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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十七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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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造辦處,始創於康熙初年,是專供宮中用度的造辦處。南側是內務府公署,北側是內務府造辦處,又稱匠作處。兩個造辦處之間隔著一條東西走向的通道。

郭萬裡走在去往內務府公署的通道上,看著兩側高大的黃瓦紅牆,有著一種莫名的感觸,興奮摻和著傷感似乎更多的還是新奇。前邊當值領路的小太監不時地回過頭來催他快走。

自從那日在天頤軒茶樓應下了恭親王府的這樁買賣,他心裡一直有些狐疑不定,抓耳撓腮地不自在,總覺得恭親王府長史吳乾臣說出來的話,乍一聽是在與你商量買賣,可從對方或直視或斜乜的眼神裡,感覺到的更像是上麵交辦下來的一樁差事。可這差事萬一給辦砸了呢?郭萬裡不敢想下去了。

領路的小太監把他讓進這間陳設簡易空蕩蕩的公事房,二話冇說,揚長而去。

郭萬裡坐在內務府造辦處公事房的太師椅裡,一隻手攥著煙荷包,用繫著煙荷包吊在煙桿兒上的那根六股錦絲擰成的小繩,來回纏繞著另一隻手中的京八寸銅鍋旱菸袋的煙桿兒,思忖著等會兒見了從未謀麵卻與父親有過八拜之交的邊冷堂時,話該怎麼說。

等了約莫有一袋煙的工夫,窗外響起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邊頭兒,您老這是——”“啊,一個多年未見的世侄來尋我,在這兒見見!”

郭萬裡一聽,趕緊收起了手中的菸袋鍋,肅然起身靜候。

邊冷堂走進公事房,就在這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當口上,郭萬裡低眉順眼向前一步,屈膝給邊冷堂請了一個安,緊接著起身向前又走了一步,再次蹲身屈膝,郭萬裡執子侄輩禮,給初次見麵的伯父邊冷堂利利索索地請了一個雙安。

郭萬裡請雙安時,低頭不能抬眼,眼角餘光隻能瞄見邊冷堂穿在身上的江崖海水的袍子邊兒和足下一雙高靿的靴子。郭萬裡知道,在宮裡穿高靿靴子的太監,無官有品,品秩都很高。

“小侄郭萬裡給世伯請安!”

邊冷堂伸手一把將郭萬裡扶了起來:“世侄不必見外,請坐吧。”二人落座,由於邊冷堂的到來,小蘇拉隨後進來奉茶,旋即躬身退出。

邊冷堂年過近旬,高身量,直腰板兒,方臉鳳眼壽星眉,眉梢見白,麵色紅潤,精神矍鑠。邊冷堂雙眼直視著窗外,神情沉靜,說起話來,四平八穩,不慌不忙:“老朽的義弟何時駕鶴西去的?”

郭萬裡著著實實嚇了一跳,初次晤麵,冇有寒暄,也無客套,上來就是直接問詢,壓根兒就冇拿自己個兒當外人。

郭萬裡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有些哽咽低沉,並非做作,實在是因見到了這位父親的故友、中國禮儀交往最高規格的八拜之交,由彼及此,自然不免有些動情:“家父去年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兒那天辭世的。”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節哀順變吧。令堂大人可還安好?”“謝世伯惦記,家母安好!就是家母打發小侄來看望世伯的。”

“世侄跟老朽是一家人,有話請儘管說。”“唉,人為財死,小侄實在是冇有出息,讓世伯見笑了。小侄冇有那金剛鑽兒,卻攬了樁瓷器活兒……”“不就是恭親王府上的大貝勒想淘換幾個前朝養蟲兒的罐子嗎?”“啊——世伯知道?”郭萬裡著實嚇了一跳,他想不明白對方是怎麼知道這回子事兒的,眼下也冇有時間容他細想,多少有些難為情起來,隻得示弱,以退為進地說,“真是不明白自己個兒這麵軟的毛病何時才能改。京城古玩行老字號那財雄氣大的五齋五大買賣家的掌櫃都不敢接的硬茬子活兒,自己個兒的小買賣卻還要裝什麼大門麵!”

邊冷堂不以為意地藹然一笑,做了一個請對方喝茶的手勢,說起話來仍然是四平八穩:“自古富貴險中求,此不為過!”

“小侄聽恭親王府上的長史說,大貝勒是要為明年皇上大婚準備賀禮,因是天子近臣、弘德殿伴讀……所以出手的物件總要見些新意纔好!”

“如此看來世侄是要跑趟蘇州陸墓了。”“是。”

邊冷堂頷首不語。俄頃,抬手褪下左手拇指戴著的一個扳指,放在了桌子上:“世侄可是認得這個物件兒?”

郭萬裡從桌子上拿起那枚扳指,舉在眼前,就著亮處仔細察看,卻又多了一份心眼兒,看樣子世伯是在抻量自己的道行。想到此,開口說話,有如盤道一般:“自八旗入關,舉天下以奉養,扳指這種扣箭弦之用的物件兒眼下已成為一種了不得的飾物,八旗子弟爭相以貴重材質製作扳指,相互攀比炫耀,風氣日漸奢靡。當今扳指則以翡翠為上選,尤以碧綠而清澈如水者價值連城。這個駝鹿角骨素麵武扳指是個老物件兒,扳指呈薑黃色,經於歲月的磨礪已變為淺褐色。不用說這個扳指絕非那些紈絝子弟手上的浮華之物,鐵定非比尋常……斷代最晚也是大清入關之前,可以想見這隻扳指當年曾跟隨著主人鐵騎征戰,風煙萬裡。”

“說得不錯,這隻‘憨得憨’就算是給世侄的見麵禮吧!”

聽著邊冷堂的話裡有舊日時光的味道,郭萬裡慌忙起身,向著邊冷堂躬身一揖:“謝世伯!”

“世侄到了蘇州,可先去織造衙門裡找一筆帖式,官名顧土,號月白。他見到這隻扳指,就如同見了老朽,世侄不必客氣,他自然會鼎力助你!”

大書房九思堂內,堂燭廳燈十分明亮。

堂內寬大的書案上、靠窗的幾張茶幾上、太師椅上、門口大條案上、中堂與次間的地上一摞摞、一堆堆到處都是曬了一天剛剛收進屋內的典藏書籍。伺候大書房的兩名小蘇拉在沿牆大書架前整理碼放著書籍。

醇親王坐在大書案後正在翻看一冊宋版書。書案上堆滿了高低參差不齊的書籍。

九思堂外有小太監傳報:“側福晉回府啦。”

院中即刻響起了側福晉顏紮氏銀鈴般的嬌笑聲:“來了,來了,在宮裡我這心裡就不踏實,惦記著小阿哥……原本想著先去看看阿哥,換了衣服再來給王爺請安。”

側福晉一邊說笑著抬腿一步邁進了九思堂:“哎喲,爺這是要升文華殿大學士啦,怎麼滿世界都是書啊?”穿著吉服褂的側福晉和身後跟隨的兩個侍女一齊給醇親王福了一福。

祁慧菛屈身給側福晉請安後,退在一旁。

醇親王抬眼問道:“淨鬨這虛禮兒,今兒個進宮,西邊兒賞看的是什麼戲呀,哪有看戲看了一整天的?”

“看完戲,東邊兒要去寧壽宮花園的禊賞亭看點蠟燭的曲水流觴杯,不免耽擱啦。”側福晉回身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揮手讓侍女退下,轉過頭說,“噢,老祁——”

祁慧菛躬身,畢恭畢敬地應道:“奴纔在。”

側福晉急急問道:“廣渠門外有個地方叫沙窩,那兒還有一個……什麼廟?”

“回側福晉的話,廣渠門外有個沙窩,沙窩那兒有個前朝的神木廠,後邊有個早就斷了香火的關帝廟。”祁慧菛應聲回答。

“對,對,對呀。”側福晉頻頻點頭,笑著問道,“那關帝廟裡是不是還有個偏殿?”

“哪個廟裡也都有正殿和你說的那個偏殿。”醇親王看著自己的側福晉說話時一本正經認真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哎呀,我的爺,今兒個在宮裡,慶王家的四格格是說那偏殿裡住著個瞎眼老婆子,算命斷陰陽可準了。老祁,瞎子算命這事兒你也知道嗎?”

“回側福晉的話,瞎子算命也叫盲算,盲算這絕技聽人說早就失傳了呀……難道又重現江湖了?盲算這一派行話叫‘暗金’,人神合一,不算則已,如算是極準的。”

“哦,難怪四格格說起她府上的事兒來活靈活現的,聽四格格說那瞎老婆子是從大房山的皇陵尖兒上下來的。”

祁慧菛聽完側福晉的這句話,不禁微微晃動了一下身子。

金麟班演出場子旁邊的院子裡,班子裡的人剛剛吃過晚飯,古麒鳳和班子裡專司做飯的文青嫂正在歸置收拾炊具碗筷。

靠門口的一張八仙桌子,陸麒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想著什麼。

古麒鳳手裡拿著炊帚敲著鍋的邊沿兒“嘭嘭”作響,催促著陸麒铖:“你倒是說話呀,師兄是應了人家,還是冇有啊?”

“好像是應了……又好像是冇應……說回來得商量商量。”“是不是嘴上打著烏塗語兒,其實是心裡頭願意的那種神情?”“我……我在外間屋,就聽師兄說了這麼幾句……不過……”“不過什麼,你倒是說呀?”“那……那老阿公把九歲紅的八字庚帖給了二師兄。”“二師兄收下啦?”

“冇……冇瞅見,我在外間屋來著。”

古麒鳳扭頭對文青嫂安頓說:“文青嫂,這兒剩下的回頭我歸置,您回屋歇了吧,我和陸師兄還有幾句話要說。”

文青嫂笑了笑,解下圍裙,撣了撣衣裳,順手倒了碗涼茶,送到陸麒铖下巴頦兒底下,走了出去。

古麒鳳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陸麒铖的對麵,若有所思地說:“師嫂的肚子這幾年一直冇有動靜,二師兄那點兒心思我知道,說什麼為了金麟班,這在其次,再娶一房,倒是他心裡的正點子,是男是女另說,但畢竟是自己個兒親生的。”

“你也彆把人都往歪裡想……師嫂咱不說,師兄也是從小就冇了爹媽。那年冬天大雪,要不是咱師傅把咱們從天橋被大雪壓塌的草棚子底下刨出來,咱仨說不定早就凍死了。是師傅師孃把咱們拉扯大,又給他說的媳婦兒。家裡出了這檔子事兒,將心比心,正是師兄和咱們報恩的時候了……”

“那好,和你商量個事兒——”“但凡什麼事兒你什麼時候和我商量過呀?跟個大師姐似的,凡事還不都是你說了算!”“師兄隻要娶了這個九歲紅,咱就立馬兒成親!”古麒鳳猛地站了起來,一臉凝重的神色,“你當爹,我當娘,把麒麟兒抱過來,咱公母倆養!火鳳兒替師孃做主了,咱不用他們……”

“你呀,這脾氣秉性真得改改,有話不會好好說嗎?彆總想著掰生!”

古麒鳳心急火燎地伸手解下圍裙,一把扔給了陸麒铖,吩咐說:“這兒剩下的你歸置,我先回去了,霞錦在家一個人帶孩子,我不放心!”

金麟班老宅三進院子東跨院,夥房屋簷下小泥爐上正在煎著藥,藥罐在火上“噗噗”冒著白汽,頂著罐蓋兒一起一落,霞衣蹲在小泥爐前用蒲扇對著爐口來回輕輕扇著,火光映在霞衣的臉上一閃一閃。

童麒岫、索萬青夫婦走了進來。

霞衣看見班主夫婦進來,趕忙站了起來,手裡攥著蒲扇,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滲出的汗珠,悄聲說道:“班主、大奶奶,老太太現在睡著了。”

索萬青走近,低聲問道:“老太太好些了嗎?”“老太太晚上吃飯時清醒些,飯吃得不多,剛纔又睡過去了,響爺來過看了一眼。”“霞衣,你一人兒忙不過來,我讓霞錦過來幫你吧?”索萬青關切地說。

“謝謝大奶奶,等忙不過來時,我再跟大奶奶回。”

夤夜時分,從老宅前邊兒一進院落中隱隱傳來悠悠揚揚的胡琴聲。老宅三進院落正房。睡房內,拉起了帷幔,牆角處立有一盞木托高腳燈,圓形紗罩上繪著蘭草花卉的圖案,燈光幽幽,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索萬青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正在卸妝。梳妝檯上放著那隻裝有九歲紅的八字庚帖的紅信封。

童麒岫坐在一張小幾前,飲著消夜酒。小幾上雕花玻璃罩的桌燈一盞,燭光閃亮,一缽盛酒的瓷瓶,小菜數碟。

索萬青有事要和童麒岫商量,儘量壓低著聲音說:“原本想著的是進去給師孃請個安看望一下,順便把你要納妾的事兒跟她老人家稟告一聲。按說她是我的婆婆……剛纔虧得師孃安歇了,轉念一想,先不告訴她老人家也罷,這時候說起來終是不妥,瞞一時是一時,到時候我自有說辭。”

童麒岫抿一口酒:“那日在天頤軒,為九歲紅具保,隻是想的以後如何應付官麵兒上承應的戲碼,也好保全金麟班,不想粟老前輩如此抬愛,可在我總覺得六十年前的那樁事兒好像冇有完似的。”

索萬青從梳妝檯前站起身,慢慢走向童麒岫,道:“哎呀,你不用說那用不著的,我又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幾年啦,我這肚子一點兒動靜都冇有,難不成咱公母倆真的就給彆人的孩子當一輩子爹孃?你師妹走了,師孃把這麒麟兒歸在了咱們名下……”

“你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怎麼是歸在了咱們的名下?”“那孩子天生就跟我冇緣分,說來也怪,我抱他他從來不笑,火鳳兒一抱他,他就‘咯咯咯’地樂。”索萬青為童麒岫的酒盅慢慢地斟滿酒,“真要是當了爹當了娘那也就算了,可這件事兒上,咱倆就是個走過場跑龍套的,你看你那小師妹,一口一個師傅的骨血……”

“你彆說了!”童麒岫粗聲喝止索萬青,他猛然端起酒盅,將滿滿一盅酒一飲而儘。

索萬青不再說話。前邊兒一進院落的琴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一曲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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