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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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一輪圓月影影綽綽地飄浮在一片潑墨彩韻畫似的雲裡。那片雲籠罩著月亮，使人越發看不清楚。月光衝不出來，隻給那片雲鑲了一個金邊兒。

童家老宅東跨院，院裡擺一副祭案，案中鼎爐梵香。霞錦抱著繈褓中的麒麟兒站在一旁。

掌班師孃淩雪嫣帶著霞衣正在擺放月餅水果等祭祀供品。霞衣點燃了放在案頭的兩隻粗如兒臂的素蠟。霧霧濛濛的夜色中，燭苗熒然。

淩雪嫣一聲歎息：“老頭子，又是一個八月十五雲遮月，你老實規矩了一輩子，出了這檔子事兒，冇有人怪你，要怪就怪我這老婆子，說到底，就是為了這個班子，為了那件事兒。”

霞衣在案子前鋪下拜墊。淩雪嫣從霞錦手上接過繈褓，孩子在繈褓中熟睡。淩雪嫣將繈褓小心抱在懷中，緩緩在拜墊上跪了下去：“老頭子，這是你的骨血，孩子壯實著哪……可憐啦，剛一落生，孩子的娘拋下孩子也走了。孩子他娘性情剛烈……唉，當初怪我這笨老婆子少想了這一層……造孽啊，老天要罰，老婆子一個人扛，童家一脈香火不能斷。咱這行……打從鼻祖祖師爺偃師算起，到咱金麟班祖師爺童春秋……經曆多少代才能出一個‘活木頭’啊，老婆子掐算著，論年頭上是差不多了，實在是不得已，走了這一步。總算老天不負有心人，留給咱金麟班八百裡旱地一棵獨苗兒，待孩子長大了，還要看孩子自己個兒的造化！”

陸麒铖和古麒鳳相偕來到東跨院。

月光從雲的縫隙中透了出來。人在院子裡，院子裡也有了淺淺的晃動著的身影。

大家吃完月餅，霞錦回房，抱走了熟睡中的麒麟兒。霞衣為坐在太師椅裡的掌班師孃淩雪嫣披上了夾襖。趁著朦朧的月光，淩雪嫣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徒弟陸麒铖和古麒鳳。隻見兩人模樣身形高矮胖瘦很是般配，不由得喜上眉梢，含著笑說：“那年你們師傅從浙江的泰順回來，路過天橋，把你倆帶了回來，冇想到竟也是配著對兒呢。記得那天還下著大雪，剛一進門，師孃在院子裡瞅見，連同你們二師兄，就以為你們師傅撿回了三個小小子兒呢，等到給你們洗完臉，師孃一看火鳳兒啊，當時就想這要長大了可是個俊俏姑娘。師孃還跟你們師傅說，這孩子學傀儡戲，真是可惜了了，把這臉蛋兒都給埋冇在傀儡的行頭裡了。”

古麒鳳望著滿頭華髮、瘦骨嶙峋的師孃，心中無以名狀地湧動著一股酸楚。她揚起笑臉說：“傀儡戲好看，戲裡說的都是處世為人的道理，耍傀儡的人鑽在行頭裡，傀儡就有了心，台子下麵的人隻顧看戲，不曾想過傀儡也有心，傀儡是假的，人心是真的。”

古麒鳳一番話，情真意切。淩雪嫣感歎之餘更多的還是欣慰。

夜涼如水。查萬響一進院，便高聲催促大家庭院中實不宜久坐。進了屋，淩雪嫣將古麒鳳叫到跟前，伸手褪下自己手腕上戴著的一隻金鐲子，套在古麒鳳的手腕上。鐲子分量很重，形製簡單，線條硬朗。淩雪嫣拉著古麒鳳的手說：“鳳兒啊，這隻鐲子就算是陪嫁，今天師孃做主把你許給你的三師兄陸麒铖。”

陸麒铖、古麒鳳雙雙跪倒在師孃麵前。

十幾年的含辛茹苦，成就了一對佳偶。看得淩雪嫣是心花怒放：“霞衣，快把你三師兄三師嫂扶起來！”

查萬響捋著鬍鬚哈哈大笑，連聲說道：“好啊，好啊，弟妹終於又了卻了一樁心事！”

“那咱就把喜日子定在九月初九，新房就放在前麵院子裡，最近發生的事兒……”

“師孃，火鳳兒想能不能把喜日子放在進宮承應後再說。”“師孃定的日子不好嗎？”淩雪嫣雖然不知道古麒鳳為什麼這樣說，但還是和藹地問道。“不是……不好，隻是……覺得……”古麒鳳有口難言，一時又不知如何措辭，這一刻竟然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查萬響彷彿明白了一切，嗬嗬地笑著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敢情咱們的火鳳兒是害羞啦，火鳳兒啊，就聽你師孃的，九月初九，道家講消災延壽、福祿兼至，好日子。”

古麒鳳一聽掌班師孃將她和師兄陸麒铖成親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心裡就像被火燎了一下，她知道這是師孃的好意，卻不知和童麒岫娶九歲紅的喜日子衝撞在一起。若在平時這是雙喜臨門的大好事。可她作為九歲紅的“孃家人”不能不顧及九歲紅出嫁的婚儀。更何況江南一代名角兒九歲紅情願下嫁做妾也要嫁進金麟班，在她看來，總有些不為人知的地方，可到底是因為了什麼事情呢？以致她對於九歲紅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高興不起來。

淩雪嫣說：“火鳳兒啊，聽師孃的，最近事兒太多，官麵上的差事也不順，十月進宮承應，保不齊的還會有什麼事兒，師孃怕給你倆的親事兒耽誤了，還是趕早不趕晚。咱就定在九月初九，不用張揚鋪排，班子裡的人都給叫回到老宅，自己辦堂會，就在前麵的兩進院子裡擺席。”

淩雪嫣讓霞衣從裡間屋捧出那摞早已準備好的四鋪四蓋的綢緞被褥麵，放在了古麒鳳麵前。

查萬響連聲稱好，從貼身衣兜裡取出一隻吊著鎖骨鏈的小兒長命鎖，長命鎖鏨金鑲玉，兩麵篆隸楷行草五種字體的百福字，異常精巧。查萬響將長命鎖交到陸麒铖手裡說：“響爺除了會拉琴，一身彆無長物，這隻長命鎖是響爺小時候戴過的，送給你，算是個心意，望你倆早生貴子。”

時候不早了，陸麒铖、古麒鳳滿心歡喜告彆了師孃，走出了東跨院。

古麒鳳晚間要和霞錦做伴兒輪班照看麒麟兒。陸麒铖也要回鮮魚口去照看場子。就要成親了，倆人在老宅大門口親熱地說著體己話兒。古麒鳳擔心如此一來，九月初九那天班子裡的人都集中在老宅這裡，大吉片那邊就會顯得很冷清，怕是要委屈了九歲紅。陸麒铖安慰她說，當天不行好在還有。清唱，俗語謂之“冷板凳”，不比戲場借鑼鼓之勢。魏良輔在《曲律》中說得明白：“全要嫻雅整肅，清俊溫潤。其有專於磨擬腔調，而不顧板眼；又有專主機板眼而不審腔調，二者病則一般，惟腔與板兩工者，乃為上乘。”

九歲紅再次登台，場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眾人注目細看九歲紅這次閨門旦的扮相，一襲水袖丹衣，臨風飄逸，端莊典雅；聽唱腔南派正宗，累累如珠玉灑落盤中：“（旦）咳，細雨寒窗，微吟獨酌，正好賞玩此杯也。呀！杯裡卻有個影兒。

“［南呂過曲·香遍滿］玉顏斜照，梨花一枝春動搖。仔細端相非奴貌。呀，竟像個男子！幅巾犀導，小輕衫，羅帶飄。便俺會作喬，也做不出男兒俏……“…………”

台子上唱的是眾人從冇聽過的一折戲，但是眾人知道這可是為賀三師姐成親的堂會專場，不用問絕對是二師嫂的拿手好戲。

眾人將目光齊集在古麒鳳身上，弄得古麒鳳反倒不自在起來。她又何嘗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折戲？古麒鳳下意識地四顧張望，班子裡的老人一個都不在；即便在，估摸著也打聽不出什麼來，因為聽起來這畢竟是一折南崑腔的戲。

坐在二樓包廂內的淩雪嫣聽著九歲紅“南北合套”的唱曲，心中不禁一動，而後九歲紅的一句唱詞聽起來似乎覺得耳熟，隻是記不起在哪裡聽到過。急切間，淩雪嫣想到了一個辦法，她不由得在心中開始默唸下一句戲詞，果不其然，她心中默唸的戲詞，與對麵台子上的九歲紅竟然一字不差地唱了出來……淩雪嫣感受到自己內心的強烈震動，來自江南的九歲紅居然會唱大台宮戲！

淩雪嫣聽著唱腔心往下沉。

說起這出鎮班大戲，班子裡除去上兩代班主童懷青以外，竟無一人能唱。淩雪嫣靈光一現，難不成會唱這齣戲並知道大台宮戲的人，是九歲紅和她的阿公？難不成金麟班在上幾代遽爾佚失的那隻傀儡與她爺孫倆或許有些乾係？更重要的是那爺孫倆或許知道祖師爺的遺澤玉麟錦的下落？

這一刻，淩雪嫣內心有著一陣不可名狀的興奮與衝動，她險些就要走下樓去到台子上拉著九歲紅細說究竟。童麒岫在天頤軒救九歲紅於急難中固是應該，當時四大班子的班主都在，為何竟是童麒岫脫口說出“報廟”具保？此後，九歲紅阿公主動許親，九歲紅屈尊為妾嫁進童家似乎也不為意。今天在台子上的清唱居然是大台宮戲，難道在冥冥之中，這一切都是天意？

淩雪嫣倏然起身，幸虧臨來時查萬響曾有告誡，霞衣不辱使命。她橫加攔阻，提醒掌班師孃，即便有什麼，回去以後再說不遲，反正九歲紅就要嫁進金麟班。直到回了老宅，淩雪嫣的心情才漸漸平複下來。看來這件事還需斟酌，淩雪嫣重又想到玉麟錦，想到還有隨著這件事傳下來的一首詞《金人捧露盤》。隻有對方真正知道寫這首詞的緣起與出處，方可相詢此事。

最後，淩雪嫣和查萬響商量，待童麒岫和九歲紅成親之後，應儘快與那老阿公見上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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