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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五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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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熱。樓上雅座包間的雕花窗子統統敞開著。站在窗前望下去,大柵欄一街筒子的人,熙熙攘攘,照例天天如此地熱鬨。

今日,童麒岫藉口有事相商,特意在致美齋設飯局,款待傀儡戲其他三班班主。場子被封,昨天他與班子裡的人在忐忑惶恐中熬過了一天,官麵兒上卻無任何動靜,說不定王爺暫且擱置了金麟班這檔子事。眼下一切都是虛的,百年老班的生死存亡才最為緊要,說到底不就是一個副廟首嘛,讓給淩家又如何,隻要這次淩家能夠幫助金麟班渡過眼前難關,那副廟首一職童某人情願奉贈。

從席麵兒上的氛圍看起來,這頓飯諸位老闆吃得還算滿意。高月美和放牛陳不時與淩氏三兄弟東拉西扯地在說笑,大家對於金麟班前天發生的事情絕口不談,不過是心照不宣而已。

酒至半酣,看看時候差不多了,童麒岫起身為諸位老闆再一次斟酒,然後放下手中酒壺,向淩子丙躬身一揖:“老弟,童某人今日在此有一不情之請,陳老闆和高老闆可作為人證,隻要三老闆肯於援手,出麵與宮內疏通,讓金麟班避過前日王爺在昇平署的責難,今日在此言明,金麟班退出副廟首之爭。”

淩子丙慌忙起身,躬身回禮:“童老闆何出此言,三義班實不敢當。金麟班有危困,我輩中人怎能袖手旁觀,容小弟想想辦法。”

放牛陳眼風一掃席麵上的幾位老闆,表示關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語雙關:“哎呀,童老闆,您這算是找對人了,三老闆跟宮裡是有交情的,麵子大得很。”

高月美也往前湊了湊,接著說道:“此話不假,聽說去年在車王府堂會上,三義班鎮班的傀儡猴兒碰了宮裡安大總管的頭,那安大總管不但冇有惱,事後反而與他成了朋友……”

童麒岫冇有想到高月美這句話正中下懷,省去他多少繞路兜圈子的廢話,未等高月美說完,接著這句話,隨即向著淩子丙又是一揖:“童某人正是想請三老闆拜求安大總管出麵斡旋此事。非如此,怕是王爺不肯見諒。”

淩子丙再次起身見禮:“好說,好說,那小弟就勉力為之。”

放牛陳察言觀色,毫不放鬆:“咦,童老闆何以知道非長春宮安大總管出麵不可?”

童麒岫含糊其辭地隨口應道:“這是高老闆剛纔的一句話,提醒了兄弟。”

賓主重又落座。淩子丙仰脖兒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衝著童麒岫照了照杯:“童老闆請放心,兄弟自當儘心竭力,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事若犯在彆人那裡還好說些,金麟班偏偏犯在了莊親王爺的手裡。”

朝陽門外東嶽廟。一派荒涼落寞的景象。

九路車趿拉著大鞋,身後跟著大佛寺的小乞丐油葫蘆,二人跑進廟門,不想迎麵又撞見正在大殿前掃地的香火道士曲六如。

九路車眉頭微蹙,硬著頭皮走上前,衝著老道一抱拳:“六如爺爺,您怎麼整天都在掃地,就不興去乾點彆的什麼嗎?”

曲六如眯縫起眼睛,用手摩挲著光禿禿的下巴頦:“小九啊,不是老道整天在掃地,是老道一掃地,你就來。好啦,多天未見一個香客,今兒個是齊醮的日子口,你就去殿裡……”

九路車未等曲六如說完話,利索地伸手從兜裡摸出幾小塊散碎銀子塞進曲六如手裡。曲六如收起銀子:“好,好,你快去吧,七爺在後麵呢,這炷香啊你六如爺爺替你去上。”

祖師喜神殿一側的偏院,一棵合抱老槐樹,灑下半院子陰涼。後山牆前三間房舍,是老七頭兒每晚棲身的地方。

九路車帶著油葫蘆跑進祖師殿偏院。院子裡靜悄悄的冇見人。二人躡足走到窗前,探頭向屋裡看去,老七頭兒正在拾掇明兒個趕廟會時要賣的耍貨兒小偶還有用河泥捏製的偶人小玩意兒。

九路車來東嶽廟,是什刹海茶店子的杜三娘打發來給老七頭兒送個口信兒,請他去一趟什刹海,說有事要商量。

“什麼事兒啊?”老七頭兒隻顧拾掇手裡的活兒,頭也不抬地問道。

“三娘說想請師……七爺……到她茶店的棚子底下見天去唱扁擔戲。”

“那你回去跟三娘說,老七頭兒謝謝她!”“那……七爺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呀……三娘說到時候扁擔戲、茶水錢攉攏在一起跟您五五分賬。”九路車說到這裡,隔著籮筐蹲在了老七頭兒的對麵,好像有意避人似的小聲說,“七爺,您就應了吧,眼下外邊天兒太熱,依小九看,三娘有心疼您的意思在裡頭呢。”

老七頭兒抬起頭來:“不許胡說,你一個小孩子家,懂個什麼?”“哎呀,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七爺,打從昨兒個起,正陽門外鮮魚口內的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之首的金麟班不知何事,被昇平署和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封了場子……”

老七頭兒隻顧低頭擺弄著籮筐裡的那些耍貨兒,頭也不抬隨口問道:“不知這金麟班到底是因為了什麼?”

九路車望向跟來的油葫蘆,催促道:“油葫蘆,把你聽說的快跟咱七爺說道說道啊。”

油葫蘆一向聽喝,胸脯一挺,向前一步,規規矩矩給老七頭兒抱拳一禮:“回七爺的話,聽說是為了一出什麼戲……哦,說是為了一出大台宮戲……”

“咦,這大台宮戲是什麼戲?”曲六如在門外搭了腔,他將手裡掃地的長把掃帚靠在門框上,從外麵一步跨了進來,“老道可是從南府出來的,天南地北嘎雜子的戲冇有老道冇聽過的,這大台宮戲看來還挺邪乎,為了這麼一齣戲還要封場子?”

自打前兒個場子被封,金麟班的人惶惶然不知所終地整整熬過了兩天。

金麟班演出場子旁邊的院子裡,大家進進出出的連大氣兒都不敢喘,說話時也都儘量小聲地在交談,生怕又招來更大的禍事。班子裡傀儡耍手竇五樂不禁有些氣餒,大晌午在夥房吃飯時,小聲對他的師弟門釘嘮叨了一句閒話:“場子被封,咱們在這裡吃飯不知還能吃幾天。”不想這句話被坐在身後的木棠聽見了,心中老大不樂意,譏諷竇五樂犯小人勢利眼,言外之意嗔怪竇五樂不講義氣想背班跳槽。一時間,眾人對封場子一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以後這吃飯的活計、傀儡行的營生著實堪憂。

竇五樂懶得爭辯,也懶得跟班子裡的人一般見識。心裡想著良禽尚知擇木而棲這句話,隨手將冇吃幾口的飯碗撂在灶台上,索性自顧自走出了後院來到了街上。耳聽著斜對過傳來的一陣緊似一陣文武場的聲音,竇五樂蹭蹭鞋底,不由得走了過去。站在三義班場子前的單牌坊下,看著坊柱前戳在地上的水牌告示,大紅紙的告示上醒目地寫著八個大字:奉旨承應排戲停演。下麵蓋有大大的昇平署紫紅印泥方形官印。這一刻,竇五樂自己心裡頭說不清是酸還是苦,是羨慕還是嫉妒。

望著三義班帶有八字撇山影壁的有如大宅門的場子門口,他心血來潮,想要進去一探究竟,看看三義班正在準備的進宮承應的戲碼。

突然,一隻手拍在了竇五樂的肩上,竇五樂嚇了一跳,扭過頭一看,身後站著三義班三班主淩子丙,竇五樂趕緊回過身子,抱拳一禮:“啊——是三老闆,竇五樂見過三老闆。”

淩子丙舉手肅客,做手勢往場子裡讓著竇五樂:“走,竇五爺,去班子裡坐坐。”

“三老闆抬舉。”竇五樂臉上訕訕地笑著,腳下可是冇有動地方,“這……不大合適吧?”

“哎,竇五爺過都過來了,又不是讓竇五爺‘撕班’,雖說金麟班班大規矩大,使大勁說白了也就是串個門;再者說,您都到門口了,您要不肯賞臉進去坐坐,以後說起三義班不懂事慢待同行,三義班可是擔待不起。”

淩子丙話說得滿,不留餘地,頂得竇五樂真不知說些什麼纔好。就這樣,淩子丙連說帶勸地將竇五樂讓進了三義班的場子。

淩子丙和竇五樂二人走進場子,外麵亮裡麵暗,竇五樂略一閉眼適應,剛一抬頭,台子上文武場的聲響戛然而止。三義班眾人紛紛停下手裡的托偶,放下傀儡探出頭來有些驚奇地看著隨三班主走進來的竇五樂。

淩子丙趕緊招呼班子裡的眾人過來和竇五樂相見:“大家快過來見個禮兒,看我把誰請來了,這可是咱傀儡一行‘硬裡子(是戲班術語,指不可或缺的大配角兒)’頭牌竇五樂竇五爺。”

此時此刻,滿腹心事的竇五樂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

正如三義班三班主淩子丙所說,竇五樂在傀儡一行中確是叫得響的“硬裡子”的頭牌,這絕非浪得虛名。

說起傀儡行裡的猴戲,當屬三義班的鎮班大戲《鬨天宮》,不用說,《鬨天宮》中的傀儡猴兒齊天大聖孫悟空與那玉帝派下的天兵天將外帶一個腳踏風火輪的小哪吒戰在一起,忽往倏來,從淩霄寶殿直打到花果山,天兵神器懟上了金箍棒,硬碰硬,火星四濺。兩下裡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緊鑼密鼓聲中池子裡的座兒們看得也是目不暇接叫好連連。

老話裡有這麼一句,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金麟班竇五樂的手裡也有一個孫悟空,那是在金麟班的鎮班大戲《金錢豹》中的一隻與豹精廝打纏鬥的傀儡猴兒,一句話,此猴兒非彼猴兒也。《金錢豹》一戲中竇五樂手裡的傀儡猴兒在紅梅山前倏然騰空仰麵平身雙手穩穩接住豹精投擲過來的亮閃閃的精鋼叉後連摔三個元寶錁子,可謂藝壓四座,技驚全場。平心而論,這可是三義班壓軸大戲《大鬨天宮》裡花果山上的傀儡猴耍不來的。

竇五樂在外麵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掌燈時分這才暈暈乎乎地回到了鮮魚口的場子裡。進了屋,一頭紮在炕上,人就像癱了一樣,一動不動。門釘和木棠先後兩次招呼他去夥房吃晚飯,他竟如冇有聽見一樣。

回味下午時光,有些令人流連。先是在三義班的場子裡受到極大恭維的他,接著就被淩子丙盛情相邀到胭脂衚衕的一家清音小班去玩耍。南國金粉勝過北地胭脂,這是在論的。儘管知道,這個蒔花班在八大衚衕裡是拔頭籌,但這一輩子能進來光顧卻是自己從未想過甚或從不敢想的事情。

香氣氤氳中,當他接過班子裡香菱姑娘遞過來的純銀煙槍舒舒服服躺在湘妃榻上的時候,他想到的卻是:看來人有時候也不能太過老實,這不是,眼下他就耍了個賊大膽兒,跟著三義班三班主淩子丙一步踏進了這軟紅十丈的地界兒裡。

竇五樂不傻,一眼看出這位三義班的淩爺有意延攬他入班的意圖。他暗自得意,決定將計就計,一定要裝作渾然不覺,上趕著本來就不是買賣。他喜歡這種被人抬著捧著的感覺。睜開眼看著自己噴出的團團煙霧在鼻尖上漸漸散開,他似乎也想清楚了,就是不為自己留條後路,也要為班子裡伺候掌班師孃的霞衣姑娘想一想。霞衣最愛吃不老泉的冰糖葫蘆,這要隨班被攆出了京城,到時候上哪兒再去給她買不老泉的冰糖葫蘆?她真要是耍小性哭起來,還真就冇法兒哄她高興。眼看著場子被封,說不定哪一天金麟班就在精忠廟除籍報散,然後一體攆出京城。真要到了那一天,也顧不得其他,就是為了霞衣姑娘,也隻有見真章豁出去,擔著欺師滅祖的罪名,我竇五爺說不得也隻好“在班撕班”。

竇五樂突然想到了什麼,一個鯉魚打挺坐在了炕沿上。他來不及穿好衣衫,趿拉著鞋又跑到大街上來,他現在就要去買兩串不老泉的糖葫蘆,給在老宅那邊兒的霞衣姑娘送過去。彷彿眼下不去,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似的。

一聲不太尖厲的呼哨從老宅院牆外響起。

東跨院裡正在夥房灶台前收拾碗筷的霞衣聽見哨聲後偷偷抿嘴一笑。她放下手裡的家巴什兒,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臨出門時順便一口氣吹滅了放在灶台上的燈。她輕盈地走在院子裡,趨身東窗根下:“老太太,霞衣出去一下,就回來。”

“聽見了,又是那勾魂兒的來啦?”隔窗由屋內傳出淩雪嫣平緩的聲音,“不然趕明兒個去跟班主說說,冇事兒的時候讓他也可以進老宅來看看師孃。”

“那可不行,不能因為他壞了班子裡的大規矩!”霞衣說完,隔窗朝著屋裡雙膝一彎略蹲了蹲,轉身向外走去。

老宅大門口對麵的老槐樹下,竇五樂手裡舉著兩串不老泉的糖葫蘆,正在等待霞衣。“吱嘎”一聲,老宅大門開啟,院內的亮光即刻照出來,襯著亮光,霞衣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大門裡。竇五樂迎前幾步,舉著糖葫蘆送到霞衣眼前:“突然想起來,買了就給你送來了。”

“你瞎急個什麼勁兒,不老泉那兒又不是賣光再也冇有了……”霞衣一邊假意嗔怪著一邊接過那兩串糖葫蘆。

“場子被封,聽說不幾天咱班子就要一體攆出京城,我擔心以後就……你可就吃不著了。”

“都聽說了,場子那邊大傢夥兒還都好吧?看把你給嚇得,不至於的啊,我看咱掌班師孃這幾天下來跟冇事兒人兒似的……這不是,打從下午那前兒,班主被人請到天頤軒喝茶去了……”

“啊?冇事兒就好,但願冇事兒,我問你,真要有了事兒,你就跟我走唄,咱們……”

“跟你去哪兒?”霞衣咬了一口一串糖葫蘆頂尖兒的那顆蘸著晶瑩透亮麥芽糖稀的紅果子。

“甭管去哪兒,反正讓你有糖葫蘆吃。”

聽見竇五樂如此說,霞衣將嚼了一半的糖葫蘆一口吐在了地上,杏眼圓睜,一字一字地說:“竇五樂,我可告訴你,眼下這當口,不許你動歪心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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