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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二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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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蔣家衚衕三義班班主淩子甲的宅子裡,淩家大奶奶為了老三淩子丙將自己準備娶親成家的房子借出去一事剛剛又發生了一場口角爭執。

白天在大吉片送走了來看房的童麒岫夫婦,淩子丙興沖沖地捧著童家為酬謝淩家借房一事贈予的傀儡猴兒行頭回到了大蔣家衚衕。燈下看著精工縫製的閃閃發光的猴兒蟒、大靠金甲、紫金冠和翎子,還未等淩家老大和老二開口稱讚,不承想淩家大奶奶兜頭一盆冷水,把淩子丙罵了個狗血噴頭。老大淩子甲一個勁兒地朝著老三使眼色,意思是讓老三暫且忍耐,不可作聲。

老二淩子乙從中和稀泥將老三淩子丙從上房拽了出來,哥倆說著話,穿過迴廊向後院走來。

淩子乙素來大嗓門,邊走邊在埋怨著淩子丙:“老三,咱爹孃去世早,你那前兒……也就才四歲吧,大嫂剛過門,抬頭見人笑,低頭不說話,就像娘一樣把你拉扯大了,去年又張羅著為你置下了房產,連你二嫂也是盼著你早點成個家。”

淩子丙和淩子乙一前一後走進了後院。

後院裡沿牆棗樹數棵,院子當中泡池一圍,高於地麵兩尺,長寬各丈餘,上麵苫著葦箔竹簾;沿北牆一溜七間平房,青泥屋頂綠門窗。東頭兩間用於日常起臥,剩下五間房打通隔牆做了班子裡製作傀儡托偶的木刻作坊。

淩子乙跟在老三淩子丙的後麵走著,嘴裡依舊不依不饒:“你可倒好,拿著給你娶媳婦的房子做了人情,讓人家用來娶小。這金麟班和咱三義班怎麼回子事你是真不知道啊還是……唉,難怪剛纔連大嫂都要跟你急!”

走到木刻作門前,淩子丙突然停住腳步,轉回身,一本正經地對跟在後麵數落他的淩子乙說:“京城裡雖說是四大傀儡戲班子,說實話,也就是他金麟班能和咱們在副廟首的這件事上爭一爭。童麒岫娶妾,正急得冇有地方,我用這套房子拘著他,他還好意思跟咱三義班爭這副廟首嗎?二哥,你就好兒吧,兄弟非讓大哥戴上這四品的頂子!”

淩子乙執意勸阻:“你彆瞎打岔,剛纔大嫂和你說的是你娶媳婦的事兒。”

淩子丙轉過身抬手推開了木刻作的房門,一低頭率先走了進來。木刻作內一張長而寬的厚重的木頭案子,上麵雜亂無章地堆滿用來製作傀儡的一應工具、材料及各種顏料;四圍牆上到處懸掛著做好的套著行頭的傀儡和尚未完成的各種人物傀儡,滿牆色彩雜陳,花花綠綠。

案子靠近裡麵一端橫頭處,一盞高枝燭台上插著兩隻粗如兒臂的素蠟,照得屋內很是明亮。

木刻作師傅泉石淙坐在案子的橫頭處,正在低頭忙活著手裡的活計。

房門被推開,淩子丙和淩子乙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泉石淙抬起頭,傻傻地朝著進來的淩子丙和淩子乙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淩子丙進屋後,隨手抄起案子上的一塊刻料,掂在手裡,繞過案子,找了一張凳子,挨著泉石淙坐了下來,道:“二哥,兄弟冇打岔,兄弟和你說的是一回事,兄弟拿大嫂就像孃親一樣對待。大嫂操持這個家也這麼多年了,大哥當上了副廟首,大嫂人前人後臉上纔有光。纔剛大嫂罵我,你就是不把我拽出來,我也不會回嘴。你說,這麼多年,凡是大嫂吩咐的話,兄弟有一次拂逆過嗎……隻是這回……”

隔著案子,淩子乙叉腰站在那裡:“不把你拽出來,還讓你站在地當間兒氣大嫂嗎?不就是一個九歲紅嘛……再者說,冇幾天也就成了人家的妾了。真讓人鬨不明白的是,你和大哥卻還心甘情願地將房子借給童麒岫,真不知道你們哥兒倆的腦袋是讓驢踢了,還是讓門給擠啦!”淩子丙順手將刻料“啪”的一聲蹾在泉石淙麵前:“泉師傅,明兒個跟我去天頤軒聽九歲紅的清音桌,記住她那模樣,回來就先給我刻一個九歲紅。”

恭親王府坐落在什刹海西南角的柳蔭街,街長而靜謐。

王府的府邸和花園前後相連。恭親王府花園,好大一片樓台水榭。西路以水景為主,東路主要的建築就是花園大戲樓。

眼下恭親王的嫡福晉瓜爾佳氏和側福晉薛佳氏二人坐在香雪塢寬敞的雕花太師椅裡,正在等著什麼人的到來,空氣中飄浮著似有還無的花香。坐在這裡,可以看見窗外廊下倒掛的紫藤和院中的牡丹花圃,還能斷斷續續聽得見戲樓後麵的院子裡全福班的伶人正在練功的唱腔與文武場的聲響。

側福晉嗔怪道:“您也真是的,怎麼就不問問王爺,到底為什麼圈禁大貝勒?”

嫡福晉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王爺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說,誰敢問,每天朝廷裡的事兒也就夠他煩的了……唉,讓我說什麼好,爺兒倆天生就犯衝!”

恭親王府家班管事柳朝晉躬身走進香雪塢,柳朝晉規規矩矩屈膝給兩位福晉請安:“二位福晉吉祥。”

嫡福晉冷冷地不假辭色道:“站起來說話吧。”

柳朝晉起身,一臉冇有把差事辦好的愧疚神色,意態恭謹地站在一旁等候兩位福晉的問話。

嫡福晉的眼睛直瞅著門外甬道旁的牡丹花圃:“柳朝晉,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吧?”

柳朝晉偷窺嫡福晉的臉色,知道此時回話若不說出個真章兒所以然來,嫡福晉怕是不能善了。想至此,索性如實將那天在天頤軒茶樓大貝勒喜歡上了那個唱清音桌的九歲紅以及順天府尹李朝儀帶人突然闖進茶樓,將大貝勒鎖拿直接送進了養蜂夾道的事情和盤托出。

嫡福晉不願意了,埋怨道:“這李朝儀,真是王爺的一條狗,讓他咬誰他還就真咬哇?”又輕輕歎了口氣,“虎毒還不食子哪,王爺怎麼就這麼狠心將自己的兒子圈禁?”

嫡福晉站起身,告訴柳朝晉她瞅機會要在王爺麵前替載澂求情,吩咐柳朝晉帶人去看載澂,還加意吩咐要將家班裡拉琴的帶了去,給大貝勒解解悶兒,彆把她兒子給憋悶壞了。

柳朝晉一聽,巴不得,一迭聲地應承著。

養蜂夾道的刑部“火房”隸屬刑部的牢獄,但又不同於刑部的其他監房。這裡一進門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周邊廂房一間挨著一間,凡是刑部辦理差事應有的簽押房這裡也都有。在院子的東北角和西北角上各有一個月亮門,進了門,裡麵又是一個個獨立的小院兒,門不寬,院牆很高。小院一個挨著一個,每個院門口都有獄卒看守,戒備森嚴。

自從那日在天頤軒茶樓被順天府尹李朝儀帶著衙役鎖拿後直接送到這裡圈禁,恭親王府的大貝勒載澂就被圈在最裡麵的一個院子裡。載澂從小到大哪受過這等委屈?這些日子以來,人就跟瘋了似的,終日百無聊賴。偶爾想起什麼高興了,便對著高高的牆頭兒哼幾句戲詞。

恭親王府鬨家務,爺兒倆齟齬,參商不見。旁的人又有誰敢搭茬兒勸架往裡瞎摻和?大都躲得遠遠的。這些日子,虧得老管家哈桂接長不短地給府裡這位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少主子送些酒肉過來,陪這位大爺聊聊天解解悶兒。

那日,王府那邊的小廚房故意給嫡福晉上錯一道菜,果然引起嫡福晉的責問,從而不露聲色地將載澂被圈禁在養蜂夾道這個訊息透露給了她。這一招就是哈桂暗中指使安排的。

柳朝晉遵從嫡福晉示下,會同載瀅、載洎、景灃、鄂多林台還有府裡家班文武場場麵上的幾個人,帶領著府內蘇拉抬著一個大大的食盒來探望載澂。一行人浩浩蕩盪開進了刑部“火房”。

眾人依次給大貝勒載澂請過安,載澂見到眾人,想到嫡福晉一片慈母心懷,想到阿瑪對自己卻如此嚴苛,歎口氣,又有些英雄氣短的模樣。就在小院裡,獄丞祖福壽吩咐獄卒支起一個大大的圓桌麵,下人將席麵鋪排開來,自然是載澂坐了上座。

看著滿桌豐盛的菜肴,聽著耳旁幾位小兄弟的胡謅八扯,載澂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熱烈氣氛,左顧右盼便來了興致。談起話來對九歲紅仍然是念念不忘,急著詢問天頤軒的近況,大家拗不過載澂的再三追問,說出了那日自他走後,傀儡戲金麟班為九歲紅出麵“報廟”具保的事情。景灃起身為載澂斟酒,有意討好地說:“大爺,您在這兒甭瞎惦記著,說不定哪天王爺高興了,您就出去了……我們哥兒幾個也是隔天兒就去天頤軒替您看著九歲紅,四九城的現在都知道是您相中的人,冇人敢來捋虎鬚。”

載澂聽到這裡,端起酒杯一仰脖兒將酒灌進嗓子眼,一抹嘴,將酒杯“啪”的一聲蹾在了桌上:“這個童麒岫,還真是有點膽色,本大爺相中的人,他竟也敢染指?”

景灃一邊為載澂斟酒,一邊說:“大爺息怒。前幾日在天頤軒,聽梨園傀儡戲行裡三義班三班主說,那姓童的就是為了十月份九九節慶進宮承應戲碼,想借用九歲紅的唱……”

載洎端著酒杯,走了過來,很是認真地點著頭,證明此事不假,特意提高了聲音說:“大哥,那日我也在,三義班那姓淩的是這麼說的……依兄弟看啊,也得虧是那姓童的給‘報廟’具保下來,不然,九歲紅在京城哪還能待得住,早就回南了。”

載澂轉念一想,覺得載洎說的話倒也在理,隨即又高興起來。

鄂多林台抄起桌子上的蓮花白酒罈,站起身,繞過隔座的景灃,為載澂斟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大爺,看來今年咱們這兩府家班的‘軋戲’是泡湯了,咱倆打的賭還作數嗎?”

“不就是你惦記著我手上淩霞閣老茅的那個曲本嗎?急什麼,等本大爺打這兒出去了再說不遲。你彆以為就你叔父車老王爺懂行,彆人是棒槌,本大爺還想踅摸著老茅那上一出的曲本,湊成一套,去紅羅廠換它半座車王府呢!”

鄂多林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說:“得嘞,大爺,您豪橫,咱們還是在戲上見真章兒吧!”

載澂向柳朝晉問起了府裡怡神所的情況。柳朝晉想起嫡福晉的吩咐,給眾人使著眼色,趕緊岔開話題,哄著大貝勒轉到唱戲上來。說到唱戲,對於從小在怡神所泡大的載澂來說,又有何難。於戲上他腹笥甚富,隨口吩咐:“唱《西廂記》吧!”

柳朝晉帶頭鼓動,在眾人極力捧場聲中,載澂心境似乎又好了起來,索性抖擻精神,聳肩一搖,晃著腦袋說:“今兒高興,嗓子在家,那……就來上一段?”

載澂說完,走幾步站在當院。家班跟來的幾位文武場上的師傅,急忙抄凳子坐在一側,擫笛箏……載澂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極遠處,看得出,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想得很遠。

載澂收回目光,做了一個身段,為大家唱的是張生的唱段,藉以抒懷:

“無限春愁橫翠黛,一脈嬌羞上粉腮。行一步似垂柳風前擺,說話兒鶯聲從花外來。似這等俏佳人世間難再,真願學龍女善財同傍蓮台。世間竟有這樣的女子!庸脂俗粉多如海,好一朵幽蘭在空穀開。俺張珙今日把相思害。”

載澂的這一段唱是情真意切,聲色俱佳,招引得小院外麵站滿了前來聽唱的獄卒。

柳朝晉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哎喲,大爺這是要反性子啦?”坐在旁邊的載瀅聽到這句話,不明所以地追問:“柳管事,我大哥到底怎麼啦?”

柳朝晉頷首道:“大爺唱的是張生第一次見鶯鶯時的感歎,可謂一見鐘情終難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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