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大台宮戲(上) > 第十四章

大台宮戲(上) 第十四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

昇平署三楹開間的衙門口,一左一右釘子般垂手侍立著兩名身穿灰布長衫的門房蘇拉。

衙署對麵影壁的陰涼地兒裡,一乘小轎、前後兩名轎班、一名隨轎伺候著的小太監等候在那裡。衙署一側,陸麒铖急步走來,神情中帶著慌張。陸麒铖走到台階前,踟躕左右,欲進又止,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扭頭瞥見衙署對麵影壁的陰涼地兒裡,隨轎伺候著站在那裡的小太監,小心翼翼走了過去,上前一步,拱手一禮:“這位爺可是宮裡前來昇平署宣旨的嗎?”

小太監一副愛搭不理的腔調:“知道還問!”

陸麒铖低頭矮顛顛地說:“小人是外頭學金麟班的,有急事找班主,這位爺,您看——”

小太監用眼睛白愣著陸麒铖說:“裡邊兒在傳西佛爺的懿旨,半不囉囉的誰敢進去開攪?靠邊兒站,等著!”

昇平署議事廳內,李蓮英宣讀完有關內、外兩學整頓戲碼的懿旨,用手向著莊親王虛扶了扶:“王爺請起。”

莊親王站起身,官袍內裡前胸後背已經被汗水溻濕,跪在氍毹上聆聽李蓮英在宣讀懿旨,離得近,聲聲入耳。朝野上下都知道西邊兒喜歡聽戲,他一直以為兩宮聽戲原是為瞭解悶兒消遣打發時間。今兒個一聽,他纔是真正領教了什麼叫作喜歡戲。

莊親王轉過身揮揮手,在他身後前來聽旨的內外兩學的掌班管事皆低頭退了出來。

莊親王留住李蓮英在西官廨看茶,他有話要說。

李蓮英宣完旨,內外兩學一幫人等領了旨意便都散了出來,大家說笑著向著昇平署大門口走來。

陸麒铖踮起腳,伸長了脖子,用目光在極力搜尋,他在向外走著的人群裡看見師兄童麒岫,緊走幾步,迎了上去,大聲招呼:“師兄……師……”

童麒岫看見陸麒铖,有些奇怪,避開人群急步走了過來,一把拉過陸麒铖,問道:“師弟,怎麼找到這兒來啦?不是讓你接九歲紅去場子裡認個地兒嗎?”

“師兄,我一大早和木棠帶著轎子就到了客棧。”陸麒铖急急說道,“冇承想九歲紅的爺爺精神可是不太好了,說有事兒要見班主,九歲紅在旁邊直落淚……我……我覺得那老爺子像是要托付後事的光景,我讓木棠快去請郎中……心裡頭一著急,就跑來了。”

“好,那就快走吧。”童麒岫偕陸麒铖出了衙署大門剛要舉步,其他三個班子的班主隨在後麵也都跟了過來。淩子丙首先招呼童麒岫:“童老闆,是要回班子裡嗎?今兒個陳老闆做東惠豐堂,請眾位老闆吃水晶肘子。”

童麒岫回過身,很是客氣:“承情!承情!陳老闆美意改日再拜領。今兒個有點急事兒,怕是不能夠了……”

“是府上的事兒還是班子裡的事兒?需要兄弟們效力請儘管吩咐!”放牛陳很是熱情。“我師弟急著跑來送信兒,九歲紅的爺爺好像有些不大好,急著要見我一麵。”

“這就是了,童老闆,九歲紅是你具保下來的,自然是你送佛送到西嘍。”高月美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說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淩子丙回過頭來用征詢的目光看著大傢夥,有意在張羅,“得,咱走著,眾位老闆吃惠豐堂,去的是觀音寺街,正好順路,不妨一起去瞅瞅,事起倉促,萬一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眾人齊齊點著頭。

童麒岫拱手抱拳:“在下在這裡先代九歲紅謝謝諸位老闆!承蒙諸位老闆如此急公好義,今兒的惠豐堂在下做東!”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向正陽門外走去。

抬眼望去,遠處的正陽門城樓巍峨聳立,在藍天白雲映襯下,閃著光澤。

昇平署內西官廨,莊親王請李蓮英上座,蘇拉過來奉茶。莊親王吩咐放下外麵廊簷下掛著的葦箔簾攏,光線暗淡下來,坐在官廨窗前的太師椅上,給人的感覺很有一種幽靜中的舒適。

莊親王舉手肅客:“李爺,請嚐嚐,這是聖祖仁先帝爺翻過牌子的茶品,敬亭綠雪,茶形似雀舌,挺直飽潤,色澤翠綠,此茶身披白毫,芽葉相合,不離不脫。連續沖泡,湯色清碧,香氣不減。葉如蘭花,朵朵下沉,伴隨白毫翻滾,有如綠樹叢中雪片翻飛,因產自宣城近郊名勝敬亭山上,故得名‘敬亭綠雪’。”

李蓮英聽後,一臉的惶悚,趕緊起身,向著莊親王躬身一揖:“奴才該死,奴才怎敢和王爺坐在一起品茶論道。不是奴纔不識抬舉,冇把這趟差事兒辦砸了就好,王爺有什麼差遣請儘管吩咐……奴才這次出宮過來宣旨,西邊兒讓奴才問問王爺,那大台宮戲到底是怎麼回子事兒,不知王爺查實了冇有?西邊兒在宮裡一想起這事兒,就好半天地納著悶兒。”

莊親王再次舉手肅客,請李蓮英坐下說話,問道:“上次安大總管來園子裡傳兩宮口諭……‘援例國朝’,昇平署這邊兒的典籍存檔翻了個底兒朝天,是什麼也冇有啊,就是‘援例’,那也得有個出處不是。李爺或許知道些什麼,能否見告,西邊兒怎麼瞅不冷子問起這檔子事兒來,還是誰在兩宮的耳朵邊兒上嘀咕什麼啦?”

“王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兒啊——”“這話兒怎麼說?”

“前些日子王爺為西邊兒崑腔改皮黃本,進呈了一套昇平署嘉慶先帝爺那前兒的內府刻本兒。”

“冇錯,有這回事兒。”“王爺進呈的戲本兒,您想想,再旁的就冇有什麼啦?”“還能有什麼呀……不就是一套戲本兒嗎?”“王爺給長春宮呈進的那套嘉慶朝的內府刻本兒裡頭,夾著半扣嘉慶二十一年旨意檔的摺子夾片兒。”“啊……是不是那半扣摺子夾片兒上麵記注了什麼事兒?”“六十年前的摺子夾片兒,棉料單宣紙都泛了黃,上麵記注著一個詞兒——‘大台宮戲’。”“嘿——看我這個醒兒給提的!”莊親王隻覺得自己個兒就是那黃柏木做的磬槌子,外頭光鮮體麵裡頭苦。莊親王用手連連拍打著自己個兒的腦門兒,此刻,那茶自然是顧不得品了,心裡懊悔不迭,這豈不是應了那句話,補破鍋的攬了件瓷器活兒——冇事找事。

“奴才那天在漱芳齋院子裡頭當值,也就聽了這麼一耳朵。”李蓮英意態殷勤,“好像就是為了這個什麼大台宮戲,先是讓安總管去了文淵閣查典籍,壓根兒就冇有,就為這還叫了弘德殿上書房師傅的起兒,那天是翁同龢師傅當值,翁師傅來是來了,也是一頭的霧水。”

“依李爺看……西邊兒許是有點兒要較真兒的意思?”“回王爺的話,半扣的摺子夾片兒,冇頭冇尾的。”李蓮英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屁股未敢坐實,接著說道,“摺子上說,就是京城外頭學的一個戲班子,六十年前進山莊承應戲,唱詞兒裡好像有句‘礙語’,犯了忌諱,惹得嘉慶爺生了氣,下旨這大台宮戲再不許演了。”

“啊?這事兒聽起來挺邪乎的啊。”“打世祖朝那會子賜名兒的‘大台宮戲’,到了嘉慶爺這兒算是‘擱車’再不讓唱了。王爺您又不是不知道,西邊兒的嗜戲如命,凡戲必較真兒。”李蓮英翻著眼睛,一副使勁地要想起什麼來的樣子,“像什麼《迓福迎祥》判臉實在是粗糙;《萬花獻瑞》馬得安不等尾聲完下場,屬懈怠,以後有尾聲俱得唱;狄盛寶上場應穿皂靴,不應穿薄底靴;安進祿上場不準橫眉立目,不準賣野眼;王進福不準瞪場麪人;穿皂靴開後口,釘鈕釦;內學人等上角兒冇有神氣,上下場好鬆走,不許跑;以後俱個提起神唱曲子,不準糗。不是奴才說嘴,您聽聽,西邊兒整個一個全管,誰也彆想打馬虎眼。在西邊兒這兒啊,凡是沾一個戲字的邊兒,那就非得弄它個四門兜底兒才成。”

聽李蓮英這一番話,莊親王恍然大悟,敢情這西邊兒拿聽戲還真就當作了正經營生。

“王爺,您說說,這半扣摺子夾片兒,怎麼就會夾在這套戲本兒裡,想來也是蹊蹺?”這是李蓮英好奇,一直想問王爺的一句話。

“這套內府刻本原本是在檔房架子的頂上層放著,外麵套著函套,落的塵土有一個銅錢兒厚,把外麵函套上的土撣乾淨了……想著是呈送長春宮的,誰敢先翻著看啊,那可是大不敬!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李爺回去,一定要在兩宮麵前,替本王說句實情話兒,您可是兩宮身邊兒的近人。”

“王爺真是客氣,咱是什麼身份,賤軀一條,心裡頭想著主子,把主子伺候周到,讓主子舒服嘍,這就得嗬。出來工夫大了,都怕主子惦記呢,不是說主子惦記奴才,是怕主子惦記著奴才的差事辦得好不好,千萬不能讓主子勞神費心不是。”李蓮英話說到這裡,起身,向著莊親王爺躬身一揖,“時辰不早了,奴才告退。”

莊親王送李蓮英出了西官廨客廳順著廊子向衙署大門口走來,心裡猛地打了一個磕喯兒,聽著李蓮英自矢忠悃的一番話,又由此及彼地想到了安德海為人處世輕浮躁動,乖張跋扈。眼前的這個李蓮英雖說隻長安德海幾歲,論歲數也就三十上剛出頭兒,看他說話行事,寓巧於拙,用晦而明,十分地沉穩老道。短短幾句話,總覺得話裡話外在和你參禪鬥機鋒。此人一定不可小覷,日後宮裡頭怕是要大起大用呢。思忖至此,莊親王心裡便有了要與他結交的打算。

“哈哈哈,李爺不愧是太後身邊兒的人,有道是‘人情練達即文章’,真是叫人不可小覷,日後宮裡頭怕是要大用呢!”

“王爺抬舉,奴纔可不敢當……也就是儘些做奴才的本分而已!”“聽李爺說到的半扣摺子夾片,這可是六十年前的事兒,要找的那個進莊子承應戲的童姓外學也是六十年前的人,麻煩李爺回去上覆太後,真要找,看來也隻有儘人事,聽天命了。”

說著話兒的工夫走到了衙署的大門口,莊親王向著簽押房一招手:“來呀。”

簽押房內應聲出來一位身穿灰布衫子手舉托盤的小蘇拉,托盤內兩錠五十兩足色“官寶”,陽光下閃著白光,耀眼生花。

莊親王爽利乾脆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李爺辛苦了。”李蓮英連連擺著雙手:“王爺真是太客氣了。”

正在相互推讓間,莊親王從身上又掏出一個物件兒,塞進李蓮英的手裡。李蓮英低頭一看,嚇得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王爺品望高清,勳戚重臣。奴纔是個什麼東西,如此齎賜,實受不起。”莊親王伸手拽起李蓮英:“一個玩意兒,小可手握,隨身帶著方便,裡邊兒是上品大金花,酸頭兒的。”

李蓮英雙手捧著莊親王爺賞下來的鼻菸壺,執意奉還:“王爺抬舉,王爺瞧得起奴才,這份恩典奴才銘記,但有驅使,敢不用命。那銀子奴才就厚著臉皮謝王爺賞,這個物件兒奴纔要是不知好歹地拿著,離死不遠啦。”

“李爺這話從何說起?”“回王爺話,雖說奴才眼拙,可這件兒鼻菸壺奴纔是認得的,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乾隆爺那前兒禦製的竹根佛手鼻菸壺,咱大清攏共就一對兒,一隻在恭親王爺手裡,一隻在莊親王爺兜裡。”

“嗬嗬,李爺還真成,有見識,得,本王今兒個高興,就放你兜裡了!”

李蓮英一聽,還冇緩過神兒,一彎腰又要跪下。莊親王趕忙一把拽住:“冇聽說過,王爺送人東西,還興收回來的。李爺,你就拿著玩兒去吧!”

李蓮英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撲通”一聲給莊親王跪了下去:“奴才李蓮英謝王爺賞!”

莊親王再次一把將李蓮英拽了起來:“彆磨嘰了,和李爺說點正經事兒。西佛爺十月的九九萬壽,今年可是與往年不同,這傳戲怎麼想傀儡戲進宮承應了呢?”

李蓮英袖起了鼻菸壺,湊近王爺,壓低了聲音:“恕奴才鬥膽,說幾句大不敬的話兒。西邊兒是聖母皇太後,所以事事對萬歲爺勢必嚴苛,一絲絲也不敢驕縱,即便心裡頭喜歡,麵兒上可也得繃著不是?

東邊兒麵慈心軟,先帝爺在時,自己個兒膝下也未能有個阿哥公主的,辛酉年過後,東邊兒這心思可就都撲在了萬歲爺的身上……東邊兒喜歡吃點心,由來已久,滿朝皆知,王爺,您說說,小孩子又是有幾個不嘴饞?打從一小兒起,萬歲爺往東邊兒跑得是勤了點兒,西邊兒的心裡頭多少有些酸酸的不大得勁兒……明年皇上大婚,兩宮撤簾,政歸皇上,估摸萬歲爺以後玩兒的日子就冇了。萬歲爺打小兒就喜歡傀儡戲,這次東邊兒抖摟了一下正宮的位分,用西邊兒的萬壽節慶為萬歲爺傳傀儡戲進宮承應,其實是含著一層體恤疼愛萬歲爺的意思在裡頭。前不久,萬歲爺不是還微行去了王爺府上的梨園兒看傀儡戲了……”

“啊?主子爺微行的事兒……太後知道了啊?”“王爺說笑了,咱大清,還有什麼事兒是西邊兒不知道的?”“那……西邊兒還……還說什麼冇有啊?”“回王爺話兒,西邊兒笑笑說:‘這個奕諶,四大傀儡戲班子打擂台戲吃白肉,堂會放在梨園兒裡,還挺風雅。哪天得了空兒,讓他也給咱宮裡頭操持一回!’”

莊親王心有餘悸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說:“太後冇有降罪那就好。李爺,西邊兒的萬壽慶典……東邊兒卻是為主子爺傳戲,這戲碼可如何掂對?東邊兒為這打擂台戲的傀儡戲班子可還賞下一枚翡翠扳指兒呢!?”

“要不說有點兒較勁兒呢,是吧?王爺,您慢慢掂對著,時辰不早了,奴才就告退了。”李蓮英說完衝莊親王拱拱手,轉身向著候在大門口外麵的轎子走去。

莊親王真的有些慌了神兒,對自己剛纔拉攏結交李蓮英的舉措暗暗為自己喝一聲彩兒,叫一聲好,抬腿大步趕在李蓮英身旁:“請李爺再提點一二?”

李蓮英走到轎旁,隨侍小太監已將轎簾打了起來。李蓮英側轉身回過頭:“王爺,這傀儡戲是不是戲呀?”“李爺的意思是——”

“隻要它是戲,昇平署是王爺的,唱什麼戲那就是王爺說了算,王爺怎麼忘了?這戲碼掂對著唱西邊兒喜歡聽的不就完事兒啦!”

莊親王恍然大悟,用手拍著自己的腦門說:“繞住了不是,虧得李爺提點,本王怎麼冇有想到呢!”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