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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九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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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分。鬨市通衢,商鋪鱗次,店肆櫛比。街麵上商鋪前掛起的燈籠幌子雖說是遠近高低各有不同,但在同一刻都亮了起來,一派萬家燈火景象。

在街市紛擾喧囂的光影裡,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又是掌燈的那一刻,也是正兒八經上人的時光。天頤軒茶樓內人來人往,鬨鬧鬨哄。提著茶壺專司斟水的茶房夥計小臂上搭著手巾板兒端茶遞水兒地穿行在樓上樓下的茶座間。

店堂大門口顯眼的地方,支著一副水牌架子,架子兩麵貼著灑金地兒的大紅紙,一筆端正乾隆廣格體,筆飽墨酣,字大形方,紅紙黑字赫然入目——特請五城弟子隨意消遣戌時《西廂記·佳期》紅娘崑山集雅班五旦頭牌九歲紅店掌櫃曾盼站在店堂門口,正在吩咐夥計在茶樓門口一遍一遍揮灑清水壓熱生涼。童麒岫帶陸麒铖走來,店掌櫃曾盼抬眼看見童、陸二人,趕忙上前招呼,拱手為禮:“哎喲,童老闆,您可來了,樓上請。

樓上三位老闆說就等您的大駕了,茶都泡好了,用的可是玉泉山的水喲!”

童麒岫向店內張望了一下,用手指著立在店堂門口一側的水牌,問道:“曾大掌櫃,您是真人不露相啊,從崑山都能把角兒邀來?”

“童老闆,您也是太瞧得起小的了,我哪有這能耐呀!”曾盼伸手肅客。一路說著,在前略微側著身子陪童麒岫二人順著木欄杆樓梯向二樓走去:“是崑山來的爺孫倆兒,投班不合,‘報廟’這事兒,人家班子裡自然就不管了。不承想那老祖父突然病倒,一晃兒有半年多了,住在李鐵柺斜街把口金掌櫃的客棧裡,天天請郎中帶抓藥的,誰知病得越發沉了,把回南的盤纏錢都花光了。客棧金大掌櫃的那天來喝茶,說起這事兒。那姑娘戲唱得好,年已及笄,尚無姻好。唉,出門在外是真不易,救急不救窮,咱就幫襯一把,又好說歹說請了老幾位文武場上的名票來幫場子……這姑娘雖說是長得好模樣兒,但也得照規矩來不是,頭三天擺場子白唱,唱得好,上人了,今兒個就是第四天,她爺孫倆兒願意留下,咱就和她商量‘住一轉兒’的事兒……回頭您給聽聽,水磨調的冷唱,南昆的正宗正味兒!”

跟在童麒岫身後的師弟陸麒铖順嘴搭了腔:“掌櫃的,前一向,不是成連喜班一個唱花旦的小彩五在您這兒霸著這清音桌嗎?”

“哦,小彩五要倒倉了,得護著自己個兒那嗓子不是?就辭了‘轉兒’。”

“掌櫃的仁義,生意必定大興隆。”童麒岫由衷地說著恭維話。“謝童老闆吉言,打從小的爺爺那輩起傳下來就是這座唱清音的茶樓,除了茶座還有一副清音桌。祖上定下的死規矩,嗓子唱破冇人管,酒肉不準賣。您說,誰喝茶非得坐在我這兒喝?人家坐在家裡喝比坐在我這兒喝舒坦隨意,來天頤軒也就是圖個消遣。可是小的總得想個法子,得把這四九城裡遛鳥的、喝茶的都給逗攏過來,熱鬨的也得有點意思不是?”

曾盼側著身子舉手肅客,繼續說著話,將童麒岫師兄弟二人讓到茶樓二樓雅間。

四摺扇的竹製屏風立在門口,內外有彆,顯得雅緻。外麵走廊上過往的客人是隻見屏風不見人。雅座其間一水兒的硬木八仙桌椅,北牆上掛一幅大挑山,陸羽樹下與兩小童啜茗的水墨畫像;左右一副蘇體行書的楹聯——坐客皆可飲,鼎器手自香。

地當間兒大圓桌一張,鋪著繡滿吉祥圖案的桌布,圓桌上擺滿了天頤軒自製各色茶點小吃。

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的班主們應三義班班主淩子甲之邀,如約而至,大家圍桌而坐,正在閒話。店掌櫃曾盼親自率領著茶房夥計為眾人上茶。

每人麵前一盅用碟兒托著的蓋碗茶,茶具看上去頗為精美,碗壁是手繪瓜瓞綿綿圖案。淩子甲再次起身,表情鄭重地雙手連碟帶茶碗端了起來,趨向童麒岫:“童老闆,今兒個兄弟們隻好以茶代酒,敬童班主喜得麟兒,賀京城百年老班金麟班又添新丁!”

眾人紛紛起身附和,端茶道喜。

童麒岫再次起身拱手抱拳:“謝謝各位老闆……待犬子百日,兄弟做東,宴請諸位!”

放牛陳湊趣:“到時啊,乾脆我們三個班子都去你府上堂會,再打場擂台戲豈不更好!”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淩子甲又一次起身請大家飲茶品茗。

茶樓大堂,此刻小茶房呂正來為老主顧們端茶遞水忙活得緊,猛然間就像心有感應似的抬眼看了一下大堂門口,不早不晚地大搖大擺地進來了幾個人。呂正來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進來的這幾位爺雖說不是常客,呂正來大都還是認得的。

走在最前麵的那位麵龐清秀、手中摺扇輕搖、身著貴公子服飾的是恭親王府大貝勒載澂、他的身後跟著莊親王奕諶之子載洎、蒙古郡王車林端多布之侄鄂多林台、戶部尚書寶鋆之子景灃。這幾位爺看上去年齡不大歲數相彷彿,一水兒的錦衣華服一派浮浪子弟模樣,末尾還跟著一位穿著長衫的人。這位爺年屆四旬,中等身材微胖,走路一副角兒的做派。難怪小茶坊呂正來不認識,此人是恭親王府家班全福班總教習孟楞香。

呂正來看見載澂一行人走進大堂,立即迎了上來,臉上討好地笑著。他走到載澂跟前兒,彎腰屈膝應付差事似的給載澂請了一個安:“大爺您吉祥,幾位爺吉祥。前麵正中的兩副好座兒早就給您幾位爺留著呢,您先坐下歇口氣兒,小的這就給您沏茶去。”

呂正來舉手肅客,貓著腰側著身頭前領位。“今兒個怎麼茬兒啊?冇見人,九歲紅不唱啦?”載洎急著問道。“哪兒能呢,人早就來了,估摸這前兒正扮頭麵呢,爺請先落座,小的這就給您催催去。”呂正來說完,轉身即去,溜之大吉。

正對著小台式戲台清音桌不遠處,頂在前麵正中的兩副座頭,兩張四方聽戲桌,轉圈兒六把罩著椅帔的四出頭官帽椅,顯得與四下裡其他的散座桌椅殊為不同。載澂幾個人分主次款款坐了下來,孟楞香垂手侍立一旁。

載澂伸出摺扇捅了一下孟楞香:“孟師傅,你倒是坐下啊?”孟楞香侷促地說:“大爺在,小的哪敢壞了規矩。”“你站在這兒,擋了後邊的人聽戲,得,今兒個爺賞你坐下。”

“謝大爺賞座。”孟楞香躬身一揖,說完,雙手搬過一把椅子,坐在了載澂的後邊兒。

載澂環顧著大堂,扭臉向著大堂門口張望。

孟楞香屁股壓著椅子的邊兒,身子向前探著,俯身在載澂椅子的後麵,小聲嘀咕著:“大爺,您彆著急,估摸著柳管事他們也該到了。”正說著話兒,大堂門口出現了三個人,其中一人是恭親王府家班全福班管事柳朝晉。柳朝晉和那跟來的兩個人低聲耳語了幾句,二人點頭稱是,等在了門口。

柳朝晉一人躬身徑直向載澂坐處走來,走到載澂跟前,蹲身請安。“起來說話兒吧。”“謝大爺。”柳朝晉起身後俯向載澂耳邊,悄聲說,“精忠廟跟來了兩位管事的,現在門口候著呢。”“都問清楚了?”

“回大爺的話兒,今年春上南邊的那場瘟疫,九歲紅披了重孝,她爺爺送她來京城投奔她舅舅,結果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嘿,這話兒聽著怎麼有點兒彆扭啊……是親舅舅嗎?”“是親舅舅不假,是她舅舅新娶的二舅母北昆集芳班頭牌藍紅玉容不得她。”

“‘孃親舅大’這話是誰說的?他孃的以後誰說這話就掌誰的嘴!”

“她舅舅給她爺孫倆兒封了包銀子,打發他們回南,九歲紅順手接過來把銀子摔在了地上,拉著她爺爺轉身就走。那北昆集芳班班主沈芳城親口對小人說,‘報廟’這事兒集芳班壓根兒就冇管。”

二樓雅間,京城四大傀儡戲班子的眾位班主喝著茶,談話漸漸熱烈起來。那茶也就由清淺喝到濃釅,喝茶的人都知道功夫到了,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

“今天請諸位老闆來此品茗,兄弟實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說不當說?”淩子甲看上去神色有些猶豫,環顧在座的眾人。

座中幾位老闆無不欣然,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淩子甲伸手從身上摸出了一隻紅瑪瑙的鼻菸壺,捏在手裡轉動著,抬起眼來說:“三日前,咱們四個班子進王府打擂台戲……承蒙王爺抬舉,許了一個大彩頭,俗話說得好,‘同行是冤家’,五行八作是概莫能外。各位老闆心裡也都跟明鏡兒似的,真正的彩頭不是那晚東宮賞下來的那枚玉扳指,各班為的是那掛四品職銜的精忠廟副廟首這一真正的大彩頭。事兒到跟前兒,任誰也是一底一麵,各位老闆嘴上不說,心裡頭也是由不得自己個兒都想張羅張羅。我們兄弟三人今天做東,請各位老闆來,是想打個商量,這四九城的大家是台上不見台下見,但有一宗,咱們兄弟班子之間的和氣千萬不能傷了不是?”

放牛陳旋即接言道:“淩老闆這話說得在理兒,有仁有義。”

淩子甲抬起手來示意讓自己把話說完:“那天宮裡頭的安大總管來梨園傳兩宮口諭,結果是七個八個,又哪裡想著皇上微行出來看咱們的傀儡戲呢……”

高月美插話:“淩老闆說的是,不然的話還真是不知道當今聖上也喜歡看這傀儡戲。”

淩子甲趁空兒呷了一口茶,接著說:“估摸著這打擂台戲的事兒,還不能算完……這裡邊可是還有一宗……”

放牛陳急於聽到實情,忙道:“哎呀,淩老闆,您有話請直說,都是兄弟,您這囉囉唆唆半天,真拿我們哥兒幾個當外人啦?”

淩子甲旋開那隻鼻菸壺小巧的瑪瑙蓋子,磕出一小撮鼻菸在手背上,捫進鼻孔,隨後“咚”的一聲,將紅瑪瑙的鼻菸壺蹾在了桌上,略等身上舒緩後說:“諸位老闆都知道,咱這行裡有兩句話:‘男怕《金錢豹》,女怕《紅佳期》。’說的就是金麟班那兩出鎮班的大軸子戲,這兩齣戲碼無論傀儡的做工,套著的行頭,操縱命杆兒時的手眼身法步還有配著的唱腔,正格兒的是人偶合一,爐火純青,那是無一不精,無一不絕。說實話,其他班子也就剩下拍巴掌叫好兒的份兒了……咱這行裡的都清楚,甭管男女,從刀工雕活兒到唱唸做打,隻要能拿下來這兩齣戲的其中一出,他就是角兒,也就成了名,這是公論……童老闆,您看兄弟說的可是實情?”

童麒岫向著眾人連連拱手:“大家抬舉,大家抬舉,淩老闆獎譽太過,實在是言重了。”

淩子甲將身子向後靠了靠,貼在椅背上,仰起臉來說道:“王爺說話那就是吐沫釘釘兒,咱這四個班子的擂台戲還得打,那日在莊親王府裡王爺點了名要看《金錢豹》《紅佳期》,童老闆就是有心迴護其他班子的兄弟,那也是不能夠了。這兩出大軸子戲一登台,鐵定拔頭籌……不如我們四個班子今兒個就在這裡把這事兒議定下來,公推金麟班為精忠廟副廟首……”

“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童麒岫一聽這話,坐不住了,連連搖手,急急打斷淩子甲的話,“王爺有言在先,四個班子打擂台戲,這裡麵有番公正的意思,倘若日後諸位老闆中有誰榮膺副廟首,兄弟一定追隨左右。”

眾人聽後,相互目語,臉上現出有些不解的神情。

童麒岫一聲輕歎:“其實,今日之金麟班已非往日之金麟班。”淩子乙急不可待地問道:“童老闆,何出此言,莫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人人頭上一方天,家家一本難唸的經。”童麒岫略停一停,又歎了口氣,“諸位老闆實不相瞞,在下的師妹虞麒煚沉屙病榻近一年之久,許是她那病太拿人了,終是想不開,那晚趁著屋裡頭冇有人,自己個兒把那屋子給點著了……”

高月美站起,神情肅然,向著童麒岫、陸麒铖二人拱手一揖:“啊?還請童老闆、陸師兄節哀順變。”

放牛陳瞪大了雙眼,說道:“日前隻是聽說那晚醇親王府那條街上走了水,不想卻是府上。”

童麒岫霍然起身,端起茶碗:“兄弟在此謝謝各位老闆的抬舉!這日後恐怕也要拂了莊親王爺的美意,金麟班能唱《紅佳期》唯在下師妹一人,現已西去……老話說的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能操演《金錢豹》的在下的大師兄慕麒涵家中有事,回老家青城山已經走了近一年了,至今音訊杳無,班子裡也已派人去四川打探,一晃兒小半年過去了,也是泥牛入海……”

突然,婉轉清亮的笛音從一樓大堂響起,一樓大堂的喧囂一刹那間沉寂下來,繼而,伴隨著場麵上拍挨冷板,擫笛箏之聲,輕柔婉轉的唱腔縈迴於耳。

小台式戲台清音桌前,九歲紅登台開唱,調走“凡字”,曲牌[十二紅]。

“小姐小姐多豐采,君瑞君瑞濟川才,一雙才貌世無賽……”一刹那間眾人也是屏住氣息靜聽起來。

站起身正在向各位班主道濟的童麒岫聽著唱腔,如聽綸音佛語,心中猛地一喜,端著茶碗的手不由得震顫了一下,為了掩飾,童麒岫順勢坐了下來,將茶碗輕放在了桌上。

陸麒铖聽著唱腔,竟也不由得脫口而出:“啊,師姐?”

童麒岫用一種疑惑征詢的目光望向陸麒铖,說出話來,大有讚賞之意:“唔,啟口輕圓,收音純細。”

坐在大圓桌對麵的淩子丙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大哥淩子甲,淩子甲也被陸麒铖無意間的自語所提醒,目光恰巧也望了過來,淩子丙與淩子甲的眼神會心地碰在一起。

“……堪愛,愛他們兩意和諧。一個半推半就……”

九歲紅頭上貼額,坎肩彩褲,繫著腰巾,步履蹁躚在大堂清音桌小台式戲台上。她扮演的紅娘眼波流轉,身段嫋娜,嬌俏可愛,體狀之工,令人目往神移。掌櫃曾盼特請前來幫場子的場麵上的六位名票坐在一側,手中曲笛、檀板、荸薺鼓、曲弦、琵琶、小鑼、笙樣樣俱全。

正對著小台式戲台不遠處,頂在前麵正中的兩副座頭,四方桌上幾碟乾鮮果品、茶壺茶碗。載澂幾個人圍桌而坐,言談舉止輕浮曖昧,意甚狎褻。

景灃油腔滑調:“貝勒爺,您看如何?兄弟昨兒個來是初見驚豔,今兒個又來還是接茬兒的驚豔!”

不知為何,此刻載澂臉上不見了那種輕薄曖昧之態,暗暗頷首,兀自不錯眼珠地盯著台上的九歲紅,說道:“含英咀華,驚起梁塵,滿口餘香,色授魂與……遠勝顛倒衣裳,孟教習,如何?”

坐在載澂身後的孟楞香俯身向前,小聲說道:“回大爺話,九歲紅妙質情深,歌音清亮,唱作……應是上上乘之選!”

景灃麵有得色地說:“真是可人意兒,貝勒爺,兄弟眼力還可以吧?”

載洎唯恐自己落於人後,說道:“大哥,什麼叫秀色可餐?兄弟今兒個才明白過來,八大衚衕的那些粉黛,哼,就是都算上撮到一塊堆兒,也就是個屁呀。”

載澂斜乜著眼,隔桌向著車王府的貝子鄂多林台打哈哈:“這回全福班可就有了當家花旦,小鄂子,看你們車王府的家班還嘚瑟個什麼勁兒?我家的那個曲本你就死了心彆再惦記啦!”

“大貝勒爺,九歲紅可還在台子上唱著呢。”鄂多林台連碟帶茶盅端起向著載澂舉了舉,不矜不盈地說著,“等您真弄到手了,咱兩府的家班再‘軋戲’,到那時,兄弟再服軟兒也不遲。”

這時,與孟楞香同坐在載澂身後的柳朝晉小聲地提醒載澂說:“大爺,彆的先不說,王爺定規下的……怡神所院裡進新人必報王爺知道……”

“彆聽我阿瑪的,王爺也就那麼一說,管什麼管,朝廷裡的事兒阿瑪還管不過來呢。”

“保不齊王爺真要是治下罪來……”“天塌下來,本大爺一膀子扛!”柳朝晉起身向大堂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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