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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東京城裡的燈火漸次亮起,八個護衛簇擁著一頂青幔轎子,從宣德門出來,轉過禦街,穩穩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門楣上“柱國”兩個禦筆大字,在燈籠光裡透著威嚴。
轎簾一掀,韓琦穩步走了出來。他在大門處略停了停,讓晚風拂了拂朝服。
今日在宮裡耗得久了,總覺得那“靜養資政堂”的新漆味兒還沾在襟袖上。
想到那幾張議事條陳,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抿了抿。
“阿郎回來了!”
門房老仆的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喜氣。韓琦瞥他一眼,這老傢夥,眼角褶子都笑深了三分。
進得門來,院裡燈火通明。仆役們垂手侍立,一個個卻都偷偷抬眼看他——那眼神,活像是家裡老母雞忽然下了兩個雙黃蛋。
韓琦心裡暗歎:東京城的牆,尤其是宰相家的牆,果然都是透風的。這才半天光景,連灑掃仆役都知道“首任召集”的事了?
內管家韓忠迎上來,花白頭髮在燈下泛著光:“阿郎,夫人和兩位郎君在花廳候著呢。今日廚下得了上好的江團,夫人說您就愛那一口奶湯,特意讓廚子守著砂鍋煨了三個時辰,這會兒正到火候。”
聽見“江團”,韓琦喉結動了動。到底是老家人,記得他這口愛好。
花廳裡暖香撲麵。崔夫人起身相迎,兩個兒子也跟著行禮。韓琦在主位坐下,接過夫人遞來的參茶,溫度剛剛好。
“官人辛苦了。”崔夫人臉上滿是柔情蜜意。
“宮裡傳了訊息來,說官家新設了‘靜養資政閣’,讓官人做首任召集。這是天大的恩典,妾身讓他們備了幾個小菜,算是給官人賀一賀。”
五子韓粹彥、六子韓嘉彥也齊聲道賀,話裡話外都是“陛下信重”“家門榮光”。
韓琦啜了口茶。信重?他眼前閃過那兩間收拾得功能齊全的議事堂,那幾張寫著“議必有錄”、“必存異見”的紙。
這信重,怕是要讓人把頭髮多白幾根。
“不過是官家聖躬違和,權宜之計罷了。”
他擺擺手,“西北不寧,朝廷總要有個應急的章程。至於賀不賀的……”
他頓了頓,看著妻兒眼裡的光彩,語氣軟下來,“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父親過謙了。”韓嘉彥沉穩,但眼裡也有壓不住的興奮,“這資政閣直通禁中,所議皆軍國要務。能入閣的,無不是社稷柱石。父親為首任召集,這是實至名歸。隻是……”
他麵帶好奇,“外間傳聞,這閣裡規矩頗新?”
韓琦瞥了他一眼。規矩新?何止是新,簡直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他不動聲色:“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官家定了些章程,無非是求個議事精當,不誤國事罷了。外間傳聞,不必儘信。”
崔夫人最會看眼色,見官人雖無喜色,但連日籠罩眉間的沉鬱倒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專注。
她笑著岔開話頭:“規矩自有官家和諸位相公斟酌。倒是官人忙了一日,該用飯了。”
“五郎,你在太學可聽了什麼新鮮事?說與你父親解解乏。”
韓粹彥眼睛一亮:“母親這一說,兒子倒想起件趣事。今日下學,聽同年說,新任的司馬中丞前幾日在府中,竟親自持帚灑掃庭院呢。”
“哦?”崔夫人很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說是院中落葉堆積,老仆一人忙不過來。中丞便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竟解了官袍,親自掃了大半個時辰。”
韓粹彥說著,自己也笑了,“外間都說,司馬中丞身體力行,不忘根本。不過……”
他眼裡閃過八卦之光,“也有促狹的說,中丞是怕落葉太多,被台諫同僚參個‘治家不嚴’!”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侍女都掩嘴笑了。韓琦嘴角也忍不住上揚——這倒像司馬君實的做派。
那老倔頭,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不過轉念一想,日後在資政閣議事,有這位“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同僚在,怕是想和稀泥都難。
也好,官家要的不就是“必存異見”麼?
“君實向來儉樸,身體力行,是士大夫本色。”韓琦點評一句,語氣裡卻帶了幾分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
奶湯江團果然鮮美。席間崔夫人和兩個兒子隻說些家常,東京城哪家酒樓新請了說書先生,哪條巷子開了點心鋪子。
韓琦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心思卻飄到那間新辟的“資政堂”,飄到西北的輿圖上。
但暖閣裡的燈火,家人溫軟的話語,還有那碗熬得恰到好處的魚湯,到底把朝堂上這些時日的沉鬱沖淡了。韓琦難得多用了半碗飯。
膳後,崔夫人服侍他洗漱完畢,見官人心思全在政務,毫無興致,便柔聲叮囑了韓忠幾句,自覺退下了。
書房裡,韓琦在書案後坐下,冇急著看公文,先閉目養了會兒神。
韓忠輕手輕腳進來,換了新茶,撥旺了炭火:“阿郎,夜深了。夫人叮囑,灶上溫著百合蓮子粥……”
“不必了,你去歇著吧。”
韓忠卻冇走,在門口躊躇了一下,輕聲道:“阿郎,今日府裡上下都高興。前院老張頭還說,咱們相公又要替官家分更大的憂了,是喜事。老奴不懂朝堂大事,可老奴知道,官家信重阿郎,總是好事。”
他聲音中滿是擔憂,“阿郎也……莫要太勞神。老奴瞧著,您今日胃口纔好些。”
韓琦心裡一暖。這老仆跟了他三十年,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他點點頭:“知道了,你去吧。”
書房裡安靜下來。炭火偶爾劈啪一聲,茶香嫋嫋。
韓琦想起那幾條議事規矩,尤其“必存異見”那條,不禁搖頭失笑。這規矩,倒像是專為司馬光那老倔頭設的。
日後議事,這位禦史中丞,怕是要把“不同聲音”發揮到極致了。
思緒轉到西北。河湟、西夏、契丹……這纔是“資政閣”設立的真正由頭。
天子病弱,邊關不寧,朝廷需要個更利落的法子決事。
這閣,雖是權宜之計,卻也正當其時。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麵上輕叩。慶曆年間,他在西北整頓防務,那時何嘗不是內外交困?可到底做出了一番事來。
如今官家設這個閣,何嘗不是給了他,給了文寬夫、曾明仲這些人,一個更大的平台、更實實在在做事的由頭?
“首任召集、總領閣務……”韓琦低聲唸了念,眼裡的光漸漸熾熱。
西事不定,此閣不撤——這是太後說的,也是他要做的。
三年也好,五載也罷,總要趁著這個機會,為這朝廷,為這天下,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韓琦提起筆,鋪開紙——明日要議細則,總要先理個章程。
筆尖落在紙麵上,沙沙作響。
東京城的更鼓遠遠傳來,一聲,又一聲。
夜還深著,但這位當朝首席宰相還不知道的是,意外總比計劃先到。
這新生的“靜養資政閣”,還未來得及熟悉流程,便將要迎來它的首次考驗——
以誰都未曾料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