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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十三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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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親王府梨園一側的射圃。正晌午的大太陽地兒。月明風清戲廳的那邊兒半園梨樹,卻是滿地陰涼兒。

莊親王辮子盤在頭頂上,赤膊穿著汗褡,一口氣接連射滿了幾個箭垛子,覺得有些乏力,想緩上一緩,將手中的清弓交給站在一旁伺候著的懷抱櫜鞬的太監。轉過身,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

八仙桌後麵不遠處的草地上,頂著大日頭,黑壓壓跪著一片府裡的聽差,居然有二三十人之多。王府規矩大,自然是一動不能動。眾人低著頭,曬得已是四脖子流汗,浹背透濕。真正是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兒。海拉爾跪在眾人前麵。

莊親王回頭看著跪在草地上黑壓壓一片的聽差:“你們都給本王再好好想想,這京城裡還有什麼犄角旮旯冇有去到的地方?”

一片沉默,大日頭底下,冇有人敢站出來回答。“哼,一幫光吃不拉的飯桶窩囊廢。”莊親王用眼睛瞄著三十步開外的最後一個箭垛,回手將桌上晾有涼茶的大海碗端起,一仰脖兒,“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底兒朝天。莊親王一抹嘴,猛然站起,手一伸,旁邊伺候著的兩個太監趕忙遞上弓和箭,弓是硬弓,箭是長箭。莊親王側身站定,盤弓搭箭,開弓似滿月抱懷,箭去如電光流星,“砰”

的一聲,箭透靶心紅色圓環,箭羽處微微顫動。

兩名侍衛立即提著箭垛向著莊親王快步跑了過來。

莊親王向著從遠處跑過來的侍衛揮揮手,示意停下來。看樣子,莊親王又想起了什麼,他回身用手指戳點著不遠處跪著的那幫府裡的聽差,粗聲大嗓:“你們自己個兒說說,這都找了多少日子啦,格格怎麼會不見影兒了呢?”

海拉爾向前膝行了幾步,抬起頭向著莊親王進言:“王爺請息怒……奴才們該死,格格吉人自有天相,奴纔敢用腦袋擔保,什麼事兒也不會有,興許明兒個就回來了。”

一個太監手捧托盤低著頭小心翼翼走了過來,托盤上一摞軟白的揩汗布巾,布巾下麵襯著一層細小的冰塊兒。

莊親王伸手抓起一條軟白布巾擦著頭上冒出的汗水:“這事兒可也真就邪性了,本王把傀儡戲的班子都叫到府裡來打擂台了,原指望這鑼鼓點兒一響,那在外邊兒打遊飛的聽見還不回來……這小安子也真是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那個時候來,攪了皇上看戲不說,把本王正兒八經的事兒是正兒八經地給攪啦!”

海拉爾討好地說:“啟稟王爺,奴纔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講!”“格格出府那天,奴才叮囑格格早點兒回來,免得王爺惦記。格格回過頭來問奴纔去揚州走旱路快還是乘船快,奴纔回說奴纔沒走過不知道。當時冇在意,現而今想起來,奴才鬥膽進一句話,格格……莫不是去了揚州?”

莊親王向前跨出一步,雙手叉腰,直視著海拉爾:“不錯,她娘就是揚州人……照你這麼說,難不成格格回南去找她姥姥姥爺了?”

“奴才該死,奴纔沒能攔下格格!”“回頭用本王的手劄送軍機處,六百裡加急,讓揚州知府在那邊兒跟著搭把手,府裡打今兒起再添派人手,仔仔細細地找!要讓四九城的人都知道本王爺找閨女!”

眾聽差同聲一氣地答應:“嗻——”

莊親王大手一揮,吩咐道:“你們都下去吧,老海留下!”眾人起身,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海拉爾覷著眾聽差離去,俯身湊近莊親王爺說:“請王爺放心,自打那天格格出府,打聽下揚州的道兒,奴才覺了警,暗處裡立馬兒就添派了人手在格格的身邊跟了下去。王爺放寬心,用不了多少日子,格格心裡的氣消了,自己個兒在外麵玩膩了,也就回府了。昨兒個派出去盯梢兒的來報,格格去了慶王府,昨兒晚上和慶王府的四格格睡在了一起。王爺,您請放寬心!”

“老海,你這個‘明知故找’的主意好,格格這回該知道我這個阿瑪是惦記她的!唉,就算本王酒後誤傷了她娘,不治身亡。老海,你憑良心說說,這孩子雖是庶出,本王待她如何?”

“回王爺的話,照奴纔看,您疼格格,比疼府裡的阿哥還嬌慣呢!”

海拉爾給王爺的這句回話並非有意恭維,而是一句不帶打一丁點兒折扣的大實話。他偷眼看著王爺的臉色,此時王爺的情緒似乎平複了許多。老海心裡著實為自己捏了一把汗,王爺麵前回話,少說一句不行,多說一句豈不是又為自己找不自在。有其父必有其女,格格的脾氣秉性像極了王爺不說,其實更像她的娘,好惡行焉,率性而為。王爺是主子,格格也是主子,爺倆鬧彆扭,這做奴才的就得為主子分憂不是,兩邊還都不能得罪,都得照顧到了。王爺的心思海拉爾明白,說一千道一萬,隻要格格在外一切安好,那天就塌不下來。

“那勞你替本王多費點心思,在府裡,格格又是和你最親近……唉,老海,也不知格格身上帶著銀子冇有,倘若真要到了揚州地麵上,尋不見她姥姥姥爺……”“奴才請王爺寬心,奴才用腦袋擔保,甭管格格走到哪兒,一丁點兒的委屈也受不著。格格自小在府裡是在奴才的背上長大的,瞅機會奴才一定勸格格早些回府,省得王爺這麼整日惦記著。”可王爺又哪裡知道,海拉爾有難處,這難處隻有自己受著,任是對誰也不能說出來的,眼下也隻有如此這般模棱兩可地回答王爺。

載洎從園子那邊兒斜麼插兒地急急走來,看見園子裡這麼多的聽差屏息低頭一聲不吭往園外走,嚇了一跳,快步來到莊親王跟前,搶上一步一安到地:“兒子給阿瑪請安!”

莊親王揮揮手,海拉爾退下。

莊親王向來督子甚嚴,從不假以辭色,回過身來一屁股坐進太師椅裡,繃起了麵孔:“起來說話兒。”

“謝阿瑪。”載洎存著小心,身體微躬,垂手站在離莊親王不遠的地方,“阿瑪叫兒子……有事兒吩咐?”

“這幾日,府裡冇見著你呀,又上哪瘋去啦?”“冇……冇上哪去呀,就和……和……”“明兒個起,和你六叔家的載瀅一起進宮!”“乾……乾什麼?”“多餘問,讓你乾什麼就乾什麼不就得啦?弘德殿,陪主子爺讀書!”

“啊?”載洎悶頭不再吭聲。“明兒個進了弘德殿,主子爺讀一句,你就跟著念一句,多餘的話一句也彆說,彆勾扯著主子爺淨想些玩兒的法子!”載洎仍然悶聲不響。“你聽見冇有?明白回話兒!”

“回阿瑪話,聽載澂哥說起過,主子爺頂煩那幾位師傅,拿著書偏就不好好念,可他是皇上,上書房那幾位師傅不敢罵皇上,就‘當著和尚罵賊禿’,陪讀的也就是去那捱罵的角兒,惠王家的奕詳、奕詢受氣不過辭差不乾了,載澂哥這不是也快頂不住啦。”

“捱罵也得忍著,為的將來送你個前程不是,你以為誰想去那捱罵的角兒,就能去得了嗎?這是昨兒個你額娘和慶王府的四格格進宮陪著東西兩宮說話兒解悶兒,為你求下來的恩典。”

“這……連戲文裡都唱,伴君如伴虎。”“小兔崽子,你懂個屁,膽小不得將軍做。你是去弘德殿陪主子爺讀書,做天子近臣!難不成也是想去那養蜂夾道?哼!你們幾個在天頤軒乾的勾連搭的事兒,你是覺著冇人知道是吧。本王看你又是皮緊了……”

載洎一聽,“撲通”一聲,雙膝跪了下去:“回阿瑪的話兒,這事兒真的和兒子不挨著。最初是寶鋆家的景灃給恭親王府通風報的信兒,走在去天頤軒的路上,載澂哥還佯佯乎乎,說京城裡的大妞他見得多了,一個唱清音桌的能有什麼稀罕。車王府的小鄂子就和載澂哥打賭,如果載澂哥看不上九歲紅,載澂哥賭車王府康熙朝傅三紫漆靛頦籠一對,如果看上了九歲紅,小鄂子賭恭親王府家班收藏的一齣戲的曲本,這個曲本車王府的小鄂子可是惦記好長時間了。”

“車王府的小鄂子惦記這曲本做什麼?”“回阿瑪的話兒,車王爺不是有蒐集天下曲本的嗜好嘛,小鄂子想弄些坊間的秘珍曲本孝敬他叔叔。”“什麼曲本啊這麼珍貴?”

“回阿瑪的話兒,聽載澂哥說過,原是附在……哦,《茅潔溪集》後麵的兩出傳奇本,前一出叫什麼不知道,六叔府裡家班隻得了後一出《雲壑尋盟》的曲本,小鄂子說他叔叔曾說過,要是有全套的《茅潔溪集》曲本,車王爺寧願用半座車王府來換。”

“越說越走跡,這個茅什麼集的兩出曲本,能值半座王府?這老車迷戲本都瘋魔啦!”

“是前明有個叫茅維的,在湖州潔溪旁的淩霞閣自己印寫的曲本,每套三冊共二十四卷,存世量很是稀少……”

“物以稀為貴,倒是說得通,可這曲本是唱戲用的,為什麼不多印,唱戲的人手一本兒?”

“回阿瑪的話兒,隻因這裡頭有個講究……兒子不敢說。”“彆廢話,讓你說你就說!”“回阿瑪的話兒,那個叫茅維的故國情懷,為悼念他的皇上崇禎,因崇禎在位十七年……所以隻印寫了十七套。”“車林端布家的那個小鄂子哪是在賭戲本,他是在賭自己個兒的腦袋。前明那些事,上頭知道了,那是要興大獄誅九族的,以後跟載澂小鄂子他們玩兒,旁的事兒少打聽,不知道就說不出來,記住,禍從口出!”

“阿瑪的話兒,兒子記下了。”

莊親王向載洎抬抬手:“大熱天兒的,就彆跪在那兒裝可憐啦,起來回話兒。”

載洎站起身,用手背橫抹了一下腦門上滲出的汗珠,心有餘悸:“哪知進了天頤軒,那九歲紅被大貝勒一眼就看上了,就琢磨了個法子,本打算先把九歲紅鼓搗進他家全福班裡去……後來,都要得手了,不知怎的,那順天府尹李朝儀帶人直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載澂哥套上鎖鏈子就……就給拘走啦……”

“你個糊塗車子,這不是明擺著的嘛,不是你六叔發話,這四九城的誰敢動他呀……那個九歲紅怎麼樣啦?”

“後來……後來聽說是讓京城傀儡戲班金麟班給‘報廟’具保下來了。”

管事太監快步走了過來,躬身俯向王爺:“稟王爺,內務府奉宸苑來人請王爺的示下,為慶西宮萬壽,粉刷昇平署戲樓一事已畢,請王爺去過目,奉宸苑回稟,按照王爺的示下,全部采用龍鳳和璽圖案,青地畫鳳,綠地畫龍,鳳在上,龍在下。在勾描勒抹該用瀝粉貼金的地方,料都用足了十成。”

正說著話,戲提調管事太監尚二醜也急匆匆走了過來,躬身俯向王爺:“稟王爺,敬事房的全福剛剛過來傳話兒說,明兒個長春宮西佛爺有旨意到衙門,請王爺召集內頭學外頭學一體候旨。”

莊親王霍然站起身,吩咐說:“得嘞,那就差人麻利兒地去趟管理事務衙門傳本王的話兒,讓內外兩學明兒個一大早兒齊集昇平署都去候著旨意。”

大清早的陽光和煦溫存不燙臉,載淳上身穿了一件黑中含紫紅青色馬褂,背後一根烏黑油亮的大鬆辮兒、辮梢上綴著半尺長明黃色的絲絛辮穗子。他站在殿前抱廈的廊柱間,舒服地抻了一個懶腰,把臉迎在陽光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活動了一下身上的筋骨,抬眼看著鳳彩門外空蕩蕩了無生氣的漢白玉石的台基,鳳彩門內南北向對著臉兒站著伺候著的六個小太監。

載淳猛然間想到了什麼,問:“小錫子,一會兒是哪位師傅過來進講啊?”

站在抱廈台階下的隨侍小太監杜之錫躬身俯首:“回萬歲爺的話兒,今日進講師傅是李鴻藻李大人。”

“今兒個都該講什麼啦?”

“回萬歲爺的話兒,上次聽翁師傅說,今兒個是講……‘講摺子’。”

“什麼時辰啦?”

“回萬歲爺的話兒,卯時剛過,辰時未到,還早著呢。”“昨兒晚上,皇額娘給朕說,今兒個來伴讀的是載洎、載瀅,你說,他倆不會忘了吧?”“回萬歲爺的話兒,這是旨意,誰敢抗旨啊?”

正說話間,敬事房小太監胡春從鳳彩門外躬身彎腰快步走到殿前台階處,單膝跪地,道:“奴才敬事房胡春,啟稟萬歲爺,弘德殿書房伴讀載洎和載瀅奉旨在外麵候著哪。”

“叫!快叫!”載淳吩咐著。胡春起身快步向鳳彩門外走去。

杜之錫站在台階下,垂手揚聲:“叫——弘德殿書房伴讀載洎、載瀅。”

載洎、載瀅哥倆穿戴一新,不等杜之錫將叫進的口諭傳完,肩靠著肩,胳膊蹭著胳膊,唯恐落於人後似的抬腿邁過鳳彩門高大門檻,腳下還有著急步中的踉蹌。倆人相繼跪倒在院中,給載淳行君臣大禮,嘴裡慌不迭地說著:“奴才叩見主子爺,主子爺吉祥。”

載淳看見來了叔伯兄弟,心中自然高興,降貴紆尊一步跳下台階,伸出雙手:“哎呀,快起來,快起來,什麼奴才,門口站著的那些纔是。”

載洎、載瀅起身,再次躬身俯首,二人嘴裡依舊一遞一聲地說著:“奴才謝主子爺。”“你倆是臣弟,朕是皇兄,咱們是一家人可不許說兩家話。”載淳不見外,說完,率先轉身進殿,載洎、載瀅隨後而入。兩兄弟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摩挲著殿內的擺具陳設。

載淳對最後跟進殿來的杜之錫擺了擺手,杜之錫回身輕輕將雙交四椀菱花隔扇的殿門虛掩了起來,垂手侍立在門旁。載淳、載洎、載瀅三人進殿後,君臣各已經落座。“書房這幾位師傅,要說授讀嘛還就數翁師傅講得有點兒意思。”

載淳說到讀書,頭自然大了起來,索性站起身,“書房這點兒事兒,說不說的也就這點兒事兒。”

載洎、載瀅看見皇上站起,不明所以,惶悚不安,慌忙離座起身。載淳以手示意載洎、載瀅坐下:“皇兄賜你倆坐著……以後啊,日子長著哪,老是這麼著客氣,你倆累不累啊?”

載洎和載瀅重又落座。載淳獨自一人背手在殿內來回踱步,問道:“載瀅,聽說你大哥去了養蜂夾道兒,是怎麼個茬兒,惹得六叔發了這麼大的脾氣?”

載瀅見問,心中忐忑:“回主子爺的話兒……”“冇記性,是皇兄!”“臣弟知錯了,是皇兄,回皇兄的話兒,聽說是我大哥看上了在天頤軒唱清音桌的南昆集雅班的一個旦角兒,琢磨著弄回府裡的家班去。不知怎的我阿瑪知道了這事兒,指使順天府的人從天頤軒茶樓都冇拐彎兒,直接把我大哥送進了養蜂夾道兒,給……給圈禁了。”

載淳停步在伴讀的書案前,看著載洎:“載洎。”載洎慌忙站起:“臣弟在。”

“坐下說。”載淳隔著書案拍著載洎的肩頭,“你不吭聲兒想裝好人兒,朕讓小錫子都掃聽啦,那天你也在天頤軒對不對?”

“回皇兄的話,那天臣弟確實也在天頤軒,隻是……隻是……”“隻是什麼?”“臣弟的阿瑪叮囑臣弟隻準陪皇上好好讀書,其他一概不準。”“朕讓你說,你就說,不說就是抗旨!”載淳說完,揹著手裝模作樣地又開始踱起步來。“臣弟遵旨。”載洎冇了轍,皇上問,知道不說那就是欺君,隻好如實地說,“那天跟著去的還有景灃、車王府的小鄂子,他和載澂哥還打的賭,隻要九歲紅進了恭親王府家班,小鄂子就算輸了,送給載澂哥康熙朝傅三紫漆的靛頦籠一對兒。”

“小鄂子手裡還真是有點兒好玩意兒。”看得出,載淳來了興致,“想來那九歲紅還真不是一般人兒?”

載洎漸漸放開了初來乍到時的拘謹,變得活泛起來,輕快地說:“回皇兄的話,那模樣……真的是花容月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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