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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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寺街因一座觀音寺而得名。寺始建於明朝，觀音寺的山門坐西朝東，正對著觀音寺街。觀音寺街東鄰大柵欄，西邊是一個丫字形岔路口，分彆連接著李鐵柺斜街和櫻桃斜街。觀音寺街南側，就是京城的“八大衚衕”；北側則是以會館、書局而聞名的楊梅竹斜街。地理位置的巧合，註定了這幾條街巷在歲月流逝中的不同凡響。

坐落在觀音寺街西頭的丫字形分岔口上的惠豐堂，是鹹豐八年開張的大飯莊子。大門坐北向南。這是一個帶迴廊的有著幾進深的四合院，院內畫棟雕梁，古樸典雅。最後一進院落裡還有一個辦堂會用的三麵敞開的亭式小戲台。店堂都是隔斷好的一個個雅座單間。每個單間門楣上懸匾一塊，附庸風雅地臨摹題寫一些適情應景的辭藻筆髓。

剛剛水生一客棧裡的事情來得突然，卻是一樁喜事。傀儡戲眾班主離開了客棧，一路說笑著來到了觀音寺街。

隔著街，大傢夥兒愣了神兒。

京城八大飯莊之一的惠豐堂，門臉兒已是改得麵目全非，街對麵原先的惠豐堂飯莊古色古香的廣亮大門不見了，改頭換麵修建起的卻是一扇圓形門臉兒，門兩側是各自向後延伸的弧形景牆，圓形門兩側的景牆牆麵上一邊開了一扇圓形魚鱗紋花窗。左看右看活像個魚嘴兒，錯愕間一瞬的恍惚，真是讓人以為走錯了地方。

惠豐堂在鬨市背陰兒的地方，生意一向清淡，門可羅雀。那時進來用餐，環境自然顯得幽雅安靜。可是眼下卻為之改觀，賓客滿座，一片熱鬨，生意紅火得有如戲園子一般。

惠豐堂堂頭濮西白正在新改的門臉兒前招呼進出的客人，點頭哈腰帶拱手，迎來送往好一陣忙活。淩子丙率先走了過去，眾人好奇，尾隨著要看個究竟。未等到得跟前，淩子丙便高聲招呼起來：“濮頭兒，怎麼個茬兒，你家惠豐堂改門臉兒改成戲園子啦，這麼多人進進出出？”濮西白聽見招呼聲，扭頭一看，認得淩子丙，又看見後麵綴著一幫子人，趕緊上前抖下雙袖總請了一個安，起身後又拱手連連：“啊，是淩三爺三老闆，哎喲，還有幾位老闆哪，快，快，全都裡邊兒請！小的在這裡替東家先謝謝諸位大爺賞光蒞臨。”

濮西白伸手肅客，陪著大傢夥兒往裡麵走來。“哎，我說濮頭兒，飯莊子原先那廣亮大門不是挺氣派的嗎？”淩子丙發問，“你東家這是出什麼幺蛾子哪，怎麼把門麵給改啦？剛纔在街對過兒遠看活像個魚嘴兒。”

濮西白不無得意地說：“得嘞，三老闆，您聖明，真是一說一個準兒，不但您在街對過兒看著像魚嘴兒，您就是從東邊兒、西邊兒、南邊兒哪邊兒瞅，它都是魚嘴兒。”

“聽濮頭兒話音兒，這裡頭還透著講究？回頭您可得給說道說道。”緊接著淩子丙言歸正傳，“濮頭兒，咱還是老規矩，菜嘛回頭你看著給上，那水晶……”

“水晶肘子一位爺一隻，吃不了的帶走！”濮西白老練中透著格外熟絡，一邊介麵應承著，一邊將眾人往裡讓。

院子兩側迴廊下的每個雅座單間裡，座無虛席，喧鬨聲一片，滿滿登登都是前來應席吃飯的人。淩子丙等一行人眾在堂頭濮西白的引領下，徑直被讓進了第二進院落的上房大雅間雪柳冰蟬，雅間寬敞舒適，佈置陳設也很是得體。

濮西白意態恭謹：“諸位爺請稍候，小的先去後廚吩咐一下菜碼就來。”

濮西白說完轉身沿迴廊快步向後廚走去。

童麒岫等一行人眾紛紛落座，眾位老闆剛往那高背黑漆的木雕椅上一靠，有夥計立即送上手巾和茶水。大家紛紛擦汗、喝茶。

童麒岫接過手巾卻忘記擦汗，滿腹心事地隻顧想著什麼。

高月美看在眼裡，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童麒岫，打趣地說：“童班主，你這一路上沉思不語的，都捱到惠豐堂了，眼瞅著就要抱得美人歸，其實心裡是不是在偷著樂呢？”

放牛陳則帶著些許妒意說：“今兒這頓飯還非你童老闆做東不可。天大的好事兒，兄弟就不明白了，你居然還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彆假不指著啦。那九歲紅美人一個，嫩得一把都能掐出水兒來。這要娶過門，老兄真個是溫香軟玉抱滿懷，豔福不淺，享這齊人之福，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得著的不是？”

“二位仁兄說笑了，在下哪有那個心思？”童麒岫憂心忡忡，“此事還要從長計議，內子雖說不是那一等拈酸吃醋之人，她若同意纔好，以後方得平安無事……更有一層，在下師妹新亡，師孃身子骨也是不好，勞動不得，西跨院走了水，要建最快也得秋後，剛纔在客棧，一枝春老前輩的意思在下明白，怕自己不久於世，要親眼看著孫女嫁出去……”

淩子丙未等童麒岫說完，介麵說道：“如此說來，童老闆在府上辦事兒，任誰也是麵子上磨不開。你我是兄弟，兄弟這裡替童班主想了一個轍。去年夏季天兒，我家老大在大吉片兒南海會館的對麵，給兄弟置辦了一套兩進的四合院子，房子倒也規整，隻是童老闆千萬不要嫌棄！”

淩子乙甕聲甕氣地說：“老三，那套四合院兒是大哥大嫂為你娶媳婦備下的！”

“二哥，你彆瞎攪，兄弟這哪到哪還早著呢，事急從權，童老闆先用著就好！”

童麒岫慌忙起身，拱手致謝，意在推辭：“賢弟有意成全，令在下銘感於心。借房一事，卻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淩子丙麵上現出頗不以為然的神色：“童老闆萬不可做小兒女狀，你我都是江湖中人，君子之德，成人之美，乃是本色。”

“鵲巢鳩占，世間哪有這個道理。”童麒岫仍在拱手致謝，“此事真的萬萬不可，在下隻有敬謝不敏！”

“童老闆，竟拿我兄弟如此見外嗎？”淩子甲滿麵含笑地在勸說。“不敢，不敢！”童麒岫探身取過圓桌中間預先擺放著的酒水菊花白，掰開泥封，先為自己斟滿一杯，隨即舉起，環顧四座，道：“兄弟承情之至，在下先自罰一杯！”說罷，一飲而儘。

這時，堂頭濮西白走進雅間，身後跟著兩名夥計端著大托盤每人一碗如數為大家送上冰鎮的冰糖蓮子羹。濮西白朝著大傢夥拱手抱拳：“諸位大爺，請先嚐嘗這冰鎮的冰糖蓮子羹，壓壓熱，敝店的冰窖裡還有……”

淩子丙用調羹攪動著碗裡的冰糖蓮子羹：“濮頭兒，先彆忙活啦，您倒是給說說啊，惠豐堂怎麼想起改門臉兒來啦？”

淩子丙一句話正好搔到堂頭濮西白嘴快好說的癢處。濮西白輕咳一聲，漱了漱嗓子，拉開了架勢：“諸位大爺都知道，咱京城八大堂，講究紅白喜事出堂會，不設散座。八大堂之首的天福堂在大柵欄，那是風光地場兒，人多熱鬨。敝店在這小街上，有點背陰兒不是。幾年啦，老是這撐不著也餓不死的勁頭兒，名副其實地成了冷莊子，彆說東家了，連小的都跟著起了急……那是頭兒年的清明節剛過也冇幾天。小的記得是清清楚楚，那天戌時都過了，天兒啊黑得透透的，大門外頭來了一個瞎婆子，蓬首垢麵破衣拉撒的拄著根棍兒，一屁股就坐在了大門正中間兒的台階上，嚷嚷著肚子餓。凡事講究一個緣，該著是東家帶著小的來到大門口收那門簷下點著的燈籠。一整天了，一單生意冇有不說，臨了，臨了，飯莊子大門口正當中間兒的台階上還坐著個要飯的瞎婆子……”

“生意本就清淡，真是給人添堵。”淩子乙理所當然地說。“誰說不是呢！”濮西白用眼角一溜，見在座的諸位老闆都在靜聽下文，似乎來了精神，更加繪聲繪色起來，“小的低下頭就要趕那瞎婆子走，卻讓東家一把給拽住了，吩咐說把這婆婆攙進去，問她想吃什麼，立馬兒給做。誰知那瞎婆子不動地方，說就坐在這地方吃。冇想到東家說：‘成，就依大姐的！那大姐想吃什麼呀？兄弟吩咐後廚去給做。’那瞎婆子真不客氣，除了水晶肘子不吃，敝店的幾樣招牌菜什麼燒四絲、砂鍋魚唇、三絲魚翅都點了，最後吩咐糟溜魚片兒不要片兒，要糟溜整條的。東家耐著心煩兒應了下來。小的知道東家這是自己個兒跟自己個兒賭氣呢，生意不好，不上人，氣得東家反著來了。冇用半個時辰，瞎婆子點的菜齊了。東家親自下廚還有夥計伺候著把菜端到了大門口。小的特意把那盤兒糟溜整條鯪魚放在了瞎婆子麵前。菜上齊了，瞎婆子說一個瞎老婆子吃口飯冇什麼看頭兒，等吃完了再叫夥計出來收拾碗筷兒盤子碟兒。東家二話冇說，掉頭就走。約莫是過了半個時辰，聽聽大門口冇動靜了，東家帶著小的出來一看，那瞎婆子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菜吃得風捲殘雲，一點兒冇剩，隻見碗筷兒盤子碟兒整整齊齊碼在一邊兒，那盤兒整條的糟溜鯪魚隻剩了一個魚頭，規規矩矩擺在大門口兒正中間兒的地上，魚嘴兒朝南……”

眾人皆是作聲不得，隻覺得此事來得蹊蹺。

“東家對著那吃剩下的魚頭愣了半天神兒，彎腰用手巾把那魚頭包了起來。第二天就歇了買賣，動工改門臉兒，諸位爺進來也是瞅見了，打那兒之後見天兒的這樣，座無虛席。”

淩子丙眨著眼睛，低聲問道：“那……那瞎婆子呢，知道去哪兒啦？”

“冇過多久，就聽說永定門外的沙窩，前朝神木廠那兒有個從大房山皇陵尖兒上下來的瞎婆子，給人算命斷陰陽靈驗得很，城裡頭的達官顯宦大戶人家可是去得不少。東家聽說後帶著小的顛兒顛兒地專程跑了一趟，想去認認人……”

放牛陳也好似著了魔，急急問道：“見著人了嗎？”“沙窩神木廠後麵有一座關帝廟，神像傾圮，破敗荒涼，那瞎婆子住在廟裡的一個偏殿。依小的看明明就是那晚蓬首垢麵的瞎婆子，可那瞎婆子卻不認賬，說她眼瞎，連這廟門都走不出去，讓東家以後也不用再找了，回去好好做生意，多行善事……”

院內，惠豐堂一個小夥計從外麵急步走來，一步跳上台階，站在雪柳冰蟬雅間門口。

堂頭濮西白眉飛色舞地講得正在興頭上，回頭看見小夥計一點兒眼力見兒冇有像根樁子似的杵在雅間門口，立馬兒眼一瞪，嗬斥起來：“站在這兒等著領賞錢哪，上後廚給催催菜去呀！”

小夥計多少有些委屈地說：“堂頭，外麵……外麵有人找三義班的三班主淩爺。”

淩子丙隨口問道：“什麼人啊？怎麼都找到這兒來啦？”

小夥計上前一步，道：“回淩爺，來人說是內務府九堂的。”淩子丙一聽，倏然站起，抽身就向大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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