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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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頤軒茶樓大堂，清音桌小台式戲台上，九歲紅頭上貼額，坎肩彩褲，繫著腰巾，扮演的紅娘眼波流轉，嬌俏可愛，身段嫋娜，步履蹁躚，體狀之工令人目往神移。

安德海一身貴公子服色，手裡掂著把摺扇，站在二樓雅間的窗前注視著樓下大堂小戲台上正在演唱的九歲紅。安德海收回目光，轉過身來，坐回到桌旁。

淩子丙端起茶壺，欠過身為安德海斟茶。

安德海臉上浮起狡黠的笑容：“今日一見，這妞兒還真不賴，果真名不虛傳。弘德殿的陪讀換人了，咱家這才知道載澂讓他阿瑪給圈禁了，真是該著，他哪有這個豔福呀？哼，在莊親王府的梨園當著萬歲爺的麵兒他讓咱家喝那不放鹽的白肉湯，這一回是咱家讓他連那不放鹽的白肉湯都冇得喝！”

淩子丙一臉逢迎地笑：“眼下九歲紅名滿四九城，今兒個請您過來，小人就知道，大總管一準兒地能相中。”

“唔，這妞兒還真不賴。”安德海抬起拿著摺扇的手，轉動手腕，扇子頭朝下，在麵前虛畫了一個圓，像是在圈定什麼東西，驕矜得意地說，“就是她了，九歲紅！”

安德海說完與淩子丙二人相視大笑。

淩子丙正色說道：“請大總管放心，隻要是大總管相中了，小人還是那句話，這事兒包在小人三兄弟的身上！”

安德海“歘”的一聲打開摺扇：“好，一言九鼎，你們大哥的事兒也包在咱家身上。”

隔著桌子，淩子丙起身一揖：“謝大總管！”

“有什麼好謝的，一句話的事兒，回頭咱家瞅著空兒去趟昇平署，跟那莊親王爺言語一聲，就說是西邊兒喜歡看你們三義班的《鬨天宮》，那莊親王爺是頂明白不過的一個人了……倒是咱家這事兒有點讓人忌憚……”

“聽說了，大總管家裡的大奶奶有點兒小脾氣。”“妒婦必悍，當初把家安在鐵獅子衚衕，看來是安錯了地方，咱家家裡養了頭母獅子。”“大總管說笑了，知道家裡大奶奶的性情，想替大總管再安處家。

小人在大吉片兒有處兩進的四合院，雖說不大，倒也精緻，剛剛粉刷一新，就算作小人兄弟們的賀禮了。兩個住處兩頭大，誰跟誰也不用伏低做小，誰和誰也見不著麵兒，自然是打不起來的。”

“自古講‘妻要賢，妾要美’，咱家是冇有根兒的人，妻不賢，咱家認了，老弟……”

淩子丙倏地起身，錯開桌子，再次舉雙手一揖：“大總管太抬舉小人了，如果大總管不嫌棄小人，小人願意跟大總管結拜兄弟，認下大總管這個哥哥！”

安德海揮揮手，示意淩子丙坐下：“老弟，咱家已經不是那全乎人兒了。”安德海說到這裡，略停了停，端過茶盞，將茶水一飲而儘，“你們哥兒仨有意結交咱家，要用咱家的權勢為你們辦事兒，咱家心裡明白。可話得兩頭說不是，你們哥兒仨拿咱家當朋友處，當全乎人兒看，什麼都為咱家打算好了，咱家心裡很是感激。”淩子丙起身為安德海斟茶。

“咱家打小兩三歲上就死了爹孃，爹孃疼愛是什麼滋味兒都不知道，在村裡吃百家的剩飯，身上綴的是百家的補丁片子。記得咱家八歲那年，在村口，一掛什麼府上的帶轎篷大馬車跑著顛兒著過來，把咱家撞到了泥水裡，咱家腿上流著血，等爬起來，那掛大馬車早就跑遠了。周圍的人鬨笑著，咱家站起來指著遠去的馬車說將來咱家也要有這樣的馬車，周圍的人笑得更是厲害……”

淩子丙看見安德海的眼眶裡噙著淚水。

安德海聲音有些哽咽，喘息著，看得出，他在儘力平複著自己的心緒：“咱家看都冇看那些笑話咱家的人，咱家一直向前走出了村子，冇有再回頭……咱家最後下了狠心淨身進了宮。”

“那……那後來呢，大總管回過村裡嗎？現而今彆說那一掛馬車了，就是十掛二十掛也不在大總管話下了。”

“前年春上清明，跟西佛爺告了假，回了南皮幾天，就乾了一件事兒，悄悄地把自咱家爹孃死後，從小收留拉扯咱家長大的村南頭那孤老婆子的土墳頭兒給重新修了個石頭的，立了個碑，前麵蓋了陰宅，也認作了娘。”

“大總管是真不易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家甭管娶誰，都是造孽。咱家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不是缺德帶冒煙兒又是什麼，可這心裡就是有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

外麵一個穿著常服的長隨小太監低眉順眼走了進來，趨前一步給安德海請安後站起身：“請大總管示下，時辰不早了，宮裡可是快要下鑰了，是回鐵獅子衚衕還是——”

安德海擺擺手，長隨小太監彎腰退了出去。安德海隨即起身，手握摺扇向著淩子丙拱拱手：“咱家得趕回宮裡去，明兒一大早，長春宮當值，今兒個就說到這兒，外邊兒的一切就都歸老弟張羅嘍吧。”

淩子丙諂媚一笑：“大總管這話說得客氣。附驥尾則涉千裡，攀鴻翮則翔四海，我們兄弟以後要仰仗大總管的地方可還多著呢。哪天大總管方便了，抽個空兒，到那大吉片兒給您備下的宅子瞅瞅去？”

安德海滿意地點點頭，向外走去。淩子丙起身相送，走到雅間門口，安德海摺扇輕擺，示意淩子丙留步，自己一閃身溜出了雅間茶室。送走安德海，淩子丙走回桌旁，慢慢坐了下來，端起茶盅，舒心隨意地呷了一口茶，仰身靠在太師椅上，閉上雙眼，搖晃著腦袋，捏起小嗓，模仿著九歲紅剛纔所唱《紅娘》中的一段唱腔小聲哼著，還用手指輕叩桌麵，為自己的哼唱敲打著鑼鼓點……小茶房呂正來提著長嘴茶壺一步走了進來，驚擾了正在暗自得意哼唱的淩子丙。淩子丙睜開眼，坐正了身子，很是冇有好氣兒地開了腔：“嘿嘿，你真是勤兒得慌啊，閒得冇事兒乾，爺又冇招呼你進來續水！”

“淩爺，不是小的非要進來。”呂正來湊近淩子丙，“是界壁兒的雅座有三位爺吩咐小的過來請您。過那邊兒的座兒上一同品茗，您這邊兒座兒上的茶水錢那邊兒的三位爺已然都給‘候’了。”

“哪兒來的……什麼樣兒的三位爺啊？”“看架勢，那三位爺來頭著實不小，小的也就是聽招呼傳個話兒，實話說，小的都冇敢正眼瞅那三位爺。”

淩子丙滿腹狐疑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帽：“人可不能不識抬舉，你說是不是？那就頭前領路，過去會會那三位爺。”

呂正來在前，淩子丙隨後，來到了界壁兒的雅間。呂正來高挑雅間的門簾，淩子丙略微挺了挺胸，緩步走了進去。

淩子丙抬眼看過去，呂正來嘴裡所說的來頭不小的三位爺歲數都不大，卻衣著華麗，各自身上佩金掛銀、腰裡吊著繡荷包，是正兒八經的三位滿族親貴。淩子丙不知對方的路數，覺得似曾相識，急切間可又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會過麵，隻有硬著頭皮先拱手為禮，自報家門：“在下京城傀儡戲三義班淩子丙，承蒙抬愛，奉召而來，見過諸位大爺。”坐在中間左手大拇指上套著碧綠翠扳指的鄂多林台站起身，舉手肅客，示意淩子丙坐下說話。淩子丙眼睛留意著雅間裡的一切，順從地慢慢坐了下來。

“算我們哥兒仨冒昧。”鄂多林台繼續打量著淩子丙，“自世祖朝順治爺定規下的鐵律，公公們可是不準出宮，能與長春宮大總管在天頤軒一塊堆兒喝茶，尊駕想必也不是等閒之……”

淩子丙素有急智，未等對方話說完，趕緊站起身，向對麵的三位大爺重又拱手一揖，以示尊重：“公公們私下出宮行為舉止一向比較隱秘，怕的就是鐵律拿人。在天頤軒這麼一個人多繁雜的地方，居然被三位大爺撞見識破，可見三位爺也是交通宮內的主。實不相瞞，在下認識安總管是在去年車王府車王爺六十大壽的堂會上。今兒晚上在下路過正陽門，碰見了安總管的轎子，安總管想起了明年皇上大婚時要承應的戲碼，因皇上喜歡看傀儡戲，故叫在下上來喝口茶，特為叮囑京城傀儡戲四大戲班子明年務要承應一些新戲碼，不想驚動了三位大爺。”

載洎看著鄂多林台和景灃說：“這安德海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乖巧，倒還惦記著主子爺的喜好了？”

景灃介麵道：“喝完皇上賞給的那碗白肉湯唄。”

鄂多林台翻著眼睛想了想，依稀記得去年叔父過壽時，安德海確實來過府裡，不由得點點頭：“唔，去年叔父過壽，安德海來府裡……記得是有這麼一回事。”

“啊？這位爺是——”

景灃有意顯擺：“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車王府的貝子爺鄂多林台。”

淩子丙心中既驚且喜，頓生攀附之心，表麵卻不動聲色，裝出一副吃驚不敢相信的表情，站起身，退後一步，給鄂多林台屈膝請了一個安：“在下重新見過貝子爺，請恕在下眼拙。”

鄂多林台隔著桌麵子伸出手虛扶了扶，示意淩子丙起來說話：“既然大家都認得安公公，那就都是相識。我來給淩老闆介紹這兩位爺，這一位是戶部尚書的大公子景灃，這一位是莊親王府的大阿哥載洎。”

淩子丙一聽，敢情莊親王府的大阿哥也在這裡，今天若能結交，以後在昇平署、在莊親王爺麵前自然又多了一重奧援。禮兒多人不怪，想至此，淩子丙故伎重演，再次退後一步，朝著景灃、載洎再次屈膝一併請了一個安：“淩子丙見過二位爺，二位爺吉祥。”

景灃起身離座，表示客氣地將淩子丙扶了起來：“既然是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的人，說起來也都不遠……哦，那晚在天頤軒，傀儡戲班金麟班為九歲紅‘報廟’具保，淩老闆也在其中？”

“是，那晚京城傀儡戲四個班子的班主，聚齊兒也是商量今年十月聖母皇太後九九萬壽節慶的戲碼，正巧碰見恭親王府的大貝勒想讓九歲紅姑娘搭恭親王府的全福班。結果不知怎的，突然進來了順天府的人將大貝勒請走了。”

“那是恭親王府鬨家務。”景灃一副以正視聽的樣子說，“跟旁的事兒不挨著。淩老闆，那金麟班的膽子也夠大的，竟敢和恭親王府的大貝勒對著乾？”

“景爺，那金麟班班主童麒岫他哪有那個膽子敢和大貝勒叫板！也就是話趕話事兒趕事兒地擠對到那兒啦。曾掌櫃用麵子拘著大傢夥兒，童老闆又有點血氣方剛，不就是報個廟具個保……”

鄂多林台說：“哼，我看啊，那個童麒岫也是貪圖九歲紅的美色！”

淩子丙不以為然，為童麒岫竭力辯白說：“三位爺有所不知，咱京城裡的這個金麟班可是三百年的老班，梨園傀儡戲行裡流傳著兩句話，‘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說的就是這金麟班裡的兩出鎮班大戲。昇平署的莊親王爺點名要金麟班的這兩出鎮班大戲進宮承應。誰知莊親王爺的示下一出，童麒岫真就麻爪了，隻因他那班子裡能唱《紅佳期》的師妹病死了，能唱《金錢豹》的師兄一年前就回了老家青城山。聽童老闆說九歲紅姑孃的唱和他剛過世的師妹彆無二致，金麟班為九歲紅姑娘‘報廟’具保，估摸也就是想十月進宮承應戲時，請九歲紅姑娘‘鑽筒子’坐‘關防’幫場配唱。”

“聽說那晚安德海進園子傳太後口諭‘問大台宮戲，怎麼回事’，淩老闆，這大台宮戲……你們外邊兒的戲班子裡有誰有知道的嗎？”

淩子丙的腦袋搖得簡直像個撥浪鼓：“這大台宮戲宮裡都不知道，您說這外頭學的又上哪能知道去？”

“嘿，這可有點讓人撓心不是？”“貝子爺的意思是——”

“叔父冇子嗣，拿我小鄂子當兒子養，這當兒子的就得孝順爹孃不是。叔父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嗜好，喜歡世間古奇秘珍的曲本，八方找尋，四處蒐羅……”

“貝子爺說的是，京城裡有句話誰不知道啊，‘車王爺好曲本，鐵網珊瑚天下，聽車王府家班戲，千金難求一座’！”

“那日安德海梨園傳口諭，我一聽什麼大台宮戲？這一準兒地有意思，要是把這曲本給車王府弄了來，叔父一準兒地高興。回府後讓家班還有曲本庫管事的查了個遍，不但冇有這個曲本，還問誰誰都不知道……哎，淩老闆，說起這傀儡，可是上下三千年，傀儡戲這行當裡的老戲秘本兒的也一準兒有很多吧？”

“回貝子爺的話，這麼多年來，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的戲碼一般都是眼下的昆亂戲，無非就是人在傀儡身後的配唱而已，冇有聽說哪個班子裡還有什麼出自古奇秘珍曲本的戲碼。”

“但凡是戲必定有曲本，剛纔說的那金麟班可是三百年的老班，保不齊的就有什麼古奇秘珍的曲本藏著掖著呢？”鄂多林台說著話，眼裡泛著光，不錯眼珠地直直盯著房間裡的某處地方，彷彿已經看見大台宮戲的曲本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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