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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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麒岫一行人眾大步流星趕到李鐵柺斜街水生一客棧的時候，已近晌午。客棧掌櫃金作梁是個大戲迷，破天荒地頭一遭店裡進來這麼多的戲老闆，自然有著一番景慕已久的表示，率領著夥計一通忙活將眾人讓進九歲紅與她阿公寓居的最裡麵的那座小院。

小院北房三間，一明兩暗。商旅客棧，房屋間量自是不很寬敞，跟著來的就站在院裡的陰涼地。掌櫃金作梁趕緊招呼著夥計往這小院裡頭送茶搬椅子。

堂屋八仙桌旁，老郎中頂著瓜皮帽，鼻梁上架著老花鏡，正在開著藥方子，毛筆在紙上艱澀地移動著。他的對麵，老郎中的徒弟一手扶著硯台，一手正在研墨，不時伸長脖子探過頭去，極力想看清楚藥方子上麵的字跡。

東邊兒裡間，九歲紅倚在床頭，眼圈兒紅紅的，極力抑製著自己的啜泣。從江南跟來的老家人靳伯、丫鬟阿玉，兩人將九歲紅的阿公粟良儔從床榻上扶坐了起來，靠在被褥垛上。粟良儔雙目緊閉，微微喘著氣，似乎在積蓄著全身的力量。

童麒岫、淩子丙、放牛陳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也是一臉關切的神色。

看看床榻上九歲紅的老阿公喘息稍定，童麒岫從椅子上站起，走近床榻，微微俯身向前，拱手為禮，聲音溫和：“見過老人家，在下就是金麟班班主童麒岫。”

粟良儔此時睜開了雙眼，眸子在緩緩轉動，目光有些沉滯，嘴唇翕動著，終於發出了聲音：“恕小老兒病榻沉屙，不能起身以禮相見。今日有幸得以拜識尊顏，童班主性情中人，於小孫女急難中施以援手，感沛五衷，本應到府上拜謝纔是……”

粟良儔話未說完，已在喘著粗氣。

童麒岫趕忙勸慰說：“天下梨園是一家，更遑論南與北，老人家真是太客氣了！”

阿玉為童麒岫將椅子搬了過來，請童麒岫坐下說話，待童麒岫在床榻前的椅子上坐好。粟良儔看著九歲紅，用手指指外麵，有讓孫女迴避的意思：“小卿，你帶阿玉去廚房為幾位老闆泡茶來喝，阿公與童班主有幾句話說！”

“是，阿公。”九歲紅不知怎的臉突然紅了起來，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投向童麒岫，蹲身向幾位班主福了一福。九歲紅輕盈轉身，帶著阿玉退了出去。

“童老闆，實不相瞞，小老兒有一事相托。”“老人家有什麼話請儘管說，隻要在下能夠做到的，但憑吩咐，定當一諾無辭！”

“天地之大，山高水遠，許多年過去，小老兒不想又見金麟班後人，實在是命數啊……”

童麒岫不由得“啊”了一聲，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坐在窗前的淩子丙、放牛陳。二人也是一臉驚詫之色。

童麒岫很是不解：“老人家話出有因，江湖萬裡，雲在青天水在瓶，願聞垂教。”

粟良儔閉上眼睛，清臒疏淡的麵容裡有了一絲笑意，好像是在追憶著什麼，俄頃，舒緩了氣息，重又睜開了雙眼，道：“這話果真說起來……小老兒與貴班多少還有些淵源……那是六十年前，嘉慶二十一年的十月裡，皇上‘守製法祖’東巡龍興之地，盛京謁陵，眼看著皇上九九萬壽節慶就要到了，東巡路上太過勞累，決定駐蹕避暑山莊。”粟良儔說至此，略歇了一歇，“崑山集雅班原奉召京城承應，半道上有旨意下來轉道趕赴避暑山莊……就在那裡，不期遇見了當年貴班班主童懷青……”

童麒岫倏然起身，聳然動容，孺慕之情現於顏色：“那是在下的師爺，師爺三十年前作古，在下忝列門牆，卻未曾見過師爺，每逢想起，實在是令晚輩噓唏泣下！”

“小老兒那年……也就在十七歲上，出道不久，本名粟良儔，藝名一枝春……”

童麒岫訝然，失聲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名重一時，南昆北唱響徹大江南北的粟老前輩！”

“承蒙過譽，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但凡出了名，必為其名聲所累……記得那天是皇上萬壽的正日子，在山莊的雲山勝地樓小戲台，集雅班承應的戲下來得早，貴班承應的戲是大軸，又是有個前來朝賀的番夷點著名兒要看……”

粟良儔突然咳嗽了起來，在旁照料著的靳伯慌忙地又是拍背又是端水。粟良儔接過靳伯遞過來的水杯，喝了口水，咳嗽平複了許多。

童麒岫急問：“粟老前輩，當年那戲碼可還記得名字？”

粟良儔重又蹙眉思索著，兩眼盯住對麵牆壁的一個地方，似乎在極力搜尋著記憶深處，由於著急，又咳嗽了起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那唱的曲詞兒呢？”“［瑞鶴仙］的開場引子，聽的是‘燕子東風裡。笑青青楊柳，欲眠還起。春光竟誰主？正空梁斷影，落花無語’……記不清啦。”粟良儔說到這裡，目光漸漸變得迷離，“那時年輕，剛出道就有了些名頭，不知天高地厚，從心裡就冇把這傀儡戲看得重……唉，都是命數啊！原以為那傀儡戲不過是番夷要看罷了，不知怎的，心裡就是活泛著一個念頭，一定要聽這唱，你師爺一開嗓就是乙字調……大氣磅礴的北曲，蒼涼淒楚，跌宕豪爽，那是秋天的原野，清新寥廓，再一聽，又全不儘然，揉進了南昆的唱法，‘南北合套’，這才知道了什麼是天外有天。”

粟良儔講述著過去的事情，精神上似乎振作了許多，他一聲慨歎：“就聽了你師爺這一次的唱，小老兒是心悅誠服，認定了你師爺就是小老兒的師傅，雖無師徒之名，卻有授藝開蒙之實。”粟良儔大口喘著氣，閉上了眼睛。這一大段的講述，看得出他是用儘了唱戲的底功，在他是一種追憶往事鉤沉溫馨的慰懷，在旁聽者是一次從未有過的抉隱索微的感受。

不知什麼時候，東邊兒裡間的門口、外間堂屋裡站滿了在聽粟良儔講述的人。

此刻，童麒岫心中很是有些惆悵，他萬萬冇有想到粟良儔提到了六十年前金麟班承應避暑山莊之事，更是冇有想到粟良儔居然聽過師爺的唱腔，僅憑這一點也足夠使人神往。“老前輩何以隻聽在下的師爺一次唱，就認定是師傅了呢？”

“隻因了這唱詞……”

粟良儔再次咳嗽起來，似乎有意在躲避童麒岫的問詢。他慢慢閉上了眼睛，思緒倏忽回到六十年前的那一天，他偷聽了金麟班在禦前承應的大軸戲，令他冇有想到的是，金麟班在小戲台上的唱詞與唱腔竟然和自己師門嚴囑不許外傳的一齣戲中的詞曲一樣。震驚之餘很是令他惶惑不解，南北之遙相隔何止千裡，難不成世上竟有如此暗合之事？

童麒岫剛纔不經意間的一句“老前輩何以隻聽在下的師爺一次唱，就認定是師傅了呢”的詢問，頓使粟良儔心中慌亂起來，為了掩飾，隻好裝作咳嗽，有意躲閃。

“那……粟老前輩見過在下的師爺了？”

粟良儔輕輕搖了搖頭，神情委頓下來：“與你師爺失之交臂，令人悵然，是終生的憾事！”

童麒岫見狀，起身相詢：“粟老前輩見召，晚輩敢不從命，不知老前輩所托何事？”

“小老兒想把孫女雅卿的終身托付給童班主！”粟良儔說罷，抬了抬手，靳伯轉身從放在床頭的箱子裡取出一隻紅信封，交到童麒岫的手中。

粟良儔喘息著，輕聲說道：“這是孫女雅卿的八字庚帖，請童班主收好！”

童麒岫知機識變，想到這樣就可以長久留住九歲紅。眾目睽睽，礙於情麵，童麒岫手拿九歲紅的庚帖真江湖假仗義地很是一番推辭，不過態度上未免顯得有些曖昧：“老前輩，您……您……這可使不得，在下上有師孃下有拙荊，茲事體大……退一萬步講，即使在下冇有家室，您臥病傷旅，在下又豈是那乘人之危，不仁不義之徒？”

粟良儔以手強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喘息著說道：“童班主萬勿推辭。小老兒的孫女已到及笄之年，況且，自那日金麟班為她‘報廟’具保後，雅卿……也頗屬意於班主。這姻緣自有天定，任誰也……是強求不來的……小老兒的病，小老兒自己知道，枯藤老樹，所剩時光已是如煙似水……關山雖勝路難堪，隻要小孫女終身有靠，縱然客死他鄉，也就瞑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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