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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四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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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頂頭大書案後麵,莊親王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睜圓了雙眼掃視著全場。

前幾日安德海造訪昇平署,臨走時在轎中說了有關大台宮戲的幾句話,這在莊親王聽來不啻當頭一聲炸雷。在來衙門的路上,坐在轎中的他就已想好,要用“涼水煮蛤蟆”的法子,慢慢加熱灶中的柴火,一定要問出這件事的端底。

王爺開口講話,全場肅然。首先議的話題就是圍繞著十月西宮聖母皇太後的九九萬壽節慶而談,無外乎各班準備戲碼務必要新、要精。隨後說到此次進宮承應的戲班將和往年有所不同,東佛爺另外欽點傀儡戲進宮。

前日在莊親王府裡的梨園四大傀儡戲班子打擂台戲,欲一爭高下,後為長春宮總管安德海進園子來傳兩宮懿旨所打斷,副廟首一職至今仍在虛左以待。莊親王說,此次章程改為萬壽節進宮承應的傀儡戲四大班子同台競演,形同在漱芳齋“軋戲”,哪個班子的戲碼兩宮太後叫了好,賞下來的多,哪個班子榮膺副廟首。

眾人皆點頭稱是。

不料想,莊親王話鋒一轉,提起了上次四大傀儡戲班子在梨園打擂台戲時,安德海進園子來傳兩宮口諭——問大台宮戲,怎麼回事?莊親王話說完,議事廳內一片靜默。

莊親王目光淩厲地掃視全場,眾人是麵麵相覷,心裡嘀咕著,不知所以。

俄頃,莊親王點名叫了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在挨時候的童麒岫。童麒岫起身,向著王爺躬身一揖。

坐在寬大太師椅上的莊親王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了案子上,用手摸著下巴,似乎在端詳著童麒岫,語態溫和;“童老闆,記得你曾跟本王說起過傀儡行裡流傳有兩句話‘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說的就是你們金麟班每年臘月二十三封箱前隻演一次的那兩出鎮班大戲《金錢豹》和《紅佳期》?”

“回王爺的話,王爺說的是,上次在王府梨園,在下也曾稟明過王爺,那是傀儡這一行眾位老闆抬舉,賞金麟班一口飯吃。”

“聽說前些日子在天頤軒茶樓,你們金麟班為一個唱清音桌的南昆名旦‘報廟’具保,可是有的事?”

童麒岫硬著頭皮,實話實說:“回王爺話,金麟班原唱《紅佳期》的是在下的師妹虞麒煚,不幸抱病,不堪忍受病痛,**了斷殘生。因在天頤軒聽南昆名旦九歲紅的唱腔與在下已故師妹彆無二致,為十月份進宮承應做打算,所以鬥膽為九歲紅‘報廟’具保,實是為了請九歲紅姑娘‘鑽筒子’配唱……《金錢豹》一戲雖說在下大師兄尚未歸班,在下總還可以勉力為之……”

“看來童老闆為十月份的進宮承應是費儘了心思。”

“王爺抬舉,在下不敢當,這都是在下和在下的班子應儘的本分!”

“好一個應儘的本分!”莊親王看似隨口漫應著,將身子稍稍後仰,靠在椅背上,揚起下巴,猛然提高了嗓音,“金麟班裡‘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隻有這兩句話嗎?”

童麒岫見問,心裡“咯噔”一下,不明白王爺蹤著這兩句話的真實用意,隻得期期艾艾地回答:“是……回王爺話,班子裡這麼多年來……隻有這兩句話……”

“好你個大膽童麒岫,事到如今,竟還敢欺瞞本王?”莊親王身子壓向案子,一聲冷笑,“金麟班裡這兩句話‘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你們金麟班可是還有一出真正的鎮班大戲,還有第三句話……‘塵土衣冠《雙麟記》’?”

議事廳內滿座皆驚,一片啁哳。

童麒岫一刹那間感到手足冰涼,腦袋“嗡”的一下,像要炸裂開來一樣。金麟班多年以來壓箱底的一句話居然被當眾翻騰出來,而且是在這昇平署的衙門裡。他打死也想不出王爺是從何而得知!不由得腿一軟,跪倒在廳內紫紅的氍毹上,本能地告誡自己,此刻,多說或是說錯一句話,便有性命之憂。

莊親王猛地一拍案子,倏然站起,大聲叱責童麒岫:“金麟班膽大包天,欺瞞朝廷,多年來這齣戲碼竟敢雪藏不露!”

詰問變成了威逼,氣氛沉悶而壓抑。

莊親王爺虎視眈眈地注視著童麒岫:“童麒岫,本王問你,六十年前,金麟班可曾進過避暑山莊承應?”

童麒岫嚥了口唾沫,強自定下心神,抬起頭,囁嚅著:“回王爺的話,六十年前,那也是金麟班上兩代師爺那時候的事兒了,班子裡是有這麼一句話,‘塵土衣冠《雙麟記》’,隻因能唱此戲的上兩輩的兩位師爺童懷青、淩懷亭早已作古,況且師爺淩懷亭又是掌班師孃的先父,班子裡的人生怕師孃傷心,從來不敢提及……也並非有意雪藏……”

“那大台宮戲又是怎麼回事?”“回王爺話,在下隻知道大台宮戲這一名號的由來,是金麟班第八代‘方’字輩祖師爺天祖童方正當年在順治朝時,進西苑翔鸞閣承應《雙麟記》,為世祖順治爺所青睞,賜名‘大台宮戲’……餘下的……在下真的所知不多,還請王爺明察!”

莊親王大概其算是聽清楚了,也明白了千裡來龍,結穴在此。

關於大台宮戲一事,看樣子童麒岫確實所知不多,眼下就是掐著他的脖子,估摸也是再說不出什麼來。

莊親王心下倒是鬆了一口氣,兩宮交代下來的差事,這次總算有了眉目,幸好金麟班傳人都在,對此事倒也認頭。看來這個金麟班是屬核桃的,不敲不開。想至此,莊親王故意板起麵孔,做出一副被惹惱了的樣子,一拍案子說童麒岫回話尚有不儘不實之處,獨留童麒岫衙門問話。

一乾人眾紛紛起身散了出來。回頭看看仍然跪在廳裡氍毹上的童麒岫,眾人七嘴八舌,慨歎金麟班號稱百年老班,果然是實至名歸。

從昇平署出來,正趕上大中午的飯口。梨園行的人們剛剛走出不遠,三義班淩氏三兄弟分外殷勤地拉著索家班班主索德琛上了什刹海北岸的會賢堂。

京城八大飯莊之一的會賢堂,有二層小樓臨著海子,水麵上微風徐來,波光瀲灩。樓上十二開間大隔扇窗,畫棟雕梁,門辟其間。炎炎夏日,臨水把酒,彆有一番風情。

索德琛被延進主位,麵對一桌豐美菜肴,看著傀儡戲三義班的三位班主對自己如此意態恭敬,著實有些受寵若驚,同時也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很久冇有這樣了,尤其是對自己而言。索德琛麵上在應酬,心裡卻很酸楚。四九城的人一提起皮黃戲,張嘴就說京城有四大班子,三慶、四喜、春台與和春。難道索家班在京城裡就算不得是大班子?可眼下索家班裡有京城最好的青衣和長靠武生。難不成就是因為索家班是和秦腔玉慶班合用一個場子的緣故?如若隻以有無場子論,還叫什麼皮黃四大班子,乾脆就叫皮黃四大場子豈不是來得更加貼切。索家班常年入不敷出的窘況無力置辦場子確是索德琛多年來的一塊心病。索德琛不再想下去了,人人頭上一方天,家家一本難唸經。

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一千兩即兌即付的銀票放在了索德琛麵前。索德琛錯愕間,淩子丙巧舌如簧說動了唯利是圖的索德琛,俟十月萬壽慶典,兩班聯袂進宮承應,許以將來的宮廷供奉。老話說財帛動人心,更何況還有功名的誘惑。

索德琛一心要躋身京城“五大皮黃班子”。

端起酒杯,一仰脖兒喝乾了淩子丙為自己斟滿的那杯酒,然後向席間在座各位照了照空杯,以示乾淨利落脆。索德琛袖起銀票,答應索家全班皮黃腔為三義班“鑽筒子”,由長女大青衣索萬青為這一禦製摺子戲中耶律瓊娥配唱,隻因雛鳳青的青衣有一唱冠絕四九城。

索德琛一口應承,在十月西宮萬壽節慶三義班在漱芳齋登台亮相前,絕對不在京城梨園行裡露一絲口風。席間雙方把酒言歡,微醺之際,索德琛探知三義班主老三淩子丙尚未婚配,想到自己的二女兒索萬紅轉過年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心裡想著,嘴上卻是冇有說。

直到掌燈時分,饑腸轆轆身心俱疲的童麒岫才拖著沉滯的腳步由南長街的昇平署回到太平街的老宅。剛剛走到大門前,身後便傳來惶急的腳步聲。童麒岫不由得回過頭來張望,隻見陸麒铖神色慌張地急步趕到了麵前。

“師兄,不好了!”陸麒铖氣急敗壞地說,“咱們的場子半個時辰前被管理事務衙門帶精忠廟的人來給封了。戲演了一半,把人都給轟了出來。班子裡的弟兄們不知怎麼回事兒,我讓大傢夥兒在旁邊院子裡等著聽信兒,不準隨意走動。”“喔,場子封了,這事兒我知道。”童麒岫一邊答應著率先走進院中。北牆根兒下用柵欄圈起來的三隻母山羊“咩咩咩”地叫著。“封場子,師兄知道?”跟在身後的陸麒铖不明所以,著急地問道,“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先彆問了,咱們見了師孃再說!”

東跨院的上房裡,霞衣扶著掌班師孃淩雪嫣慢慢坐在了太師椅上。童麒岫、索萬青、查萬響、陸麒铖、古麒鳳眾人圍坐,愁顏相對。童麒岫今兒個在昇平署遭到莊親王爺開門見山的究詰盤問、從未有過的好一頓排揎,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顧左右而言他的支吾搪塞,終於惹惱了莊親王,他被獨留衙門問話。結果罰跪兩個時辰,王爺冇有再問。直到筆帖式陳登科走進議事廳,他從筆帖式陳登科口中得知——金麟班即日封場,金麟班精忠廟削籍報散“革除梨園”,班主杖責後一體攆出京城。

上午還在衙門裡問話,下午就封了場子,雷厲風行,看來莊親王是動了真格兒,陳登科的話毋庸置疑。

掌班師孃淩雪嫣環顧眾人,陷入深深思索中,幸而王爺所知不多,隻知其一,尚還不知其二,但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莊親王那邊兒又是如何得知大台宮戲的底細?

想大台宮戲一事,自嘉慶二十一年十月裡在喀喇河屯行宮出了那檔子事以後,金麟班直如漏網之魚惶惶然回到京城。草草為淩懷亭設靈堂祭奠,將班子裡其他事情略作安頓,匆匆結束停當。彰儀門外三藐庵,燃香三炷,默禱金麟班西去避禍,有朝一日,平安歸來。

金麟班化整為零,潛走邊地。一路上風餐露宿,顛沛流離。沿途衝州撞府,走村過鎮,逢大集撂地攤兒,趕廟會搭戲棚,以鄉下草台班子麵目示人,實求韜跡匿光保全金麟班。歲月倥傯,時光荏苒,挨時候估摸著換了兩代皇上,想來事過境遷,物是人非。直至鹹豐元年,在外萍飄蓬轉已有多年的金麟班得以返回京城。

金麟班六十年來的謹言慎行,不承想,山高九仞,功虧一簣。眼下又該如何應對,真正是一籌莫展。

夤夜,太平街上空空蕩蕩。街口轉角處一家“大酒缸”。“大酒缸”門麵不大,店堂卻很寬深。一進門的左手邊是曲尺形櫃檯,檯麵黑漆斑駁。上麵一排盛酒的白瓷壇,為防酒氣跑味兒,用紅綠布包裹著的大軟木塞緊緊蓋在壇口上。店堂內縱橫交錯擺放著七八口粗瓷掛釉大酒缸。酒缸大都高三尺五六、缸口直徑二尺七八。酒缸一半埋入地下,一半露出在地麵。厚厚的紅漆油過的缸蓋分兩個半圓形對拚而成。揭開柞木缸蓋,下麵沿著缸沿兒墊有一圈棉墊,墊兒的四周縫著紅布裙。酒缸粗大滾圓的缸壁上貼著用菱形紅紙寫著的“財源茂盛”四個黑字。酒缸作存酒之用,酒缸蓋子兼作酒桌,四周擺幾條長腿板凳。酒客們端一盤佐酒小菜,坐在板凳上圍缸而飲,小酌怡情乃至談天說地。“大酒缸”裡賣的酒基本都是來路正的“官酒”。其中,有來自東、南、西、北各省的白酒;有黃酒裡的“苦清兒”“甘炸兒”;有露酒裡的“蓮花白”“茵陳”“四消”“黃連液”等等不一而足。來“大酒缸”喝酒的老客講究“認口兒”,喝下了,便成了回頭客,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醉在心裡,欲罷不能。“大酒缸”裡的酒菜也極簡單,炒花生米、炸花生米、煮花生米、開花豆、爛蠶豆、煮毛豆。酒菜又多放在白瓷盤兒裡,喝酒統統用的是黑皮子馬蹄兒碗,每喝完一口酒,將手中碗往朱漆大缸蓋兒上一蹾,顯得古風十足,粗獷豪放。“大酒缸”接地氣兒,最具老北京神韻。

童麒岫掀起門簾子低頭走了進來,掌櫃的趴在一進門的櫃檯上昏昏欲睡。他抬眼略一巡睃,角落裡有零星客人在喝酒。童麒岫往櫃檯上扔了幾個大錢,順手從櫃檯上抄起一盤用來佐酒的煮花生米,端著,找一處酒缸坐下,放下那盤煮花生米在一半的缸蓋上,拿起舀子,揭開另一半缸蓋,舀了半瓢酒,仰脖兒喝了一大口。

不一會兒,鬆九一掀門簾子也走了進來。鬆九照樣掏出幾個大錢扔在了櫃檯上,然後徑直走了過來,坐在童麒岫對麵。童麒岫拿起舀子,揭開缸蓋,舀了半瓢酒,倒在一隻黑皮子馬蹄碗裡,遞了過去。鬆九接過,仰脖兒喝了一大口,又伸手抓起幾粒煮花生米扔進嘴裡咀嚼著,扭頭看看周圍,抹抹嘴,壓低了聲音:“童老闆,今兒個這事兒……‘裡扇兒的’也有點嘬牙花子。莊親王剛愎自用,認準的事兒,一條道兒走到黑,誰說也是不聽,何況又是兩宮太後交辦下來的這件差事,就是央告了醇親王爺,估摸著也冇法開口轉圜。現下隻有一個人,興許可以說得通莊親王爺。”

“還請鬆爺教我!”“長春宮大總管安德海,他在西邊兒麵前是大紅人,如果安德海肯賣這個人情麵子,莊親王爺一準兒可以通融。”

童麒岫聽罷,揭開缸蓋,伸手又舀了半瓢酒,仰脖兒喝了一大口。童麒岫和鬆九腳跟腳地走出“大酒缸”,天上繁星點點。童麒岫真是煩悶透了,事情不諧,一樁連著一樁。人常說“多事之秋”,可眼下,剛剛進入七月,秋未到,事兒可全來了。這個班主也自覺當得太窩囊。眼下的金麟班老弱病殘鰥寡孤獨一樣不缺,真要像昇平署那個筆帖式老陳所說,自己挨頓板子倒還能忍得,可金麟班一體攆出京城,茫茫天地間,又去何處安身?全班上下幾十口人,遠的不說,這攆出京城的第一晚住在什麼地方都成問題。童麒岫不敢再往下想,左右張望,闃無一人的大街上,隻有剛剛離他而去走回醇親王府的鬆九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朦朧起來。

夏夜的風溫潤宜人。一陣風吹過,童麒岫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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