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宮戲（上） 第十二章

-

夤夜時分，金麟班老宅三進院落，院中闃然無聲。

正房的睡房拉起了帷幔，牆角處立有一盞木托高腳燈，圓形紗罩上繪著蘭草花卉的圖案，燈光幽幽，纏繞著淡淡的光暈。索萬青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正在卸妝，童麒岫坐在靠牆的一張小幾前，飲著消夜酒，小幾上擺有玻璃罩的桌燈一盞，燭光閃亮，盛酒的瓷瓶一缽，小菜數碟。

索萬青慢聲說道：“你師妹走了，班子裡缺人手，又恰恰是在這要命的地方兒，既然你說那九歲紅唱得和虞師妹彆無二致，延攬進來，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童麒岫放下手裡的酒盅，低聲說道：“那日在王府梨園，王爺點了名要聽咱班子那兩出大軸戲，要不是安公公進園子來傳太後口諭，把擂台戲給耽擱了，不然還真不知怎麼收場呢。”

“既然是王爺指了名要聽那兩出大軸戲，你就實話實說唄，一個病著起不來，一個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

“原想著據實稟告給王爺，可不知怎的，話到了嘴邊上……就是說不出來。”

“你不是說不出來，你是不敢說，捨不得說。”索萬青看透了童麒岫的心思，“你個官兒迷，掛四品職銜兼管其他三班的精忠廟副廟首如果當上了，自然風光。話說回來，那四品的頂子你也得有能耐才能戴得上它呀！你不說，就這麼滲著，我的爺，這擂台戲還得打不是，你就是挨時候，看你還能挨多久？”

“天上掉下來一個九歲紅，我也是靈機一動，算是救了金麟班的駕。”童麒岫說著話，不無矜功自伐的意思在裡頭，“過兩天院子裡擺幾桌，請我嶽丈那邊來出個堂會，銀子咱們照付，再請我師孃出麵，叫上行裡四大班子的人，大家來熱鬨熱鬨做個見證，讓九歲紅拜師孃為師，請出拜匣，叩拜祖師爺……”

“你倒是想得美，人家九歲紅是搭班唱戲，不是拜師學藝。”索萬青從梳妝檯前的軟凳上站起，拖著睡袍向童麒岫走來，“你救她於急難中，她勢必領情。一個南昆名旦，真要拜師進了傀儡戲的班子，我都替她抱屈，要想長久留住九歲紅，咱還得另外想個法子。”

索萬青在童麒岫對麵坐了下來。童麒岫為索萬青斟上一小盅酒，道：“當然要長久留住纔好，你是說……另想個法子？”

“法子不是冇有，先顧眼目前兒的吧，為了應付官麵兒上的差事，過去虞師妹一個人的活兒，說不得也隻有兩個人分擔了，就讓九歲紅‘鑽筒子’坐‘關防’，讓火鳳兒手裡的紅娘就和著她的唱，這《紅佳期》就算是應付下來了……《金錢豹》嘛，耍這傀儡手上的鋼叉你還能應付得來，‘鐵門檻接單腿翻下’那是慕師兄的絕活，你不成，還有什麼‘倒拾虎’‘雲裡翻’啊的，帶著傀儡‘下高兒’什麼的就都省了吧。”

“這……‘偷油’能行嗎？”“你不會把戲改改啊，重新安身段，安唱腔，也隻有走一步說一步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也是看出來了，自打班子裡你師傅這檔子事兒一出，怎麼著尋思，也跟要倒灶了似的。”

童麒岫聽見這話，是老大的一個不願意，有些嗔怪地說：“你彆打破頭楔兒，咱這百年老班可不是混日子混過來的！金麟班真正鎮班的還冇有亮出來，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呢，這看得見抓得著的四品頂戴豈能拱手他人。”

索萬青端起酒盅呷了一小口酒，抿了抿嘴唇道：“哼！就憑你，齊雲岫，一個螟蛉之子……還什麼再說了，再說什麼也是白搭，師孃那關壓根兒就過不去。六十年前，不就是把這鎮班的半本殘戲唱了出來，末了搭進去淩師爺的一條性命，差點兒招致滅班的大禍。依我看，這鎮班的什麼大台宮戲不唱也罷……”

索萬青話趕話的無意間提到了大台宮戲，童麒岫一聽，不由得心裡打了一個激靈，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趕緊說道：“那晚在王府梨園，安公公來傳口諭，我趴在地上聽得真兒真兒的，兩宮讓昇平署莊親王爺查問‘大台宮戲怎麼回事’，亟等回奏，當時啊嚇得我脈都冇了……”

“哎呀，這可都是好幾天前的事兒了啊，你回來怎麼也不言語一聲兒呢？”

“我哪敢跟師孃說呀，師孃她老人家的身體眼看著是一天不如一天。”

“心裡冇鬼，半夜誰來敲門咱也不用怕。那大台宮戲的戲詞兒又冇傳你，唱的是什麼都不知道，這都多少年啦，大夥兒就知道個名兒，隻知道鎮班的是一隻傀儡，還剩半本殘戲！”

“這倒有些不儘不實……影影綽綽地聽師傅說起過，那是在順治朝時，咱金麟班天祖祖師爺童方正出‘海差’奉旨進宮，攜鎮班的兩隻傀儡在西苑翔鸞閣承應，剛下了戲，順治爺當場賜名‘大台宮戲’……”“進西苑翔鸞閣承應，可是兩隻人物傀儡，聽說用的就是祖師爺的手澤，兩隻一對的傀儡，那後來到底又是因為什麼呀，佚失了一隻，落得眼下隻剩一隻傀儡？”

“師傅不說，師孃又守口如瓶。”

“說鼻祖祖師爺當年在江湖上有個綽號……”“‘鬼斧神工活木頭’。”

索萬青“倏”地站起身，以手指按住自己嘴唇，示意童麒岫噤聲。索萬青躡足走到窗前，用手輕輕撥開窗簾向外張望了一下，旋即走了回來，壓低了聲音道：“鼻祖祖師爺鬼斧神工的這件活兒，到底神到什麼地步，就是連查響爺也冇見過，如今班子裡看見過這件活兒、聽過這齣戲唱腔的、經曆過這件事兒的也就隻剩師孃她老人家一個人了……鼻祖祖師爺的那件活兒就鎖在拜匣裡，鎮班的物件，師孃看守得緊那是自然，可讓人不明白的是……”

“不是不拿出來讓師傅學著做，是師傅自己個兒說，他功力還差著火候兒，畫臉還好說，是困在刻功上頭了，雕木偶，講求的是五形三骨，畫龍必得點睛，一刻到眉骨上就滑刀，眼睛刻不好，那偶就活不起來，再說用的那料又極其難得，不容師傅糟踐刻料來練手兒。說也奇怪，雕作這隻偶，曆經金麟班‘方、含、義、懷’上四代傳人都未雕成，傳到德字輩，師傅發誓在他這一代要收全功，克師尊們未竟之業，續半本殘戲。十年間，誰勸他也是不聽，嘴裡老是唸叨著‘性命攸關’，浸淫在後院木刻作裡，活像是高僧閉關。師傅沉迷不能自拔……唉，直到出了那樁事兒……”

“這轉眼也都快一年了，你師兄一點兒訊息也冇有嗎？”“師兄看來是傷透了心……”“師兄以後會再回班子裡嗎？”

“依著師兄那脾氣，我看夠嗆。彆說是師兄了，就是我，也一定咬牙跺腳不回頭了。”

“有件事兒擱在我心裡好長時間了，是有一次師孃突然提起了鼻祖祖師爺……”

“你就是心思重，師孃怎麼突然提起鼻祖祖師爺，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去年的八月十五，就是師傅出事的那天晚上。”索萬青低下頭極力在回想著什麼，“那天晚上雲彩遮著月亮，四下裡朦朦朧朧的，看什麼都不很真鑿，我和火鳳兒安頓好師傅的靈堂，回到東跨院兒，天都快亮了，師孃從夢中哭醒……”

童麒岫瞪大了眼睛問道：“是不是師孃說了什麼？”

索萬青抬起頭，目光顯得有些迷離，小聲說道：“師孃迷迷糊糊地像是要睡過去的樣子，嘴裡嘟囔著‘塵土衣冠，江湖心量’……好像還嘟囔著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出一個鬼斧神工活木頭’……哦，還說了一句‘《金人捧露盤》，兩截人唱隔江歌’……”

“‘《金人捧露盤》，兩截人唱隔江歌’？”童麒岫嘴裡重複著這句話，似乎在咀嚼著這句話的滋味。

索萬青端起酒盅，盅內的酒水閃著微光，問道：“師孃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還有你師妹臨走時留下的那句‘歎茂陵、遺事淒涼’，這話又是什麼意思？你彆告訴我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這句話，師孃說了是一句戲詞……”“我家雖說是唱皮黃的，從小學戲，昆亂都有，那麼多的戲都是爹教的，我尋思了好幾天，告訴你，我學過的昆亂戲裡就冇有‘歎茂陵、遺事淒涼’這句戲詞兒！”

“就你賊心眼兒多，聽這詞意，說不準還真是哪齣戲裡的戲詞兒，可話又說回來，唱戲都唱了半輩子了，還真是不記得哪齣戲裡有這麼一句戲詞，容我慢慢再想想……”

“我問你，這大台宮戲裡，兩隻主角兒傀儡，在家的這隻咱知道名兒，佚失的那隻叫什麼呀，難不成連你這班主都不知道吧？”

索萬青的一句話戳在了童麒岫隱秘在心中的痛處，他搞不清楚索萬青是不是明知故問，但他清楚自己身為百年老班金麟班的班主，竟連祖師爺傳下來的鎮班的物件兒的名字都不知道，想至此，不禁有些沮喪起來，期期艾艾地說：“是呀……從冇聽師傅師孃說起過……”

索萬青看著丈夫臉上變化著的神色，對於童麒岫此刻的心緒，**不離十猜出了一個大概：“今兒晚上，話說到這份兒上，索性就把知道的全告訴你吧……‘歎茂陵、遺事淒涼’，你師孃那天答對火鳳兒，說是一句戲詞兒，這就對了。梨園行傳宗接代憑的就是口傳心授，有這句戲詞兒的戲冇傳你，你當然不知道，估摸著……你師孃已經傳給你師兄慕麒涵了！”

童麒岫再次瞪大了雙眼：“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啊？”

師傅傳戲給徒弟，原本就是根據每個徒弟身材的高矮胖瘦、天分資質因人而異，說起來本也無可非議。可是此時此刻在童麒岫聽來，多少有些薄此厚彼酸溜溜的感覺。為了掩飾自己被攪亂的心情，童麒岫強抑著心事為索萬青將酒斟滿。

索萬青端起酒盅欲飲又止，慢慢將酒盅放下，神色變得更加專注，聲音壓得更低地說：“你師傅出事前的頭一個月裡，那天我在屋子裡，隔著窗子看見慕師兄進了東跨院，好像是要幫師孃找什麼家巴什兒。我走過東跨院兒門口，看見霞衣站在月亮門那兒守著，就隨口問了一句，霞衣說師孃在給慕師兄講戲詞兒，不許旁的人進來打攪。”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戲大如天，班大如家，我一個做媳婦的，你們又是同門師兄弟兒，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說出來，像是在挑撥離間，遭人恨，看來啊，你師孃有點兒偏心眼兒……”

“咱可不能胡亂猜疑！”“是誰都知道這個理兒，不然的話，你要不問，我還悶在肚子裡呢。”

“如若以後莊親王爺追問起大台宮戲……”

“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不得，打死不開口，神仙難下手。咱們不說，六十年前的事兒，誰還能知道？你師孃早就定規下，嘉慶朝的那檔子事兒，任是誰也不準提一個字兒不是？”

“那……那宮裡頭的西太後好麼央兒的，怎麼瞅不冷子倒提起這檔子事兒來了呢？”

“說得是啊……原以為班子在外避禍這麼多年，輾轉回來，這纔剛過了幾年的消停日子啊，唉——”索萬青愁腸百結，起身輕歎，低頭一口氣吹滅了桌燈玻璃罩內的燭火，安頓說，“你先歇了吧，我去前院兒西廂房裡看看孩子，火鳳兒和霞錦畢竟姑孃家家的，這帶孩子可也都是頭一遭。”

薄暗中，前院隱約傳來胡琴聲，一曲《風吹荷葉煞》攪擾心神……一曲《風吹荷葉煞》急促快板，琴聲震顫。老宅一進院落，臨街的倒座房，中間屋內，一燈如豆，窗紙上映出查萬響前俯後仰獨自拉琴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