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七章

-

這些日子有一件事使得哈桂坐臥不寧，簡直是吃不下睡不著。那一天他無意間從天福堂掌櫃口中得知，長春宮大總管安德海欲娶在天頤軒茶樓唱清音桌的九歲紅為妾，喜事定在九月初九，包下天福堂辦喜宴。哈桂不由得心裡著了急，所幸載澂圈禁在“火房”，尚還不知有此一事。可載澂究竟是為了何事被他阿瑪送進來圈禁，哈桂卻是再清楚不過。如何將此事消弭於無形，那就是必須讓載澂遠遠離開京城。如若不然，安德海強娶九歲紅為妾這件事，依著載澂的脾氣秉性，必然要為九歲紅與安德海爭個你死我活。想到王爺與西邊兒還有皇上在朝局裡的參伍錯綜緊張微妙的關係，眼下恭親王府實在不能再橫生枝節，亂中添亂。

恰在這時，進京謀求實缺的湖北候補知府李光昭找上門來，哈桂揹著王爺，居中撮合，通過獄丞祖福壽，得以讓李光昭進刑部“火房”與大貝勒麵晤。進而說動王爺，答應載澂與李光昭去南方購買木植報效朝廷。就這樣，哈桂身不動膀不搖地藉著勁兒將大貝勒載澂穩妥地送出了京城。

跟來送行的八名王府侍衛齊齊翻身上馬，就要回王府交差，眼看著大貝勒載澂乘坐的掛滿風帆的大船慢慢駛離了漕運碼頭，哈桂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莊親王一早穿戴停當，興沖沖地進宮“遞牌子”請起。

慈禧放下手裡正在看著的戲本，就在長春宮的東次間，命人捲起簾子，以“家禮”與莊親王見起。

賜座後莊親王回奏，大台宮戲總算查訪得實，是當年世祖順治朝時，京城傀儡戲金麟班進西苑翔鸞閣承應，蒙世祖順治爺青睞，賜名大台宮戲。

“查訪真鑿啦，還真是的啊，這大台宮戲唱的就是一出傀儡戲。”慈禧釋然，“可那傀儡戲裡邊兒唱的是什麼，這出傀儡戲想來一定很叫彩兒，不然何以得到世祖順治爺賜名？”

莊親王回奏：“回太後話，奴才已經吩咐下去，金麟班在十月聖母皇太後壽辰的九九萬壽節上承應全本大台宮戲。”

“唱全本兒，好啊！”“回太後話，這大台宮戲是太後壽誕慶典進宮承應的戲碼，恕奴才大不敬，那……六十年前，嘉慶先帝爺那半扣摺子夾片上所記注的‘永不敘演’……”

“不礙事兒，不礙事兒，六十年前的事兒啦。”說到聽戲，慈禧來了興致，“‘黍離之悲’不過幾句戲詞兒，算不得犯忌諱，唱來聽聽，不打緊的，聽戲嘛，聽的就是一個原汁原味。”

慈禧接下來誇讚莊親王會辦事，昇平署戲樓重新粉飾的事情她也知道。慈禧告訴莊親王，載洎伴讀比載澂在時好得多，皇帝讀書最近也是大有進境。覺得大清的官員如果都像莊親王這樣實心辦差，國運何愁不興旺發達。慈禧嘮家常表示關切，問起莊親王府上格格出走一事。

莊親王心下駭異，正如李蓮英在昇平署傳旨時所說，咱大清就冇有西邊兒不知道的事情。

“奴才的家事，還勞煩太後記掛。”莊親王心中惶惑，想起閨女，心情自然有些沉重，“小孩子貪玩淘氣，多說了她幾句，賭氣就跑了，連日來，府裡增派人手，四九城的已去找了。”

“唔，看得出，這孩子的脾氣秉性像極了她的額娘。”“奴纔回太後話，誰說不是呢，自打這孩子她額娘走後，奴才心裡總覺有些虧欠她的地方，所以平日裡對格格的管束不免有些放縱，任由了她的性兒。”

“派人手早些時候將格格尋回來還是對的，畢竟是個女孩子家。”“太後的話奴才記下了。”莊親王如釋重負地應著。

與莊親王東拉西扯話家常，慈禧興致很高，說出了自己長久以來思謀籌劃的一件事情。

慈禧告訴莊親王，她打算在長春宮成立一個戲班子，叫本家班。生旦淨末醜各個行當全部由宮內太監擔當，原南府副掌事、梨園名宿，現在翊坤宮的首領太監孫福喜任本家班的掌事。本家班的一切開銷歸長春宮出，不要昇平署一兩帑銀，昇平署適時派員隻負責教習即可。並讓莊親王為這個即將成立的內廷本家班起個名字。

莊親王福至心靈，略加思索，立即高聲回答：“回太後話，太後今年萬壽，明年皇上大婚，都是普天同慶的大事兒，奴才以為，莫如就叫普天同慶班！”

慈禧當即首肯：“這名兒起得喜興，從今兒個起，咱這長春宮裡的普天同慶本家班就算‘起班’了！”

正在這時，李蓮英進殿來報：“長春宮後殿怡情書史殿中大紫檀書案遵懿旨需要更換案子腿，眼下養心殿造辦處的人過來搬取書案。”

慈禧點點頭：“那案子沉，人少了不夠抬。”

李蓮英回奏：“回主子話，連油木作催長在內攏共來了九個人。”慈禧問道：“油木作的催長福大寶可是有幾年冇見著他人了。”

“回主子話，眼下油木作的催長叫邊冷堂。”“那福大寶呢？”

“因病自請休致了。”“這催長叫……邊……”

“回主子話，叫邊冷堂。”李蓮英有問必答，“邊冷堂是當年南府傀儡班的副掌事，南府裁撤後，留任調撥進養心殿造辦處油木作的。”“如此說來，當年南府還真有一個傀儡班，記得上次在漱芳齋聽翁師傅說起過。”慈禧隨口漫應道。

燈草衚衕的索家班，大門緊閉，院子裡堆放著一些屬於傀儡戲班的衣箱行頭。

過廳內，文武場動著響器。索萬青青衣短襟，腳蹬彩鞋，正在練唱，一招一式，腰身柔媚，看得出幼功深厚。

索萬紅坐在一張八仙桌後注視著姐姐練唱時的身法步，桌上放著那本《昭代簫韶》摺子戲的“串貫”。三義班的幾位傀儡耍手手持杖頭傀儡站在一旁。他們手中傀儡的行頭已是遼兵的裝束，頭盔兩側掛有獸尾垂纓。其中一位耍手手舉耶律瓊娥的杖頭傀儡跟在索萬青的身後，一招一式在轉動著身法步。身披遼邦公主行頭的杖頭傀儡耶律瓊娥的五官麵容刻作得酷肖索萬青。

索家班三進院落上房內，支起一張大圓桌，素潔的桌布、五顏六色的各式菜肴、精緻的酒具，索德琛正在款待淩氏三兄弟。索家班見機行事，為傀儡戲三義班十月進宮承應的戲碼“鑽筒子”，兩班合作，各取所需，雙方自然是心照不宣。

此刻，索德琛舉杯勸酒：“此次索家班得蒙三位班主不棄，一力抬舉，索某感激不儘。依前所言，十月進宮承應前為不使人知，今日雖是中秋，也隻好在舍間委屈三位班主了。”

淩子丙看看在座的兩位兄長，微笑著說道：“索老闆此話差矣。此次三義班進宮承應，還要仰仗索老闆大力。這兩年看起來，崑腔有些式微，聽安大總管說長春宮西邊兒的喜歡皮黃，咱們這麼做也就是投太後之所好，十月進宮承應，圖的是給太後一個樂兒！”

淩子乙介麵說道：“太後要是一樂兒，賞下來的許是一輩子受用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