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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十一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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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氏三兄弟從天頤軒茶樓散了約會往家走,在珠市口東大街上從大蔣家衚衕南口直接拐了進來。衚衕長有一裡多地,在大蔣家衚衕一側的扇形地段裡,有京城著名的會館戲樓、果子市、布巷子、繡花街還有老冰窖。

衚衕裡屋瓦連片,槐樹成蔭。

遠遠望去,狹長的衚衕裡,一盞閃著微弱黃光的燈籠顫悠悠地向前移動著。遠處斷續傳來的熱鬨市聲,清晰可聞。淩子丙手中攥著燈籠杆兒,平端燈籠照著腳底下的路,腦子裡卻在想著半個時辰前在天頤軒茶樓發生的事兒,懊悔自己一念之差,不期然而然地竟讓童麒岫搶了風頭占了先。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又有誰能知道自己對九歲紅居然一見傾心。恨來無方,一股無端的惱怒直衝淩子丙胸臆,他恨完了載澂恨秦二奎,恨完了童麒岫恨自己,恨童麒岫多事,恨自己做事瞻前顧後,多有畏懼,錯過了向九歲紅示好的機緣。一路上胡思亂想,不經意間將燈籠杆兒垂了下來,紙糊的燈籠磕在地上,燈籠裡麵的燭苗熄滅了,四圍一片昏黑。

黑暗中,淩子乙倒是目光如炬,彷彿一眼看透淩子丙的心思,多少有些嗔怪地說:“老三,想九歲紅哪?趕緊著,再把燈籠點上啊!”“算啦算啦,前麵冇有幾步路就到家了。”淩子甲隨口勸解,站定了腳步。

夜色昏暗中,淩子丙將燈籠交到二哥淩子乙手中,從身上摸出一盒“洋取燈兒”,“嚓”的一聲劃著了,重新點亮了燈籠。注視著蠟燭撚兒向上跳躍的火苗,淩子丙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二哥,您彆說,九歲紅那小模樣,還真是讓人惦記著……我……”

淩子乙重新將燈籠杆兒塞回到淩子丙的手裡:“兄弟,真的要是看上啦,回家求你大嫂和二嫂,找人托媒給你說媳婦兒?”

三人繼續向前走著。“可遠觀不可褻玩焉,彆往跟前兒湊了,那邊廂還戳著個恭親王府的大貝勒呢,誰能招惹得起?”淩子丙突然冒出了一句話,讓人聽起來,是一種無可無不可的自嘲式的喟歎。

“老三,你明白就好。”淩子乙不無關切地說,“你二嫂給你瞅了一門親,女方住你二嫂孃家對門,姓富察,正黃旗人,聽你二嫂說家道還算殷實,那姑娘長得十分齊整,就是腳大了點,她爹是善撲營的撲戶,一等一的撂跤高手。鹹豐爺駕崩那年,跟著醇親王爺去過古北口,在古屯老鎮半壁甸驛捉拿過肅順,賞穿過黃馬褂。”

淩子丙舉起了燈籠,照亮淩子乙的臉:“二哥,謝謝二嫂。兄弟的意思是麻利兒地打住吧,兩口子過日子,冇有不嘰咯不拌嘴的,萬一哪天爹護閨女,找到門上來,彆說咱哥兒仨了,就是再加上十個八個的也不夠她爹摔的不是?”

淩子乙討了個老大冇趣,道:“嘿,你個老三,不願意歸不願意,哪來這麼多的片兒湯話?”

淩子甲從旁聽不下去、看不過眼,略帶責備地說:“老三,哥哥們還有你那兩位嫂子也都是惦記著願意你早日成個家嘛,大吉片兒的房子一年前就給你置辦下了,你大嫂背後老是嘀咕,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總這麼裡外院兒的跟哥嫂住著,終歸不是個事兒啊。”

長嫂比母,這話真是不假,淩子丙自小可是大嫂一手給拉扯大的。對大嫂,淩子丙是當娘看待的,事無钜細,家長裡短,從不說一句忤逆大嫂的話。提起大嫂,淩子丙是一點兒脾氣都冇有,討饒般地說道:“得,得,兄弟在這兒給兩位哥哥賠個不是還不成嗎?玩笑話何必當真,成親事咱以後再說。剛纔在路上,兄弟一直在琢磨,在天頤軒,瞧那金麟班的童麒岫,一股子豪氣乾雲假模假式的樣兒,攬下了為九歲紅‘報廟’具保的這檔子事兒,乍一看是仗義之舉,救人於急難,甭管怎麼說,兄弟總覺著童麒岫在這件事兒上還是有一些不儘不實之處。”

淩氏三兄弟一路上閒磕著牙說著話就到了家。

高台階的兩進四合院,宅子外牆磨磚對縫,規規矩矩。門口有石礅兒一對,如意門上一副髹漆楷書的門心對——瑞日芝蘭光甲第,春風棠棣振家聲。

這就是三義班班主淩子甲的宅院。淩子丙雖說弱冠之年已過,眼下尚未成家,仍和兄長淩子甲一同居住在此。老三住前院兒,隔著一道垂花門,老大住二進院落,正房三間兩旁帶耳房,左右廂房,有迴廊直通後院。

後院有棗樹數棵,泡池一圍,高於地麵兩尺,長寬各丈餘,上麵苫著葦箔竹簾;沿北牆一溜七間平房,是班子裡製作傀儡托偶的木刻作,青泥瓦頂綠門窗。

院落裡靜悄悄,一盞氣死風的風燈吊在院中的天棚下照著亮兒。上房簷下掛著一張籠內冇有鳥卻一提溜兒俱全的老竹子鳥籠。籠子的竹條泛著深紅顏色,整個鳥籠早已上了一層包漿,看得出是個老物件兒。大三間的北房寬敞潔淨。北牆前的條案上,一隻紫檀木的底托、紫檀木的框架、見棱見角的大玻璃罩內,供奉著一尊大個兒、紮著兩隻小辮的祖師爺喜神的木刻彩像,造像麵部表情似笑非笑,細膩生動,彩像設色鮮豔,活脫就是風俗年畫中的一個大娃娃。

條案前,支起一張圓桌,淩氏三兄弟圍桌而坐。淩家大奶奶帶著丫鬟正在桌前整治酒菜。淩子甲順手接過淩家大奶奶遞過來的酒杯,說道:“去請後邊兒木刻作的泉師傅過來一坐。”

“哦,天擦黑時,泉師傅自己個兒出的門……逛街去了吧……”“你也真是的,怎麼就不打發個人跟著呢?”淩子甲有些嗔怪淩家大奶奶,“這黑燈瞎火的,萬一出點子事兒……”

淩家大奶奶答道:“哪回出去,哪回都跟他連說帶比畫地要跟個人陪他去。人家泉師傅也是客氣,連哇啦帶擺手不要人陪。他也就是逛逛街,不是去東邊兒玄帝廟煙市,就是去下二條衚衕龍岩貨棧買點子能嗆死人的菸葉子,說不定正往回走呢。”

淩子丙拿起酒壺探身為二位兄長斟起酒來,勸慰道:“大哥,您彆埋怨大嫂,泉師傅一個能聽不能說的半語子,能出什麼事兒啊?再說泉師傅在咱家的年頭也不算短了,哪回不是好好回來的?好啦好啦,大哥,咱們先喝著。”

淩子甲端起酒盅,自顧自地一飲而儘後又說道:“我剛纔尋思了一路,莊親王爺許下的精忠廟副廟首兼管三班一職,那是任誰也得動心啊……今晚在天頤軒,金麟班為九歲紅‘報廟’具保,難怪剛纔老三在路上也說,怎麼看也還是覺得好像多著一層意思呢……”

“還能有什麼意思?莫非童麒岫看上了九歲紅,想娶她做妾?”淩子乙夾起一筷頭子的海蜇皮,放進嘴裡,“咯吱咯吱”地邊嚼邊說,“童老闆自己個兒不是也說,他金麟班那兩出壓場的大軸戲真的冇法子唱了,大傢夥兒仁至義儘公推他當副廟首,他不乾,咱們讓到是禮兒。大哥,他不乾,你乾不就結啦?”

未等淩子乙話說完,淩子甲手拿筷子指點著淩子乙說:“你懂個屁!咱們班子的戲碼硬不過人家,你就是當上了副廟首,能服眾嗎?”淩子丙似有所指地說:“大堂上九歲紅開嗓兒一唱,金麟班陸師兄脫口那一聲‘師姐’,可是讚那九歲紅唱得好,兄弟聽得清清楚楚。”淩子乙隨聲附和:“那聲‘師姐’我也聽見了,這九歲紅唱得是珠圓玉潤,還真不白給。”

淩子甲端起酒盅,湊到嘴邊,一副要喝不喝的樣子,一邊兒想著什麼一邊兒說:“童麒岫他師妹不在了,碰巧來了一個九歲紅,雖說是隔行如隔山,這九歲紅連命杆兒是什麼都不知道,可這金麟班壓根兒就用不著她動傀儡一指頭,可以就和著她的唱……”

淩子丙接過話來說道:“讓九歲紅‘鑽筒子’!”

“這就對上茬兒了不是?”淩子甲一仰脖兒,一口嚥下了滿滿一盅酒。

“好一個童麒岫,拍著胸脯,跺著腳,真江湖假仗義,落著好兒地圈住了九歲紅。”淩子丙心有不甘地說,“難怪分手那前兒萬喜班的放牛陳在我跟前嘟囔了一句‘這買賣太上算了,名利雙收’。”

淩子乙卻大不以為然,緊接著說道:“嗬嗬,大哥,你和老三小心眼兒了不是,童老闆推辭不做副廟首那時辰,一樓大堂的九歲紅還冇開唱呢,模樣俊醜唱腔的好壞大傢夥兒在二樓,任誰也是不知道,大哥,如……如果九歲紅不來咱京城呢,還在崑山……”

淩子甲為自己和老二將各自麵前的酒盅斟滿了酒後,不疾不徐地說道:“老二,你是想說,九歲紅不來京城,到時候他童麒岫還不知找誰到‘關防’那兒坐著去?”

淩子乙點頭道:“冇錯,所以兄弟覺得童麒岫在這件事兒上實話實說,還不算欺人。”

淩子丙一聲冷笑:“二哥,他童麒岫跟大傢夥兒玩兒蠍勒虎子呢,這個不在了,那個又走了,等到昇平署讓四大傀儡戲班子的擂台戲再開打,您就等著吧,他金麟班一準兒的當家坐莊!”“老三,這大晚上的,你說話糊弄鬼哪?”“二哥,咱這行裡可是有說金麟班的那兩句話——”“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彆說二哥了,就連王爺都知道,那晚兒在王府梨園,說實話,王爺已然點了名兒要看金麟班這兩出大軸子戲,可巧宮裡頭的安公公來傳旨,雖說是攪了皇上看戲,可也救了他童老闆,當時呢,他是不知道府上走了水,可他師妹病重,無法起身跟過來坐‘關防’配唱,這可也是實情。你是說他犯雞賊,我看未必,他師妹冇了,師兄又音訊皆無,他還要坐莊?”淩子乙說完,端起酒盅來也是一仰脖兒,一口嚥下了滿滿一盅酒,自詰自問間猛醒,“他要坐莊……除非他手裡還扣著一張牌!”

“二哥總算是想明白啦!”“你說我想明白了,我自己個兒的都冇想明白我明白什麼啦?”“他童麒岫手裡還有一張牌!金麟班裡還有一句話!”淩子甲一字一頓地說道。

“啊……金麟班裡還有一句話——”淩子乙看看淩子甲,又看看淩子丙,“什麼話?”

淩子甲冇有回答,慢慢拿起麵前的酒盅湊到嘴邊兒上“嗞”的一聲嘬了一口酒。

淩子丙彷彿冇有聽見他二哥的這句問話,伸手夾了一筷子的酒菜送進了自己的嘴裡。

屋外傳來了衚衕裡賣散酒的小販從西往東走著的清亮的吆喝聲:“愛喝不喝,就是涼水多!”

從街麵上隔窗望進去,茶樓內仍然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茶樓門口水牌前,已經卸了頭麵的九歲紅彎腰坐進一乘軟轎中。阿玉守在轎旁。

掌櫃曾盼向著童麒岫拱手為禮,款款說道:“童老闆古道熱腸,安宅正路,令人感佩不已。小的真替九歲紅姑娘高興,小的替天頤軒也有一個不情之請。”

“掌櫃的但說無妨。”“九歲紅搭了貴班,可喜可賀……隻是可憐了小的茶樓清音桌。”“好說,好說,隻要九歲紅姑娘願意,就先在掌櫃的這兒唱著,方纔的事,不足為慮。那個秦管事好像忘了自己好歹也算是梨園行的人。”“謝童老闆仁義,照顧小店生意,小的會儘快再去邀角兒請人。”“掌櫃的,時辰不早了,兄弟就此彆過。”

童麒岫轉身從袖中又摸出一張銀票塞進陸麒铖手裡:“師弟,送九歲紅姑娘先回客棧歇息,順便將所欠客棧的挑費全給開銷了,明兒的事兒咱們明兒再說。”

夏夜的風吹拂在臉上,酥軟沁涼,風中摻雜著一股淡淡的水草河腥味兒,正是從南護城河上飄過來的。

陸麒铖手中提著照路的紙燈籠,跟在軟轎一側,隨著轎班步履的節奏不快不慢地走著。陸麒铖一側軟轎小視窗的遮簾打了起來,露出九歲紅姣好的麵容,她有些羞澀地說道:“真是不好意思,今夜勞動陸師兄了。”

“姑娘說的哪裡話,這是班主吩咐的。”“陸師兄,方纔聽掌櫃的說,金麟班是百年老班?”“是。”“還聽掌櫃的說金麟班時不時地要進宮唱承應戲?”“是。”

“啊……倒是聽我阿公說起過,集雅班也曾進過皇上家的園子裡伺候過戲……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啦!”“姑娘來了班子裡,以後也會進宮唱戲的。”“我唱得不好,貽笑大方了。”

阿玉噘著小嘴兒說:“陸師兄,我家小姐是跟你客氣!”

陸麒铖點著頭說:“是,是,你家小姐唱得是真的好,和我虞師姐唱得一樣兒一樣兒的……可惜幾天前我虞師姐因病離世了。”

“陸師兄,你彆難過,人這一輩子讓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今年春上南邊一場瘟疫,小女子爹孃拋下小女子說走就走,任憑你眼淚哭乾,不是還得咬牙挺著。上京投奔舅舅,舅母容不下,舅舅膽小又做不得主,小女子拉著阿公望著正陽門的城樓子,舉目無親……所幸老天待小女子不薄,金麟班收留了小女子,像是尋回了家。”

“是,金麟班以後就是姑孃的家,班子裡的兄弟姐妹都是姑孃的家裡人。”

阿玉說:“陸師兄,你人真好,老實。”

陸麒铖生性憨厚老實,待人接物沉穩不足,靦腆有餘,“騰”的一下臉竟紅了大半邊兒,頓時慌了手腳:“是……哦,不是……不對,是做人就應該老實!”

陸麒铖一番慌不擇言的神態,逗得阿玉“哈哈”大笑起來。軟轎內,九歲紅掩麵笑了起來:“請問陸師兄貴庚?”“二……二十三啦。”

“班主今年貴庚?”“虛歲上數,二十六了吧。”“班主大奶奶也是金麟班的人嗎?”

“我師嫂是咱京城梨園行皮黃索家班班主的長女,也是坐科出來的,工青衣,藝名雛鳳青,打從嫁進金麟班,就很少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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