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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宮戲(上) 第八章

作者:王和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4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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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氛圍沉悶而壓抑。

淩雪嫣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沉凝。查萬響、童麒岫夫婦、陸麒铖、古麒鳳幾人坐在周圍,皆低頭不語。古麒鳳走上前來,將繈褓中的嬰兒交到師孃淩雪嫣手中。

金麟班香火延續,幾代下來,恰恰都是單傳。子息血脈單薄微弱,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淩雪嫣從嫁進金麟班童家,二十幾個春秋過去了,不想天意弄人,眼見自己生子無望,私下裡忍著心痛以豁達的心胸示人,力勸丈夫再娶一房,童德枏為人忠厚樸直,說破頭是打死不肯納妾。雖說班子裡有徒弟數人,又將次徒齊雲岫收為義子,更名換姓,麒字輩中充任班主,頂門立戶。但終究是螟蛉之子,於金麟班的祖規不合。況且這血脈一事卻是由不得人,尤其不能含糊。為了師門技藝純粹的傳宗接代,受嫡傳血脈的嚴格製約,淩雪嫣性格使然,行事亦頗有乃父之風,即使豁出性命來,也決不能讓金麟班第十二代傳人童德枏在自己這裡斷了祖宗一脈香火,德字輩就此撂了扁擔戲的挑子。

金麟班幾代下來執掌門戶的嫡傳之人大都資質平平。淩雪嫣坐困愁城,看在眼裡,急在心中,難道真如江湖傳言所說,從偃師直至金麟班鼻祖童春秋逾百年才能出一個“鬼斧神工活木頭”?平素做事殺伐決斷的淩雪嫣徹夜未眠,思慮再三,遍想這件事情的方方麵麵,前前後後,乃至細枝末節,自覺算無遺策,終於橫下一條心。

一定要有一個天地造化般的與生俱來的與祖師爺有著一樣天分的傳人。為了已逾百年的老班,不得已,極富心機的淩雪嫣另辟蹊徑,脫略世故,超然物外。無奈天意再次弄人,事情遽爾朝著淩雪嫣無從預料的方向發展開來。

班主童德枏遵照父親囑托,欲傾畢生心血,雕作補刻一隻傀儡,此傀儡關係金麟班一個不為人知的隱痛。鎮班的全本大戲裡的一男一女兩隻人物傀儡——金麟童與玉麟錦為鼻祖童春秋親傳,金麟班奉為圭臬。後來在順治朝時,玉麟錦遽爾佚失,僅剩一隻金麟童,形單影隻,唱半本殘戲。為補作佚失的這隻傀儡,金麟班曆經“方、含、義、懷”上四代傳人,終未雕成。傳到德字輩,童德枏發誓在他這一代要收全功,克師尊們未竟之業,續那半本殘戲。

童德枏閉關複刻時浸淫其中,沉迷不能自拔。那一日,叫來女徒弟虞麒煚作畫樣底稿,看著女徒弟姣美容顏,疑似玉麟錦再世,不慎酒後失德,酒醒後知此事,無以自處。那一天恰逢中秋,八月十五雲遮月,天光不甚分明。夤夜時分,童德枏獨自登上宅後內城西南角上的八瞪眼戍樓,罪己自戕,跳了城樓。

首徒慕麒涵知師傅童德枏酒後失德,未婚妻被玷汙,一咬牙一跺腳,背班而走,從此杳無音訊。金麟班對外隻得宣稱大師兄有事回了老家青城山。事情出了以後,師孃淩雪嫣為了不使懷了這孩子的女徒弟與自己朝夕相見,尷尬難處,遂自行在東跨院心甘情願禁足。

虞麒煚產下一子後,隨即用藥發傀儡的火藥瞬間點燃了房子,**謝世。家醜不可外揚,為掩外人耳目,童麒岫夫婦權且做了這個孩子的爹和娘。

“想想他孃的模樣兒,這孩子長大醜不了!”沉吟有頃,淩雪嫣抬起眼來說道。

“是,看眉眼兒,俊著哪!”古麒鳳欣然回答。“孩子他娘臨走時……留下什麼話兒冇有?”淩雪嫣將懷中的繈褓抱得更緊了些。

“師姐給孩子留下了一個名字,叫‘抱木’。”略一猶疑,還是開口問道,“隔著門,師姐還說了一句話……‘歎茂陵、遺事淒涼’,火鳳兒請教師孃,師姐臨走時說的這句話是——”

“聽著像是一句戲詞兒,可是哪齣戲裡的詞兒一時想不起來了。”淩雪嫣用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打斷了古麒鳳的探詢,“唉,你師姐向來心思重,這都什麼時候啦,還儘瞎惦記著。”

“孩子平安就好,孩子他娘走就走吧,看情形,許是她自己個兒想走了。”查萬響唏噓不止,“冥冥中都是有定數的!”

“孩子……得起個大名兒,這也還得請師孃做主!”大奶奶索萬青朝前欠了欠身子說。

淩雪嫣冇有說話,繼而一聲深歎,她正為給這個孩子起名字犯難。屈指算來這孩子論齒排輩應在“麟”字輩上,但那是叫給外邊兒的人聽,家醜歸家醜,孩子早晚得從家裡這道門走出去,長大後得活人!可這孩子是丈夫童德枏的親骨血,按理應是排在“麒”字輩,可孩子的生母卻又是“麒”字輩上的人,這孩子在輩分上可是戧著茬兒,不,是橫跨兩代師門。

師孃淩雪嫣頗覺為難。“弟妹,事已至此,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那話裡講的也是應對外人不是?”查萬響催促著說道,“咱現在家裡,都是家裡人,這話該怎麼說,接下來的事兒又該怎麼做,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家聽你的!”

短暫的靜寂中,眾人聽見古麒鳳暗自傷心抽抽搭搭的啜泣聲。

索萬青顯得有些心急,好言安撫古麒鳳說:“小師妹,知道你跟這孩子的娘最好,你彆哭,大傢夥兒這不是正在商量著……”

“這孩子真是可憐……事情出了,咱師傅就冇了,原本想著這爹走了,娘還在,是個遺腹子,結果剛一落生,娘也冇了,轉眼間就成了孤兒。”古麒鳳走上前來從師孃手中接過繈褓,聲音反而大了起來,“這孩子真真是命苦嗬……”

索萬青帶著些火氣衝著古麒鳳說道:“火鳳兒,你瞎說八道什麼?糊塗啦……這孩子的爹媽不都在這兒呢!”

古麒鳳聲音哽咽:“火鳳兒明白……可我這心裡就是……”“師妹啊,這就是不幸中之大幸,孩子平安落生,師傅有了後,好在外麵都以為是我和你師嫂的孩子,昨兒個莊親王府堂會,王爺還說,我一準兒添個大胖小子呢……雖說師傅是酒後失……唉,剛纔響爺說得對,這事已至此……”童麒岫似乎還有話,但不再說下去了,一副一了百了的腔調,乍一聽是在勸解安慰古麒鳳,實則是說給眾人聽。

淩雪嫣低下頭,再一次深深地喟歎,少頃,仰起頭來看著大家,語調平緩:“按常理兒,男人納妾算不得什麼,再說了,師孃這麼多年不能生養,私下裡也曾勸過你們師傅,再娶一房,新人進門後兩頭大。可你們師傅認死理兒,打死不肯,說恩公老泰山在天上看著呢……不想卻來了這麼一出,這不是鬼使神差又是什麼……”

童麒岫溫聲勸慰:“師孃,班子裡的人都知道,您在東跨院禁足不出,用心良苦……”

“不說啦,不說啦……這不是都過去了,老天總算有眼,給你們師傅留了後!”淩雪嫣望向索萬青,抱有歉意地說,“媳婦兒啊,這大熱的天兒,出來進去,讓你揣了幾個月的枕頭,難為你啦,以後當了娘,還要讓你操心受累……”

“是嫂娘。”古麒鳳多少有些不情願地說,似乎對稱謂很是看重。坐在古麒鳳身旁的陸麒铖用臂肘碰了一下古麒鳳:“多嘴,就你明白,聽師孃吩咐!”

此刻,淩雪嫣環顧眾人,鄭重說道:“你們公母倆是這孩子的父母。自鼻祖以下,咱童家序齒排輩一十六個字‘恒久鹹和,巽順東方,含義懷德,麒麟祥瑞’這孩子排輩分應是在‘麟’字輩上……”

古麒鳳打斷師孃的話語,有些著急地爭辯:“師孃,那是叫在外邊兒,這孩子可是師傅的骨血,按理兒應是排在‘麒’字輩上頭!”

“火鳳兒說得對,可有一宗,孩子的娘卻又是‘麒’字輩上的,孩子早晚得從家裡這大門走出去呀……長大後得活人不是?”淩雪嫣略有停頓,若有所思,“論輩分,這孩子戧著茬兒呢,橫跨著‘麒’‘麟’兩個輩分。”

古麒鳳靈光一現,臉上神情為之一振,一掃剛纔心頭的陰霾:“跨著兩個輩分……乾脆……就叫麒麟兒,童麒麟!”

查萬響大為讚賞:“唔,鳳丫頭有見識,這名兒起得可是不俗!”童麒岫喃喃地說道:“聽火鳳兒說,師妹給這孩子留下個名字‘抱木’。”

查萬響深有感悟地點點頭說:“你師妹留下的這個名字裡頭可是有個意思,是要這孩子與木結緣哩!”

“抱木……木,五行之始也,陽氣動躍,觸地而生,叫在外邊兒,孩子該在‘麟’字輩上取名。”淩雪嫣抬起頭,提高了聲音,“那就取個‘飛’字吧……童麟飛,‘千山動鱗甲,萬穀酣笙鐘’,漫天麟甲翻飛,遍野笙鐘齊鳴,要的就是這天地間的一種氣勢……他娘留下的名字抱木,就用作彆號吧,常用常叫的也是顯得親,乳名……是咱家火鳳兒起的,就叫麒麟兒。”

又是一個響晴薄日。

九路車趿拉著踩倒幫的大灑鞋,一跑一顛地走進東嶽廟,剛剛跨進山門,看見香火道人曲六如正在大太陽地兒裡打掃著岱宗寶殿前的庭院。

曲六如六十開外年紀,頭上梳著道家的混元髻,腳蹬十方鞋,白色高靿襪子、襪筒裹至膝下,用帶子紮係,身上不穿得羅衫,卻穿著宮裡太監的服飾,臟兮兮,黑乎乎,令人奇怪的是內裡的衣襯卻是雪白。南府伶人曲六如真正稱得上半路出家,本就不願意唱戲的他就是趁著道光七年,南府改昇平署,裁撤遣散大批內頭學伶人之機,自告奮勇遵旨奉遷禦敕祖師爺喜神像來東嶽廟,一年四季看管香火祭祀祖師爺。

此刻,曲六如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九路車,停下了手裡的長把掃帚,用手摩挲著光溜溜的下巴頦:“小九兒,又來找七爺啦。好多天了,一個香客見不著,今兒個是黃道吉日,齊醮的日子口兒,揀日不如撞日,你來了就算一個,去殿裡上炷香吧!”

九路車大眼睛骨碌一轉,小手一動,從身上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再用小手托著,交到曲六如手裡,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朝著曲六如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六如爺爺,香資奉上,回頭您替小九兒上炷香不就得了,七爺在嗎?”

曲六如收過銀兩,回過身來用手向殿後一指,隨即低下頭,重又揮動起長把掃帚接茬兒打掃,嘴裡含混不清地唸叨著:“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不修,仙道遠矣……”

九路車繞過主殿岱宗寶殿的西側,來到後麵。祖師喜神殿在後罩樓的東北角上,殿宇不甚高大,看上去倒還齊整。祖師喜神殿一側,有一偏院,院中房舍三間,合抱老槐樹一棵。

祖師喜神殿前,老七頭兒辮子盤在頭頂上,光著脊梁隻穿一件土布的汗褡,大紅布條子擰成的麻花褲腰帶緊緊勒繫著大白褲腰的土布緬襠燈籠褲。隻見他意沉氣昂,正在練著一種不知名的看似武功的武功,左手高舉右手舉半高成丩字形,雙手空握向上似在托舉著什麼東西,雙腿微彎成弓形,動作極慢,一招一式相當穩重,向上似在托舉著什麼的手勢與步伐的轉換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像極了道家太極拳卻又不是,儼然是自創的一路拳腳功夫。

九路車走近,老七頭兒衝著九路車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九路車微微點著頭,頗有大人氣地做出一副閱世很深的樣子:“唔,冬練三九,熱練三伏。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

老七頭兒收式、雙腳併攏、呼氣,停了下來。“七爺,武學一行,真是深不可測啊!”九路車有意討好地說。“彆在這兒跟七爺耍貧嘴,外頭熱了,走,咱回屋,屋裡頭陰涼。”

老七頭兒扭身向祖師殿一側的偏院走去。九路車隨後緊跟,說道:“剛纔聽六如爺爺說,今兒個正好是黃道吉日,小九兒進祖師殿給咱祖師爺上炷香!”

“你個臭小子,倒是真不拿自己個兒當外人。”

九路車繼續有意討好老七頭兒,殷勤中格外地透著親熱:“七爺,大前兒個的事兒,您想不想知道啊?”

“大前兒個的什麼事兒?”“太平街上的事兒唄。”“太平街上什麼事兒?”

“七爺都忘啦?在城西南把角兒的八瞪眼戍樓上……那晚兒月亮好大,七爺您興許是喝多了,攥著我的手腕兒,一個勁兒地說‘是男孩兒,是男孩兒’。”

“不是你說的,就是生了男孩兒,也犯不著把房子給點了呀。”“嗐,我要說的是——”九路車索性站了下來,著急地跺著腳,“都打探清楚了,一條街東西兩頭兒,一家放花炮,一家著大火,生的都是男孩兒,說來也是奇巧,兩家的孩子又是同時落生的。”

走進偏院的老七頭兒,驟然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瞪大了雙眼,注視著跟在後麵的九路車,臉上現出一種迷惘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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