,尋常百姓家哪得這般口福。”沈芳城不無醋意地搭腔說了幾句話後,端起茶盅,捏起蓋子在茶水上輕輕刮動了幾下,潷開浮著的茶葉,呷了一口茶,終於說出了自己的不滿,“這都什麼時辰啦,金麟班童家的人怎麼一個都冇見,依舅舅看得打發人去催催!”

九歲紅很是懂事地安撫沈芳城:“舅舅有所不知,金麟班那邊兒今日也有喜事,是古麒鳳師姐過門的日子,姑爺既是班主又是師兄,那邊自然也要應酬,時辰上耽擱些就耽擱些,雅卿過門後就是金麟班的二師嫂,以後就是一家人,不要太過計較。”

沈芳城聽罷,不好再說什麼,站起身,吩咐班子裡的人聽從蔣媽和阿玉的安排,在二院垂花門前擺放喜宴和唱堂會的桌椅。

沈芳城吩咐完後隨九歲紅進西廂房去拜望老阿公。

童家老宅從一大早起來,班子裡的人就全都到齊了。不用查萬響吩咐,大家便在院子裡擺開了喜宴的桌椅。有的人忙著給桌椅換上了大紅顏色的桌布椅帔,也有的人忙活著給院子裡到處張貼喜字。宅子裡處處顯得喜氣洋洋。

二進院落就在垂花門那裡唱堂會的小台子眼看著也要搭了起來。金麟班流年不利,趕上個多事的夏天,眼看著秋深了,說起這事兒真還不知道哪天才能消停下來。淩雪嫣強撐起精神,外人看上去師孃臉上笑嗬嗬的,有說有笑。可淩雪嫣自己明白,隨著進宮承應的日子越來越近,心裡那根繃著的弦是越繃越緊。這也是她執意要把火鳳兒和陸麒铖的婚事辦在十月進宮承應之前的緣故。淩雪嫣心裡要辦的事可是有幾樁,有長遠的也是極要緊的,有眼目前兒的也是非辦不可的。淩雪嫣自己是再明白不過的了,她天生就是一個操心受累的命,打從她七歲上娘死後就開始了。

心裡頭惦記的事兒就是人們常說的心事。心事一般是不能與人說的。正如那晚給火鳳兒和陸麒铖定親時查萬響所說,她又了卻了一樁心事。

籌辦陸麒铖和古麒鳳的婚事,淩雪嫣決定緊守門戶,不請外人,不事張揚。好在班子裡人多,關起門自娛自樂。戲班子自家辦堂會,關門唱戲,最是省事。陸麒铖和古麒鳳的親事張羅得也算是熱熱鬨鬨,人前看得過眼,人後說得過去。

天色向晚,陸麒铖、古麒鳳成親的喜宴已經開席,淩雪嫣、查萬響,還有幾個班子裡文武場麵上輩分高的坐在一桌,眾人舉杯,看著眼前的一切,說著十月份進宮承應的事情。

童麒岫既是師兄又是班主,操持著陸麒铖、古麒鳳雙雙給師孃行跪拜大禮、二人喝合巹酒,眾人團團圍住,一片喜氣洋洋。童麒岫忙活了半天,剛剛坐下來,索萬青湊過來悄聲囑咐,為他做好的一身新衣包在包袱裡,放在前院查萬響的屋裡,走時一定要帶上。童麒岫點頭,哼哈答應著。

院子裡燈火明亮,班子裡的人個個興高采烈,臨時搭起的小戲台上有人正在唱著戲。

陸麒铖、古麒鳳輪流在給大家敬酒,走到童麒岫和索萬青這裡,古麒鳳端著酒杯悄聲催促師兄說,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不去那邊兒。古麒鳳生怕耽誤了九歲紅的好日子,索萬青也催促童麒岫趕快起身,師孃如果問起來,她自會應對。

童麒岫趁眾人不注意,來到前院查萬響住的屋子裡,迎門的桌上放著一個包袱,童麒岫打開包袱,包袱裡麵一身新裝。童麒岫慢慢繫好包袱,挎在肩上,心情沮喪地溜出了家門。

今夜他竟無處容身,踟躕街頭。

身後隱約傳來院子裡唱堂會喜慶的器樂聲。童麒岫下意識地走進街轉角處的“大酒缸”,掏出幾個銅製錢剛要扔到櫃麵上,掌櫃的一伸手就給攔住了:“童老闆,今兒個不是你師弟師妹成親的大喜日子嗎,你家裡的喜酒喝光啦,你背個包袱是要去哪?”

童麒岫猛醒,假意裝醉,轉身離開了“大酒缸”。

夜色微茫中,童麒岫向距此不遠的城西南角上的八瞪眼戍樓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天福堂,京城八大飯莊之首。自打昨兒晚上打烊後堂口就已高高掛出了牌子,上麵寫著:堂會包場,散客概不接待,敬謝不敏。

今兒個可是九月初九安德海娶妾的正日子,天福堂的掌櫃從一早起就忙前跑後幾進院子來回折騰,吩咐堂頭及一眾夥計,今兒個可是要眼到手到小心伺候。大堂散座及所有雅座高間兒眼下已經全部換上了喜宴應有的大紅顏色的桌布椅帔。飯莊裡的那些跑堂夥計們還有後廚的紅白案師傅是有一個算一個按人頭兒答對,鞋襪褲子襖裡外三新的也都整治齊全。

說起四九城的飯莊子裡頭設戲台的也就那麼幾家。飯莊子裡頭的戲台大都在院落裡搭建罩棚。在飯莊子裡頭設戲台,吃飯時聽戲,取“鼎食鐘鳴”之意。擊鐘列鼎而食,排場豪華,講究的是氣派。天福堂在京城居八大堂之首,就是因為飯莊子裡頭設的戲台比什刹海岸邊的會賢堂飯莊的戲台大了一圈。若論起菜品,兩個飯莊子那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天福堂大門口,車水馬龍,人們隻進不出,京城裡頭趨炎附勢的達官顯宦如約而至。其中不乏花翎頂戴的各部官員。

飯莊內,小戲台上,聘請來的戲班正在唱著喜慶的戲碼。台下疏疏落落坐著幾個聽戲的人。各個雅間燈光明亮,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人們似乎都在忙著吃喝。

大堂內,高朋滿座,勝友如雲。正中大圓桌主位上,安德海一身新衣,已經喝得醉意醺然,硬撐著還在應酬眾人的敬酒。一個身穿毛藍布長衫的小太監跑進大堂傳報說太後的賞齎到了。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安德海驚得渾身一激靈。

李蓮英帶領抬著幾個箱子的太監走進大堂,擔子上繫著結成大花骨朵的紅綢帶,箱籠上貼著大紅的封箱條。安德海跪接賞齎,李蓮英抬眼掃了一眼大堂,有如宣讀懿旨般尖著嗓子說:“聖母皇太後特地賞賜白銀一千兩,綢緞一百匹。以示對大總管的恩典。”

安德海真是感激涕零,不由分說,撲翻身,朝北跪在地上磕頭謝恩。然後站起身借酒蓋臉,強把李蓮英按坐在一把椅子裡。他一邊給李蓮英斟酒一邊小聲追問起太後怎麼知道他娶妾的這檔子事。

李蓮英端起酒杯“吱”的一聲將酒吸進嗓子眼兒,咧咧嘴說道:“大總管也不想想,咱大清國有什麼事兒是太後老佛爺不知道的?”

掌燈時分,大吉片九歲紅臨時住所的前後院裡,喜慶的紅蠟燭各屋各房都已點燃,小院中一片紅色光影。天福堂的全席宴也已按時送來,不多不少整整八個大提盒的菜肴,規規矩矩排放在廚房的案子上。灶台旁邊的架子上,碼放著幾大罐為喜宴預備的瀛台蓮花白,上麵扣著大紅的泥封,還有一小瓷壇玉泉酒。就等吉時一到,立馬擺桌開席。

九歲紅梳洗穿戴整齊,坐在上房裡間床榻邊,靜等童麒岫的到來。阿玉、七巧站在廊下說著有關娶親的閒話。垂花門前擺放著喜宴和唱堂會的桌椅。

靳伯腳步匆匆從西廂房走了出來,告訴阿玉喚小姐到西廂房,老主人有話要對小姐講。

西廂房內,粟良儔強撐著坐起身,斷斷續續地講完他要囑托給九歲紅的話,靳伯從牆邊一口方木箱子中取出一隻素藍布包裹著的長方形的物件,從包袱的外形上看裡麪包裹的應該是一隻木匣,長不足三尺,高與寬亦不過尺。粟良儔伸出枯瘦的手摩挲著包袱說,這就是祖師尊遺願,冥冥之中,自有其命數,原想在九歲紅成婚之際將它物歸原主。

靳伯將包袱放在九歲紅麵前。

至此大家才明白老主人為什麼棄集雅班於不顧,執意來到京城,不想一病不起,眼下隻有將此祖師尊遺願交托給九歲紅。九歲紅哭泣著讓阿公放心,她一定要完成祖師尊的囑托。粟良儔微弱喘息著,告訴九歲紅,眼下吉時已過,事情似乎有變。九歲紅經阿公提醒,猛然記上心來,也覺事情有些蹊蹺,讓阿玉即刻去將七巧找來問話。

西廂房的窗外。七巧伸長了脖子,將耳朵緊緊貼在窗縫兒上,想偷聽些房裡的談話。繼而又閉起一隻眼睛,透過窗縫兒使勁向裡偷窺,想看到些什麼。突然,阿玉從西廂房走了出來,七巧退開身後尷尬地衝著阿玉笑了笑,掩飾自己在窗外偷窺的行徑。阿玉並不說破,隻是讓七巧進房來,說:“我家小姐有話要問。”七巧嚇得不敢作聲,硬著頭皮跟著阿玉走進了西廂房。

七巧跟隨阿玉進了西廂房,看見二奶奶橫眉立目注視著她,知道事情瞞不過去了。估摸童姑爺這個時辰不來,便永遠不會再來了。此刻生米已煮成熟飯,索性早點告訴二奶奶,將此事挑明,大家都能好過一些。大不了二奶奶裝模作樣地尋死覓活鬨一場,反正已是嫁給了安公公,榮華富貴還能落下一樣。想至此,七巧“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將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凡是她知道的,再無隱瞞,一五一十地向著二奶奶和盤托出。

一乘轎子停在門前,轎後跟著幾個抬著太後賞齎的銀兩箱和綢緞箱的小太監。安德海醉意朦朧中鑽出轎子,隨侍的兩個小太監上前扶住安德海,安德海打著酒嗝,嘴裡含混不清地還吩咐那兩個小太監,明天巳時帶轎班來接他回宮。

一個小太監舉手剛要敲門,不想院門卻不敲自開,原來是蔣媽等候在門內。安德海揮揮手,示意小太監們將太後賞齎的箱子抬進院中。安德海進了前院,醉眼矇矓中看見了放在當院的那四口黃銅包角的大樟木箱子,兀自奇怪,“蔣媽,這箱子怎麼還不抬進屋裡頭去?”

蔣媽看見安德海醉酒,趕忙上前低聲說道:“老爺您可回來了,二奶奶好像明白了什麼,正在審七巧呢,還有客房裡來了一大幫子人,是二奶奶孃家舅舅京城北昆集芳班班主和他帶來的班子裡唱堂會的人。”安德海醉人醉語:“哪來的什麼孃家舅舅,咱家從冇聽誰說起過,讓他們滾出去。”

蔣媽說完故意高聲喊著老爺回來了。蔣媽話音兒剛落,在客房裡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沈芳城一步跨了出來,注目一看不是童麒岫,而是一個穿著華貴不男不女的活像是唱男旦的一個人,院子裡還有七八個正在忙活的身穿毛藍布的小太監。

“你是哪裡來的東西?狗膽包天,還敢自稱是老爺?”沈芳城大喝一聲,劈胸揪住安德海,不由分說,就要向外推搡。

蔣媽趕緊上前勸阻:“舅老爺您鬨誤會了,這就是您外甥女婿大內長春宮總管安德海。”

安德海的名號,簡直如雷貫耳,此刻,沈芳城的腦袋好像炸裂開一樣,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倒退一步,愣在了當地。

這時,隻聽得裡院猛然間響起九歲紅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喊:“阿公——”

安德海的醉意嚇醒了一半,他推開蔣媽的攙扶,急步走進裡院西廂房。七巧背對著門跪在地上,九歲紅的阿公剛剛撒手西去,九歲紅伏在她爺爺身上大慟,老家人靳伯、阿玉圍在身旁手足無措,安德海的闖入,打斷了九歲紅的悲傷。

沈芳城仍然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他就是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個急轉彎是怎麼拐過來的,外甥女嫁給的不是金麟班班主童麒岫嗎,怎麼入洞房的竟是大太監安德海?但蔣媽所說是那樣的肯定,安德海名頭太大,以前隻是聽說冇有見過,今天看見這個神情陰鷙、衣著華貴的不男不女之人,猛然記起剛纔蔣媽倒茶時說的外甥女準備喝的合巹酒都是宮裡的玉泉酒,看來一切都是真實的,一切無可挽回。本想跟進去與那太監撕擄一番,轉念一想,真正是羞慚難當,當初自己若是收留了外甥女,何至於讓外甥女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沈芳城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向著裡院跪了下來,嘶啞著嗓音大聲喊著:“阿卿,舅舅不是人,舅舅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孃親!”

沈芳城起身,滿懷愧懟,用袖口擦抹著淚水,帶著前來賀喜的北昆班的人,悄冇聲地走了。

西廂房內,九歲紅伏在阿公的床邊,慢慢抬起了頭,繼而站了起來。

九歲紅出身崑曲世家,三歲習幼功,五歲始學戲,九歲出道即名滿江南。及至長成,台子上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戲,戲裡講的都是男歡女愛的故事,有時入戲深,常常不能自拔。今天該著講自己的故事了,卻是這般不堪。

九歲紅冇有哭,用手緊緊攥著絹帕,神態卻出乎意料地沉靜。九歲紅直視安德海,語氣如同唱戲一般,絲毫不帶煙火氣:“你就是安德海安爺嗎?小女子知道來給阿公看病的郎中是宮裡禦醫,是你吩咐來的,四大箱衣物是你送的,金麟班的事情也是你在莊親王麵前緩頰說情的。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但有一樁,小女子要扶棺回南,把阿公安葬故裡。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安德海看著滿臉淚痕的九歲紅在燈光下楚楚動人,彆有一番韻致,竟一口答應下來:“你說的咱家全都依你……你阿公作古,你也不要太過傷心,節哀順變吧……隻是天大熱,你阿公善後事怕是等不到你扶棺回南了,明早咱家派人手,還是將你阿公火化了更要妥帖些。”

安德海說完掉頭走出了西廂房,走過了院子,徑直走了出去,頭也冇回。一眾小太監抬著慈禧賞齎的那幾隻箱子腳步雜亂地尾隨在身後。深夜,屋內一切依然,隻是大紅的蠟燭已經全部換上粗如兒臂的素蠟。九歲紅一身縞素,坐在床上發呆。“風住塵香花已儘”,九歲紅想到回南料理完阿公後事,自己便可以了此殘生。阿玉進屋來勸小姐多少睡一會兒,明天一大早就要去東直門外左家莊的化人場了。

九歲紅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前院,沉靜地吩咐阿玉打開那四口箱子,讓七巧和蔣媽將燈油潑在四口箱子裡的衣物上,親手點燃了箱中之物。七巧有些膽怯地躲在蔣媽身後,探頭看著四口箱子裡燃燒的衣物,心疼地用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襟。

院中火光熊熊,火苗向上躥跳著,映紅了九歲紅平靜的毫無表情的麵容。

內城西南角八瞪眼戍樓上,童麒岫站在雉堞前,滿腹悵然與失落,不由得想起崑曲《奈何天·誤相》第九齣闕裡侯請一戲班正生代他相親,正生唱的一句戲文,童麒岫自我嘲諷地唱了出來:“戲文今日演《西廂》,要與那俏鶯鶯奇逢殿上。恁要在畫中求愛寵,教俺在影裡做情郎。”

距此不遠的戍樓擎簷柱後麵,老七頭兒不為人察覺地站在黑暗中,注視著童麒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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