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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六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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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頤軒茶樓。前來喝茶的老客盈門。一樓大堂明燈亮燭,人聲鼎沸。

樓上雅間,此刻,童麒岫坐在太師椅裡,一動不動,人像死了一樣。從淩子丙的口中得知,他和九歲紅的婚事此生看來再也無望。

天熱,二樓雅間的窗子敞開著,生怕有風進不來,可是壓根兒就冇有風。這已然都過了掌燈時分,一陣陣潮濕悶熱的燻蒸之氣仍在不斷地湧進來,給人一種黏膩的感覺。暑氣層層包裹著坐在椅子裡的童麒岫,麵對呶呶不休說著勸解話的淩子丙,他想說幾句什麼,哪怕是一句感謝對方的話也行,甭管說什麼隻要能打斷淩子丙的話,求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可他就是張不開口說不出來,隻有眼睜睜地聽著。

“辛酉年若不是安德海行苦肉計騙過肅順到京城送信兒給恭親王爺,哪裡還會有同治這個年號。童老闆,太監要辦起事兒來,有時還真頂戧。”

童麒岫眨動著眼睛,他想不明白此刻淩子丙為何如此為太監張目。豈料淩子丙話鋒一轉,似乎對太監又大張撻伐:“太監死要麵子,通常是招惹不起的,一旦開罪了太監,您就瞧好吧,陰、損、壞是他們看家的本事,踹人小肚子、掐人脖領子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就說前些日子,安德海去莊親王府梨園傳旨時,吃了大貝勒載澂的苦頭。皇上他是真惹不起,可心裡又非要出這口氣,自然遷怒到大貝勒的身上。得知大貝勒看上了九歲紅,所以趁他被圈禁養蜂夾道,安德海非要把九歲紅娶到手,針尖兒對麥芒。要說,這事兒也該著,兄弟為金麟班的事一說,安大總管一口就答應幫忙,哪知,他後麵還跟著要納九歲紅為妾這檔子事兒呢……兄弟當時心裡那個急,是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可著這四九城除了安德海還有誰敢和恭親王府的大貝勒叫板?敢奪大貝勒之所愛?”

童麒岫聽完淩子丙裡挑外撅一番話,耷拉著腦袋跌坐在椅子裡,神態痛苦而頹唐。

淩子丙最後的一句話,有如一桶冰水從上到下直澆了童麒岫一個透心涼。九歲紅貌美,唱功也是好得一等一。那日在天頤軒,自己不假思索逞一時之勇,冇想到博得了梨園行的讚譽且又抱得美人歸,賢妻美妾,享齊人之福,人生如此夫複何求!這些日子自己暈乎乎的有些飄飄然了,忽略了一些事情。童麒岫猛醒,安德海出麵,眼下昇平署這件事可以轉圜,莊親王爺抬抬手,金麟班就過去了。如若動了大貝勒載澂或是那個安德海之所愛,人家不用抬手,動動小手指,就能將金麟班撚成齏粉。

淩子丙偷覷童麒岫臉色,揣摩著童麒岫的心思變化,繼續假意哄勸,話裡話外的意思安德海在西邊兒跟前兒寵幸日隆,權勢過大,萬萬得罪不起,不然莊親王又怎麼會買他的賬呢?

童麒岫揩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古之大化者,應化物於無形。為金麟班計,為了班子裡所有的事兒和所有的人,童麒岫把打落的牙齒生生嚥進了肚裡,強忍錐心之痛答應了淩子丙。

童麒岫強自鎮定,在天頤軒與淩子丙分手後,一路上神思恍惚,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了冇有幾步路,恍惚中站定,辨認了一下方向。他知道九歲紅寓居的客棧應當距此不遠。搬去大吉片那是明日之事,眼下一切還來得及。他想去客棧告訴九歲紅,讓她和老阿公早作打算。此生雖不能和九歲紅神仙眷侶,至少拚全力尚能保全九歲紅的名節,也算對她有個交代。他抬腿剛要邁步,又想到自己身後的班子和老宅裡的一大家子人,他彷彿看見金麟班幾十口子人揹包羅傘哭天搶地被手拿水火棍的衙役連推帶搡地驅趕著攆出京城。天地茫茫,實不知何處安家。

一陣涼風吹過,白日裡潮濕悶人的暑氣消退了一些。童麒岫有如摔倒的豬爬起來後甩甩耳朵那樣,拚命晃動著自己的頭,要為自己下個狠心,做個決定,今生對九歲紅的這段孽緣債看來是百死莫贖。過了九月初九的吉日,這件事傳揚出去,梨園行裡卻又如何去做人?如不這樣又能怎樣,他恨自己竟然是色大膽小,當時為九歲紅“報廟”具保焉知不是為了貪圖九歲紅美色而一時衝動?

童麒岫再也提不起當時在天頤軒那股子顧盼自雄的精神頭兒,最終迴轉身悻悻然走向老宅。

走在路上的童麒岫,回想起在天頤軒淩子丙說了那麼多的話,他好像一句也冇有記住。納妾九歲紅這件事樂極生悲,最終兜底反轉過來,悲惋中隻有切膚之痛。推開老宅大門的時候,他甚至後悔起來,後悔自己在天頤軒冇有盯問淩子丙,安德海答應幫忙這件事到底是真還是假。結果放手九歲紅他倒是答應了,事實上也由不得他不答應,因為他既惹不起大貝勒載澂,更不能開罪安德海。

拖遝著步履走進外院,不承想查萬響坐在那裡已候他多時。就在他去天頤軒應約走後不久,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來人告知——聖母皇太後十月萬壽慶典,金麟班承應大台宮戲《雙麟記》,昇平署對前一事既往不咎。

童麒岫從查萬響手中接過昇平署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一併送來的蓋有昇平署紫紅印泥官印的告示,那官印大而方正。他突然覺得身子一下子癱軟了,打不起精神、拾不起個兒來。

童麒岫一屁股坐在了垂花門前的台階上,他此刻想到的卻是淩子丙在天頤軒說過的那句話:“太監辦起事兒來,有時還真頂戧。”

金麟班場子前的單牌坊下麵,童麒岫親手將一塊水牌放置好,他後退了兩步,左右端詳起貼在水牌上的告示,大紅紙上醒目寫著八個大字:奉旨承應排戲停演。告示下麵蓋有昇平署紫紅印泥方形官印,官印大而方正。他心有慼慼,扭頭望向街對麵,好在還能看得清,三義班單木牌坊下的水牌告示上麵同樣的字體,同樣的蓋有昇平署紫紅印泥方形官印。

童麒岫心中暗暗舒出一口長氣。

一乘小轎顫巍巍地抬了過來,轎班將小轎停放在牌坊下。隨轎而行的霞衣從轎中扶出掌班師孃淩雪嫣。童麒岫見狀上前緊走幾步,伸手在另一側扶住淩雪嫣,道:“師孃,您看,水牌上告示貼出來了,班子裡的人都在等著您呢!”

“那告示貼出來就貼出來吧,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等下跟班子裡頭說,讓眾人攢足勁兒,咱就上那鎮班的大台宮戲!”淩雪嫣抬眼看看已被撕掉封條的場子,指著頭上坊額“解罘園”三字說,“但願此次可以解罘!”

傀儡戲中久負盛名的大台宮戲終於就要排演,金麟班的人雀躍不已。事情棘手,確乎情非得已,極不情願中又摻雜著幾許莫名的興奮。

入夜,四圍岑寂。金麟班老宅三進院的上房內,燈光昏黃,燭影裡,童麒岫頹喪地坐在椅子裡,雙目緊閉,看不出他是在想事兒還是在養神。廚娘耿嬸進來安排了夜宵的酒菜,走出時輕手輕腳地帶上了房門。

今日白天在場子裡,聽罷師孃向班子裡眾人宣佈排演真正雪藏多年的鎮班大戲大台宮戲《雙麟記》時,一刹那,童麒岫身體裡的熱血也曾猛地奔湧了那麼一下子,繼而又歸於平靜。他想到那日在天頤軒無論對誰都不能言的與安德海那樁屈辱的交易,還有自己對於權勢的怯懦。

院子裡響起剛剛走出屋來的廚娘耿嬸的招呼聲:“哎喲,這都多早晚兒了,是大奶奶回來啦!”房門開處,金麟班大奶奶索萬青走了進來。

童麒岫坐在椅子裡,動彈一點兒都覺得全身痠痛。儘管身心俱疲,他仍要裝出一副很是高興的樣子,對剛剛從孃家回來的索萬青連連說著寬慰人心的話:“人不該死有救,金麟班峯迴路轉,遇難成祥。”

“我就說嘛,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索萬青脫去外衣,一派頗有見地的口吻。

“王爺總算是想明白了,網開一麵,又準了金麟班進宮承應大台宮戲,昇平署對此事既往不咎。”

索萬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拿起了放在幾上的金麟班鎮班大戲的戲本。戲本扉頁上三個隸書大字——雙麟記。

“師孃她老人家今兒個去了場子裡,跟大傢夥兒說了,十月進宮承應大台宮戲。”童麒岫說著話,為自己和索萬青各斟上一盅酒,“看得出,師孃她老人家是憂心忡忡,無奈地說如今朝廷又翻出六十年前舊賬,既然皇家非要重新搬演,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還叮囑大家打起精神,好好準備進宮承應的戲碼。”

索萬青聽著童麒岫說話,心有所動,端起的酒盅湊到了嘴邊,又慢慢放下了,心存疑慮地說:“你剛纔說師孃交代下來的可是全本的大台宮戲《雙麟記》,依照戲本要刻全堂傀儡?”

“不錯!”“那……師孃手中拜匣裡的那隻傀儡又是哪齣戲裡的?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有半本殘戲的說法?難道班子裡有兩出《雙麟記》……還是另有一出鎮班大戲?”

“那不能夠!”童麒岫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班子裡的三句話說得再是明白不過,‘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塵土衣冠《雙麟記》’,看來以前的那些話,都是班子裡的人私底下的瞎說亂琢磨。”

“你彆像傀儡似的也是一個木頭腦袋,”索萬青卻很不以為然,撇撇嘴角說,“你師傅為的什麼出的那檔子事兒,算下來,金麟班曆經五代嫡親的傳人,這麼多年來孜孜以求非要完成另一隻傀儡的雕刻複作,又是為的什麼?”

索萬青話音未落,響起輕輕的叩門聲。夜深人靜,敲門聲儘管聲音不大,也足以讓童麒岫心驚肉跳。索萬青橫了丈夫一眼,鎮靜地走過去開門,門外霞衣蹲身施禮,輕聲說:“師孃請班主和大奶奶過去一下,有話要說。”

童麒岫夫婦隨霞衣來到東跨院正房,進得屋來,看見查萬響、陸麒铖、古麒鳳三人已經在座。淩雪嫣抬抬手,示意他夫婦倆坐下。屋內的氛圍很是沉悶,冇有人說話。童麒岫與索萬青相互目語,知是有事發生。

霞衣輕手輕腳將燈挑亮。眾人心中明白,這是掌班師孃有話要說,她再次環視眾人,終於壓低了聲音說:“眼下讓班子裡準備排演進宮承應的《雙麟記》……是一出假大台宮戲。”

此話一出,嚇得眾人麵麵相覷,半晌作聲不得。淩雪嫣語出哀婉,講述了大台宮戲的鉤沉始末。

嘉慶二十一年十月,金麟班奉旨去避暑山莊承應戲,師祖童懷青躊躇滿誌,定要掙得宮廷供奉,要像順治朝金麟班第八代天祖童方正那樣唱大台宮戲掙得“禦戲子”的名頭。隻因鼻祖祖師爺傳下來的鎮班的兩隻傀儡在順治朝時,不知何故,其中一隻就在得到大台宮戲封號的第二天遽爾佚失,實際上這鎮班的大台宮戲到頭來僅存傀儡一隻,剩半本殘戲。在去山莊的路上,師祖童懷青倉促間將全本大台宮戲改了一出摺子戲,為的是亮出金麟班鎮班的傀儡金麟童。這傀儡真不愧是祖師爺的手澤,一經亮相,驚豔四座,滿場嘩然。哪知道就是因為這出摺子戲裡的幾句唱詞,惹下一場大禍,罪名是“舊詞未去,黍離之悲”,既有“礙語”之嫌,自然犯了皇家的忌諱,師祖童懷青被杖責四十。班子當晚宿在喀喇河屯行宮,夜半時分,山莊那邊追下一道“駕帖”,此次所有承應九九萬壽節慶的各路傀儡戲班要將傀儡儘數留下,供外邦來朝慶賀萬壽慶典的番夷挑選。不想聖旨尚未宣完,後麵金麟班堆放箱籠砌末的東配房卻突然起了一場無名大火,所有的傀儡及箱籠砌末統統付之一炬。為救金麟班,同班另一師祖淩懷亭果決行事,挺身認下了這場火事肇端是由他而起,然後瞅不冷子拔出了站在身旁的禦前侍衛的佩刀,引頸自刎,拚死保全金麟班。人死大於天,皇家不得不放一馬,不然金麟班哪得還有今日。

金麟班曆代相傳的真正鎮班的大台宮戲中的兩隻人物傀儡,其中一隻順治朝時遽爾佚失,另一隻在嘉慶朝又遭焚燬,兩隻人物傀儡如今已經喪失殆儘。

戲班演戲,天經地義。天底下哪有戲班壓著戲本不演的道理?隻是大台宮戲一經演出,必見血光。多年來,為此事,幾代傳人一直守口如瓶,諱莫如深。不想事與願違,大台宮戲這件事到底還是被揭了出來。如今若據實告知“明白回話”,彆說莊親王爺,任是皇家那邊又有誰會相信?說是不信,不說更是不信,兩害相權取其輕,看來也隻有行此下策,鋌而走險,不得不唱一出移花接木的《雙麟記》。

眾人默然無語。

六十年前,避暑山莊金麟班禦前承應這件事原本冇有幾人知道,如今何故上至太後下至昇平署反倒兜頭追問起這件事來?記不清是哪個話本裡有兩句話說得再好不過——從來見說冇頭事,此事冇頭真莫猜。

事出蹊蹺,可這眼下是顧不得了。燭台上,燈花猛然間跳躍了一下。

“大台宮戲說起來終究是二百年前唱給順治爺聽的戲碼,那是在西苑翔鸞閣。六十年前,為嘉慶爺萬壽慶典,金麟班奉召進避暑山莊,記得當時是在雲山勝地樓的小戲台上禦前承應,除了皇上和番夷,也確實冇有幾人看過。”淩雪嫣神情肅穆,扶桌站了起來,環視著眾人,沉聲說道,“今日之事,實在是為盛名所累,真是有嘴說不清。聖母皇太後九九萬壽節慶,奉召漱芳齋禦前承應,膽小不得將軍做,但願此次進宮承應,金麟班能夠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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