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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十九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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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早,童麒岫懷裡揣著九歲紅的八字庚帖,帶著師弟陸麒铖,二人相跟著出了老宅。在太平街口,陸麒铖招手雇了一輛大鞍車,師兄弟二人先後鑽進車廂,晃晃盪蕩一路向東逶迤奔廣渠門外的沙窩而來。

大鞍車晃盪著進了廣渠門的甕城,陸麒铖從車上探出頭來左右瞧著新鮮:“師兄,聽人說,這甕城裡有一家老字號裕順齋糕點鋪,炸的排叉香滿四九城,口碑甚好,城裡眾多酒館都來這裡把排叉買了去,用來給老主顧們佐酒。”

車老闆兒回過頭來搭著話茬兒:“這位爺說的這話不假,裕順齋的排叉可是遠近聞名哩。”

說著話,大鞍車晃盪著也就來到了裕順齋糕點鋪門前。童麒岫未等車子停穩,輕輕縱身跳下車轅,然後大步走進鋪子。

陸麒铖跟著跳下車,伸胳膊撂腿地舒展一下渾身的筋骨:“車老闆兒,等下出了城,離這沙窩神木廠的關帝廟還有多遠?”

車老闆兒擺弄著牲口的韁繩,頭也不抬地說道:“頭年小的倒是走過一趟神木廠,大估摸著還有一個時辰不到的腳程。”

童麒岫從裕順齋糕點鋪裡走出,手上捧了三大袋兒排叉,重又跳上車轅,將其中一大袋遞給了師弟陸麒铖,另一袋扔給了車老闆兒,算是一番客氣。

響晴薄日的天上一絲雲彩都冇有,車子離了集市,視野豁然開闊起來:近處麥壟新黃,菜畦碧綠,遠處阡陌縱橫,平平展展,頓覺心曠神怡。

回頭看去,京城高大的城垣此刻被高遠藍天壓得低矮平伏。抬頭看著極遠處的天邊漸漸湧起的一片黑雲,童麒岫坐在車內閉眼默禱起來。流年不利,旱象嚴重,自打進了六月,連著天的大白日頭,天上一絲雲都難得一見,今日如能下雨,蒼天保佑以後一切事情順遂如意。

車子後麵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掠過車篷一側,繼續向前。陸麒铖好奇地從車篷內探出頭來觀望,前麵一匹馬沿路邊疾馳而去。

陸麒铖不由嘀咕起來:“師兄,騎在馬上的那位……看背影挺像是醇親王府裡的鬆九。”

放了大鞍車等在大路邊。童麒岫身後跟著陸麒铖,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旋渦狀的沙窩向著神木廠後麵的關帝廟走來。經年累月,風吹沙移,去往神木廠的路麵已被風沙掩冇,炙熱荒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童麒岫帶著師弟陸麒铖繞過一溜七間的瓦屋,迎麵就是一堵當年曾是高大輝煌的照壁,如今矮矮的好似爛牆頭的隻剩須彌座的殘壁橫亙在眼前。抬眼望去,這座關帝廟內,焚燬前的殿閣軒墀的台基柱礎隱約可辨,僅從地麵遺留的建築殘跡上就可想見當年是怎樣的一座莊嚴華美的大廟堂。

赫赫關帝廟,劫後之餘,由於年深日久,風沙的侵蝕,觸目皆是頹圮與破敗。廟內曾經般配著的一對石華表攔腰折斷躺在沉沙中;當年曾是焚表塔的塔座尚存;曾有的一雙鐵旗杆如今隻剩了一根,孤零零挺立著。一匹馬的韁繩拴在鐵旗杆上,權當充作了拴馬樁。馬匹噴著響鼻,不停地踏動四蹄。

更遠處,一對鐵鶴分立在沉沙掩埋著的崇寧殿月台的石基上。

陸麒铖壓低聲音,有意提醒:“師兄,你看,醇親王府的馬匹。”“王府馬快,捷足先登。”童麒岫說著,走近馬匹。看著這匹屁股滾圓、膘肥體壯的烏騅馬,馬背上墨色緙金絲的雕鞍,顯示著王府雍容華貴的氣派。

陸麒铖似乎有所見地:“‘裡扇兒的’那邊兒的府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童麒岫似有同感:“是什麼事情呢,竟讓這天底下一等一當朝權勢熏天的醇親王府也來此求卦問卜?”

陸麒铖一聽,抬腳就要向偏殿走去。童麒岫一把將師弟拽住:“咱先彆忙著進去呀,一有外人,人家興許就不說了。”

童麒岫猛然間靈機一動,好奇心敦促他要一探究竟。童麒岫將身子轉了半個圈兒,環顧左右,踅摸著四周,耳旁除了風聲,一個人影兒也冇有。

童麒岫用手一拉陸麒铖,隨即彎腰俯身向著一堵南山牆快步走了過去,陸麒铖亦步亦趨尾隨著師兄。

南山牆在殘破的偏殿一側。偏殿坐東朝西,乃劫後僅存,台基很高,由於經過大火的焚燒,殿門隻剩了半扇,廊柱梁枋和菱花窗格子自然是一色焦黑,窗框有的地方已經酥裂,窗子上有幾處燒斷的窗欞耷拉著掛在那裡。

童麒岫率先緊走了幾步,抬腿躥上台基,陸麒铖緊隨其後。二人躡手躡腳棲身偏殿的南山牆牆根兒下,稍待喘勻了氣息,身子貼著牆,順東南牆角轉到偏殿的後麵,抬頭四處張望,想尋找一處可以偷窺竊聽的地方。

童麒岫由偏殿後山牆轉到東北角這一側的時候,發現北側山牆上部已經塌落,抬頭可以看見殿頂的大梁。眼前有一道由上至下斜斜開裂足有半尺寬的縫隙,童麒岫在上、陸麒铖蹲身在下,二人湊近縫隙,向殿內窺探。

偏殿內光線昏暗,殿內積土寸厚,零落不堪,處處塵封,蛛網聯結,供案翻倒在一旁,周倉持刀身披甲冑戰袍的高大泥塑如今隻剩了下半截自腰部勒藤甲部分尚能辨認。持刀的右上臂已不知所終,伸出的小臂連接著的右手,緊緊攥著下半截兒的青龍偃月刀粗壯的刀柄空懸在那裡,右手齊虎口往上,也被平平削去。看上去是那剩下的半截刀柄舉著那隻獨臂,令人不忍卒睹。

殿內正中,周倉身披甲冑戰袍隻剩半截泥塑的腳下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瞎眼婆婆鶉衣百結,盤腿端坐在稻草上。長長的頭髮大半灰白,披散下來遮擋住麵龐,使人無法分辨她的實際年齡,上麵還粘著幾根細碎的稻草秸;她的膝上橫陳一根食指粗細、竹節有棱黑黝黝的鐵馬竿,麵前放著一隻黑釉陶土水壺,一隻破了沿兒的水碗。瞎眼婆婆對麵,方磚開裂的地上左右擺放著兩隻破舊的大圓蒲團,其中一隻大圓蒲團上盤腿坐著鬆九。

“你說的這個八字,隻怕是錯了?”瞎眼婆婆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卻是中氣很足。

“婆婆說……錯了?”鬆九嚥了口唾沫,“請問婆婆,錯在哪裡?”

“是年份上弄錯了!”“隻聽說有時辰弄錯的……哪……哪有年份上弄錯的道理?”

瞎眼婆婆一時語塞,揚起臉來,似乎在想著什麼,俄頃,開口說道:“是肖羊?”

“丁未年當然肖羊。”“這就怪了,你說的這個人今年是整二十四歲,道光二十七年生人……如果歲數不錯,在府上不會是跑腿兒打雜的,倒應當是底下人見著了跪下一條腿給打千請安的,你不妨回去再問問清楚。”

“請問婆婆,那辛未年肖羊的呢?”“是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子時生人?”“是。”“請問這個八字是男命還是女命?”“男命如何,女命又如何?”“女命是個遊娼。”“請問婆婆,何以見得?”

“東西南北,四方遊走,這個八字,年支未土雖有土卻是燥土,是丙丁火之根,寸草不生,說白了,下腳滾燙,立足無隙,命中註定是要漂泊風塵。”

“請問婆婆,那……那要是男命呢?”

“是男命,又要看家世出身,做何行當,要緊處是不可一概而論!”瞎眼婆婆再次揚起臉,似乎在想著什麼,看樣子頗費神思。

童麒岫站在牆外,豎著耳朵聽得真真的,心中著實嚇了一大跳。他一把拉起蹲在自己腿前向殿內窺探的陸麒铖,將陸麒铖拉離那道足有半尺寬、斜斜開裂的縫隙,極力壓低著惶恐的聲音:“剛纔殿內瞎眼婆婆盯問鬆九的這個八字,不就是麒麟兒的八字嗎?隻知道那日晚街西頭兒醇親王府也添了一個阿哥,不承想居然也是‘子時生人’,若非親耳所聞,親眼所見,不然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

陸麒铖同樣不無驚詫之意,聽見師兄壓低聲音在說話,自然也有所警覺地悄聲回答:“這……這也太湊巧啦……師兄,這位瞎眼婆婆不會……不會是在瞎說吧?”

“嘿,瞧你這話兒說的,冇個見識,咱們今兒個算是碰見真正的高人了,你睜大了眼睛去瞅瞅那瞎眼婆婆膝上橫放著的那根馬竿兒。”

“這又有什麼稀奇,瞎子為探道,走路時手裡不是都拄著一根竹馬竿兒嗎?”

“你再仔細去瞅瞅,那瞎眼婆婆膝上橫放著的是一根鐵馬竿兒!”“難不成這瞎眼婆婆膝上橫陳著的就是十三根鐵馬竿兒其中的一根?”陸麒铖聽罷師兄童麒岫的講述,不禁心中凜然一悚,“這……這麼說來,瞎眼婆婆是十三護法其中的一位?”

童麒岫師兄弟剛剛說到這裡,聽得殿內瞎眼婆婆輕咳了一聲。二人重又回過身透過斜斜開裂的縫隙,再次向殿內窺探。

“說實話,老婆子自行道至今六十餘載,第一次遇到一個玄妙莫測的八字……心裡倒是想到了,隻是多說不便哪。”瞎眼婆婆幽幽說道,有如夢言囈語。

“請婆婆但說無妨。”

“忌諱是有的,人常說君子明哲保身嘛,雖說老婆子是就命論命——”瞎眼婆婆說到此處,略停了一停,話鋒突轉,變得有些淩厲,“乾造是何等樣人,府上是何等人家,你一上來便東一句西一句,不肯實說,你不說,便以為老婆子不知道嗎?”

“小的知錯了,婆婆勿怪,婆婆說這個八字玄妙莫測,懇請婆婆知無不言!”

“是貴格——”“怎麼,婆婆從哪裡看出來是貴格?”

“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子時生人,八字是辛未、丙申、丁亥、庚子。三土一火,丙為正官,這個八字印綬重重,祖蔭極厚,生來應該是貴公子,聰明忠厚,福祿有餘,這個八字,你卻說是在府上跑腿打雜的,如若這樣,老婆子也就不必到天子腳下來混這口飯吃了!”

鬆九霍然起身,欽服不已,五體投地,規規矩矩給瞎眼婆婆磕了一個頭。

“管家,你請先起來,坐下聽老婆子說……這個八字,隻是有些可惜。”

鬆九起身,窸窣一陣,重又盤腿坐好,急急問道:“就命論命,婆婆怎麼又說可惜了?”

“第一可惜土多,土厚金埋;第二可惜……”“不是說土能生金嗎?”“敢情管家也懂五行生剋的道理?”“婆婆太抬舉在下了。”

“土厚金埋,話說回來,金多就埋不住了,終究要大放光芒。這個八字若非生辰生得好,非貧即夭。子時生人……子為水,水浸土,三土已是見濕了。《敵天髓》上說,得水為清,得火而銳。金不用火煉,不過頑鐵,水來土囤,是常理,話是不錯,倘若水發大了,那土自然也是囤不住的。不做他想,安於天命,則此生富貴有餘,也應該心滿意足了。”

“不知道……有何喜忌?婆婆請賜教。”“那還用說嗎,當然喜木忌水,木能生火疏土,這是好的……水不宜多,總之,五行之中,唯水大忌!”

鬆九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絲絹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小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瞎眼婆婆的麵前,為瞎眼婆婆奉上卦金。

“婆婆實乃世外高人,這是府上一點兒心意,區區五百金,望乞笑納,隻是家主人……”

“重金求卦,看來還是要問原命局。”瞎眼婆婆一聲輕歎,“也罷……就說與你……乾造,辛、丙、丁、庚、未、申、亥、子,納音,路旁土、山下火、屋上土、壁上土,丁有未為根,弱而不從,官臨身而不透,身有根以製官,貴氣很足,可握天下財富權勢於一身!”

盤腿坐在對麵破蒲團上的鬆九大為驚疑,不由得“啊”了一聲。殿外,偷窺竊聽至此的童麒岫也是渾身一震,如遭雷殛,猛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驚駭得差一點兒喊出聲來。他頹唐地順著牆麵癱軟在地上。

陸麒铖則愣怔在原地,也是一步都挪動不得。

殿內,瞎眼婆婆仍然中氣十足、不疾不徐地緩緩說道:“下麵老婆子就要說到這個八字的‘可惜’之處了……可惜就在於了‘貌似’……這個八字裡頭,丁最忌丙,所謂丙奪丁光,丙坐劫煞。丙丁是一陰一陽,格格不入,有道是‘陽統陰承’丁火越強,則丙火越旺。丙辛合,有奪祖業之征;丙坐申,亦有占江山之象。丁火為星燭,丙火為太陽,日一出而不知有星……”

“還請婆婆告訴明白!”“卦不敢算儘,怕的是天道無常!話儘於此……也罷,雖說天機不可泄,有句話,說與你家主人知道,務要記牢……終有一日,必為水所困!”

“婆婆教導,謹記在心!”鬆九站起離開蒲團,給瞎眼婆婆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然後起身,一言不發,拜辭婆婆走出殿外。

殿外,躲在牆角處的童麒岫和陸麒铖眼睜睜看著鬆九扳鞍上馬,揚鞭催馬而去。

童麒岫扶著牆壁剛剛站起身,就聽見殿內傳出瞎眼婆婆的聲音:“外麵熱,進來說話。”

童麒岫和陸麒铖渾身又是一個激靈。

二人繞過殿角,心裡忐忑不安,步履踉蹌地走進殿中。二人麵對瞎眼婆婆躬身施禮,然後窸窸窣窣地坐在蒲團上。

瞎眼婆婆有如看見他二人一般,對坐在蒲團上的童麒岫和陸麒铖劈麵開口說道:“人家種樹你來乘涼,人家生兒你當爹孃。”

“啊,婆婆知道了!”童麒岫有過剛纔在殿外偷窺竊聽的一番經過,深知婆婆定是世外高人,聽見婆婆說,此刻倒也不顯得驚慌無措。“知道什麼?老婆子就知道你倆站在外麵偷聽已有那麼一會子工夫了,方纔跟前麵來過的人已是說得清楚,就是同一時辰生的又怎樣?是男命,要看家世出身,做何行當,要緊處不可一概而論!”

“婆婆世外高人,在下是……”童麒岫要說明來意。“年年紀輕輕的,彆淨學阿諛奉承的那一套,世外高人有老婆子這樣的嗎,婆婆無非就是混口飯吃,你倆在殿外偷聽了去的那段話萬不可放在心上。方纔來過的那管家的府上有座金山,老婆子可是坐著冇動地方,是那管家送錢給老婆子為求心安,老婆子何必攔人高興,無論錢多少,他給,老婆子收下就是,如若不收,那管家心裡一準兒還不踏實呢。”

“婆婆世外高人,凡事洞察燭遠,萬望指點一二……”

“指點什麼,破解之法嗎……問能不能破呢?說破那都是糊弄人的,真能算準,那就是鐵了,能破那就是算不準,冇有兩來事。命這個東西就是種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老天爺和閻王寫定的生死簿,誰能改,你比玉皇還當家啊!算對了,你泄露天機;算錯了,你誤人子弟。不是對不起天,就是對不起人,還是老話說得實在,‘福自己作,命自己求’。”

“在下和師弟奉教而來,原本是想請婆婆……”“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返。自己個兒覺著飛不動了,知道回家就好,到頭來,無非是‘歸去來兮’。世間際遇,兩情相悅,自有其緣由。有些人遇見,隻是一場煙花,轉瞬即逝,白雲蒼狗,漫道乏情。而有些人相遇,其中的情卻要終其一生來償還。冥冥之中回首望去,此生遇見,皆是相欠。也送你一句話,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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