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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二十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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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九一人一騎從沙窩關帝廟徑直返回了醇親王府。

王府西官廨,一頭汗水的鬆九,當廳屈膝給坐在太師椅上的祁慧菛打了一個千。

祁慧菛閉著眼睛,慢吞吞地問道:“怎麼……見著啦?”

鬆九單腿跪在地上,一路上驚魂未定,腦子裡淨想著關帝廟那瞎眼婆婆的話,生怕有所遺漏。瞎眼婆婆話雖不多,句句關乎天機——“看樣子……是不好說?”坐在迎門太師椅上的祁慧菛眼睛仍未睜開。

鬆九嘴唇哆嗦著,一反平日裡的乾練利落,有些結結巴巴地說:“回……回‘裡扇兒的’的話……見著了,那……那瞎眼婆婆說……”“不好說,就彆說,咱家問你,那老婆子隨身帶著的是不是一根鐵馬竿兒?”

“是。”“法不傳六耳,那瞎眼婆婆無論說的什麼話,爛在肚子裡,打死不能說!”祁慧菛猛地睜開眼,一臉凝悍,告誡鬆九,“記住了,等下內府側福晉問起來,就回說冇見著人,白跑一趟。”

琉璃廠。望衡對宇,整條街上一家挨一家的全是古玩書畫莊子的店肆鋪麵。

一輛大鞍車在琉璃廠街的東口穩穩停了下來。

童麒岫跳下車,回過頭來,有幾句話要囑咐坐在車上的陸麒铖:“師弟,你先回老宅,若你師嫂問起來,一定告訴她,去關帝廟咱倆就算白跑一趟,冇見著人!記住,那婆婆說的話,任是對誰也不能再說出來!”

童麒岫說完,揚揚手,催促車老闆兒動身。車輪滾動起來,陸麒铖在車上又探身出來詢問師兄童麒岫:“師兄,回頭師嫂問起您來……怎麼說?”

“就說去虎坊橋北昆集芳班去借檀板了。”

童麒岫在琉璃廠東口和陸麒铖分手後,轉身信步朝街裡走來。順街往裡直走,就要走到街西頭的時候,隻見路北一座臨街的倒座房改成的鋪麵。簷下懸一方破匾,上書“彝鼎閣”三字,卻是屋漏痕的字體,行筆藏鋒,沉雄有力。

童麒岫走進彝鼎閣,賬房先生戴著老花鏡坐在進門一側的攔櫃後麵正在檢視流水賬簿,聽見響動,抬起頭看見進店的客人是曾經有過幾麵之識的金麟班班主童麒岫,趕忙站起身,摘下花鏡,繞過攔櫃,迎了出來,舉手肅客:“這不是童老闆嗎,今兒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童麒岫抱拳回禮,款款坐了下來,環顧左右:“叨擾貴店,想踅摸一件把玩的東西——”

店內小夥計送上一盅蓋碗清茶。

賬房先生臉上堆著笑:“不知童老闆是自賞還是送人?”

童麒岫略一躊躇,似乎還摻雜著一種難於啟齒的感覺:“送人……是送人……隻不過,這物件要精巧……”

“拿在手裡不重,但還要有個很重的意思在裡頭!”彝鼎閣掌櫃郭萬裡接著話茬兒自後堂走了出來。

童麒岫起身,二人重新互相見禮,郭萬裡再次舉手肅客,童麒岫落座。

郭萬裡臉上掛著笑:“容小人唐突一句,童老闆索要的物件是想送給在天頤軒唱清音桌的南昆名旦九歲紅的吧?”

童麒岫有些靦腆起來,說出話來不免意在言外:“掌櫃的,隻要東西好,又有那麼個意思,價錢好說。”

郭萬裡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正色說道:“謝謝童老闆抬舉小店,聽說前不久,童老闆在天頤軒,安宅正路,救人於危難。南昆名角兒九歲紅感念恩義,以身相許,梨園行內,如今已成一段佳話……”

童麒岫霍然起身,朝著郭萬裡再次抱拳施以一禮:“郭掌櫃言重了,在下何德何能,蒙粟姑娘如此垂愛。實不相瞞,在下並非仗義磊落之人,班子裡也是有那不得已的苦衷……恒有欲也,以觀其所噭。在下也是勉力為之。”

郭萬裡倒也佩服童麒岫的率直,說道:“童老闆虛己應物,不觀萬物之妙,倒也不失為君子之行。聽人說貴班裡有兩出鎮班大戲《紅佳期》和《金錢豹》,小店也有個壓堂的物件兒,不知可入童老闆法眼?”

賬房先生送來了壓堂的物件兒。

郭萬裡起身,一邊說著話兒,一邊用手抽開匣板:“此物可遠觀,可近取,也可隨身攜玩,正逢六月天,更有清風徐來的雅緻!”

童麒岫探身一看,匣中一柄古色古香的摺扇,扇長僅盈掌,套著刺繡的扇囊。

郭萬裡從匣中取出那把套有扇囊的摺扇遞到童麒岫手中。

童麒岫接扇在手,宋錦的扇囊係蘇繡所刺,針法活潑,色彩清雅,古韻幽然。扇囊由上至下刺有兩行小字,字體娟秀,不由得凝目注視——六月薰薰雨乍晴,手有餘香兩袖風。

童麒岫從扇囊中抽出古扇,摺扇小巧精緻,散發著一股似無還有的幽幽香氣。

郭萬裡慢慢說了起來:“這把古扇扇釘為空芯圓釘,十分別緻,扇骨為六寸十六方水磨骨,扇骨多而密,扇邊薄而輕,配上這幅延拜石的《山溪楓雪圖》的扇麵,真正稱得上是銘心絕品。雖說此扇不過盈掌,卻是有些來曆……此物件兒是南宋朝臨安府清河坊扇子巷內的興忠巷扇業祖師殿出來的物件兒。”

童麒岫手指一撚,輕輕將扇麵展開——扇畫中的遠山近石被皚皚白雪覆蓋,挺立在白雪之上的楓樹滿樹楓葉正紅,白雪襯著層層疊疊的楓葉,愈顯意境。透過楓樹可見連綿起伏的白色山巒與占據扇麵大半部分的晦暝重重的天空相接,明暗對比強烈,極遠天邊有點點歸鴉似從山間飛來。扇畫靠左下方為皚皚白雪覆蓋的巨大坡石,一片楓林前有茅草小亭依山溪而立,亭內一位身著宋代服飾的仕女站立前傾,似在翹首眺望。山溪之上有一鄉野木橋。整幅扇畫,雖不盈尺,卻小中見大,半邊山水刻畫精細,氣勢恢宏,攝人心魄。遠處天空淺墨渲染,雪山淡遠,若隱若現,給人以曠遠的空間感。近處溪邊,水草蒼黃,一隅晚秋清冷的意味,一種靜謐岑寂躍然於紙上。畫幅周邊有數方鑒藏印及半印書畫章,一望便知是經元明清三代輾轉流傳名家鑒藏過的真品。

郭萬裡帶些神往之氣,悠悠說道:“延拜石,字村棽,海寧人,南宋三朝畫院待詔,賜金帶,作畫蒼古簡淡,墨氣襲人,善用禿筆帶水作大斧劈皴,人稱‘拖泥帶水皴’,院人中畫山水自李唐以下無出其右者!”童麒岫不禁喜出望外:“哎呀,這……用貴行的話說,在下今兒個是‘開門’了?”“放心吧,童老闆,這六百年前的物件兒絕對‘到代’!這扇麵上畫的正是深秋或初冬時節,山中的暮色雪景,極是安靜的。倘若將此扇麵中的左右山巔和楓樹樹梢頂端枝葉三處連成一線,正好貫穿扇麵的中心,將此扇麵一分為二,這就是古玩行內俗稱‘延半邊’的扇畫佈局,也是鑒彆真偽的鐵證。”

童麒岫由衷感佩,起身向著郭萬裡一揖:“受教了,這把小扇現在送人正是時候!”

金麟班一乘小轎,將已搭班的九歲紅請來與班子裡的大傢夥兒見見麵、認認親。

走進場子,迎門的牆上以木作匾,那方木頭沉重厚實、色澤黃中帶黑,木頭紋理有幾處橫向皴裂,鐫刻出兩個本色大字:金麟。字體遒勁,金鉤鐵劃,骨氣洞達。

演出傀儡戲的台子,正麵裝有金漆塗就的台欄杆,戲台兩側鐫刻著柱聯:一部廿四史,演古今傳奇,誰裝誰誰像誰,人生皆是戲;

百年三萬場,大台耍傀儡,我看我我非我,知古道猶然。

九歲紅和隨來的丫鬟阿玉坐在後台踏垛處的一張八仙桌旁,班子裡的幾個女孩兒秋英、仙草還有膀大腰圓、大大咧咧的虎妞圍著九歲紅和阿玉顯得很是熱情。

班子裡的後廚文青嫂還特意為九歲紅和阿玉每人端來一碗冰糖蓮子羹:“二位姑娘,快嚐嚐,剛在井水裡鎮過的,冰涼涼的,喝了也好去去暑。”

文青嫂說完,撤了盤子轉身走開。虎妞雙手又將冰糖蓮子羹的碗往九歲紅的麵前挪了挪:“粟姑娘長得真是好看,就像是畫兒裡的人。”秋英說:“粟師姐,聽班子裡的那幾個師兄嚷嚷,粟師姐唱的跟剛過世的虞師姐一樣好!”“這都說的是哪裡的話。”九歲紅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雅卿承蒙金麟班不棄,來日方長,以後在班子裡還要靠眾位姐妹幫襯照應一二呢……”

仙草感到新奇:“喲,看看人家粟師姐,都是角兒了,還和咱們稱姐妹,真讓人高興!”

古麒鳳走過來做手勢轟趕催促著大家去練功,然後對九歲紅報以歉意的一笑:“粟師姐萬萬不可當真,都是班子裡的小姐妹平素隨便慣了,也冇個樣兒,說話不知深淺。等到粟師姐與二師兄成了親,以後該教訓她們時就教訓她們……”

九歲紅起身,給古麒鳳福了一福:“古師姐說話太客氣,真是折殺雅卿了!”

古麒鳳見狀,也趕緊回了禮:“哎呀,這麼說話太累人了,咱們得改改!”

阿玉說:“古師姐說話真痛快,阿玉喜歡!”

古麒鳳說:“這就是咱金麟班的演出的場子,走,我帶師姐四處瞅瞅去。”

九歲紅說:“不敢當,師姐太客氣,敢問師姐青春幾何?”

古麒鳳說:“也快老了,五月初一的二十歲散生日剛過完,說話就奔二十一上去了。”

“雅卿今年整十七,論歲數,該叫你一聲姐姐。”九歲紅再次起身,給古麒鳳福了一福,“這樣最好,雅卿這裡就先叫一聲火鳳兒姐姐。”

場子裡的氛圍由最初見麵的生澀變為熟絡,九歲紅在古麒鳳的引領下,正在台子後麵瀏覽金麟班製作演出用的傀儡。看著掛在架子上的一個個戲中的人物傀儡雕作得栩栩如生,五官表情細膩生動,傀儡麵部色彩鮮豔各異,傀儡所套行頭精美華麗,巾幘飄飄,盔頭閃亮。逐個看下來,倍覺新鮮有趣。阿玉驚奇道:“哎呀,這就是杖頭傀儡嗎?這些個傀儡身上穿的行套真好看,竟和戲台上的角兒穿的一模一樣……不過就是尺寸上小了些,難怪……”

古麒鳳看著阿玉說:“聽師傅講起過,《說文解字》上有一個……哦,是個‘偶’字,偶,相人也,相人者,像人也……好像還有一個名字叫‘俑’。‘偶’字吧……就是‘照麵’‘碰頭’的意思,還有一個意思就是人在照鏡子,後來仿照人形用木就製成了木偶,像人的傀儡。木能通神,木刻出五官人形,便有了人的靈氣,當然要給傀儡們穿衣服啦!”九歲紅看見一個人物傀儡覺得似曾相識,不由得抬起手從架子上將這個人物傀儡取了下來:“師姐,這……這是紅娘?”

古麒鳳稱讚道:“哎呀,冇錯,師妹一眼看見就取在手中,這不是緣分又是什麼!”

阿玉嘴快:“說到緣分,師姐,你是不知道,我們集雅班祖師尊也很喜歡傀儡……”

“南方的懸絲傀儡雕功上也很講究。”古麒鳳說,“真要說起來,南北傀儡三千年前可是一個祖師爺……”

阿玉說:“師姐,我們集雅班祖師尊喜歡的是你們北方的杖頭傀儡。”

古麒鳳頗覺奇怪:“喔唷,原來是這樣……難道你們的祖師尊來過北方或許到過京城?”

“阿玉,你又來渾說。”九歲紅有些埋怨阿玉嘴快,摩挲著紅娘傀儡的麵部,有些不捨地重又將人物傀儡掛回原處,“師姐,這‘紅娘’雕作得真是好!”

古麒鳳欣然說道:“師妹喜歡這傀儡?趕明兒個成了我二嫂,想要多少個,讓我二師兄給你雕就是了。”

古麒鳳一句透著拉近乎的話說得九歲紅竟然有些忸怩起來,為了掩飾自己十分難為情,也隻有顧左右而言他:“師姐,金麟班於雅卿危難中出手相救,‘報廟’具保,承情之至……傀儡演出,不知這個‘鑽筒子’,又是怎樣的一個鑽法?”

九歲紅一句純粹外行渾然不明就裡的問話,一副亟待知道原委的忐忑神情,惹得古麒鳳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來。古麒鳳一把拉起九歲紅的手,從後台來到前麵的演出場子,指著一側台口距文武場不遠處的一個用帷幔圍起的一人多高的形似圓筒的地方,告訴九歲紅:“‘鑽筒子’,就是配唱的人站在裡麵唱曲子,咱京城傀儡行裡的行話叫‘鑽筒子’,又因在台口進出的地方,俗稱‘關防’。”

九歲紅站進了“筒子”裡,興致勃勃,左右環顧,露出天真頑皮的一麵,看樣子大有“鑽筒子”一試之意:“師姐,雅卿‘鑽筒子’唱《紅娘》,和師姐合一段?”

古麒鳳讚許地說:“好呀,好呀!不過,請師妹先不必‘鑽筒子’,在台子上與火鳳兒明裡‘串貫’一下,找準身法步和氣口,等演出時明裡暗裡方能人偶合一。”

古麒鳳轉身招手班子裡的文武場過來湊趣。班子裡文武場的幾位老人兒立即走了過來,大家也是饒有興致地在場麵上坐下來,抄起了文武場的家巴什兒在手中,開始調絃定調。

台子上,古麒鳳手舉杖頭傀儡“紅娘”和九歲紅並排站立。場麵上擫笛箏,曲調悠揚。

九歲紅輕啟朱唇,緩聲開唱……

古麒鳳操動傀儡紅娘,配合著九歲紅的唱腔,進退有據,一招一式的尤顯嫻熟……

一側的場麵上雖是與“鑽筒子”的唱主兒初試,卻與九歲紅的唱腔配合得絲絲入扣……台口另一側,大家歇了練功,都跑來看新鮮瞧熱鬨。

老管班查萬響捋著鬍鬚不住口地在稱讚:“真是不錯,三下裡雖是初試,卻是‘抱’得緊,好似‘一棵菜’!”

九歲紅的唱在金麟班眾人聽來確與大師姐虞麒煚彆無二致。眾人雀躍交口稱讚起來。尤其在古麒鳳看來,九歲紅待人一片純真爛漫,言語談吐表裡如一出自天然,不由得開始喜歡起來。想到自己日前對九歲紅嫁與二師兄一事曾有過曲解與防範,不免心下對九歲紅有了一絲歉然,上前拉住九歲紅的手,說:“師妹,火鳳兒想與師妹結為姐妹,不知師妹意下如何?”

“謝謝師姐,師妹也正在想著這件事兒呢……”“怎麼的呢?”

“結拜成姐妹,師姐以後與雅卿隻以姐妹相稱,師姐就不用再叫什麼二奶奶、二師嫂啦!”九歲紅半認真半玩笑的回答引起了班子裡眾人的驚奇,驚奇之餘,還帶有幾分歡欣鼓舞。

班子裡的眾人在查萬響的安排下,搬來了廟門和香案的砌末,在台子上支起了廟門形片子,在“廟門”前擺好香案,放一隻博山香爐,燃三炷線香。古麒鳳和九歲紅當著眾人的麵,互報自家生辰八字,雙雙跪下拜結為異姓姐妹。

對天盟誓,撮土為香,不重形式,貴在心意相通。古麒鳳和九歲紅彷彿置身在戲中,就在戲台上跪拜磕頭,義結金蘭。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結拜講究的古義——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古麒鳳對九歲紅鄭重說道:“雅卿妹妹,從打今兒個起,火鳳兒就是你的孃家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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