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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這個期限,不長不短。既暗示了官家確有長期靜養的打算,也給了即將入閣的六位重臣一個明確預期——至少,有三年時間。
新任禦史中丞司馬光,眉頭鎖得最緊。他對這“靜養資政閣”的疑慮也最深。
陛下既然垂詢,那他便冇什麼好客氣的,該說的話,必須說透;不好聽的話,也得提前說清楚。
“陛下,”司馬光清朗聲音響起,“‘靜養資政閣’設於禁中,直通禦前,固然有迅捷機密之便。然臣有數慮,懇請陛下聖裁。”
他目光坦然迎上官家的注視,“此閣若設,是為常設,還是權宜?若為權宜,以何為準?邊事平定之日乎?抑或另有期限?此其一。”
“其二,閣既不列外朝班序,印信如何處置?用何印信行文?若無印信,如何取信於外朝諸司?若有印信,是何規製,由誰執掌?”
“其三,閣議如何施行?是定期集議,抑或遇事方召?議事之規若何?若遇分歧,以何為準?是多數決,還是由輪值宰輔定奪?”
“其四,此閣所議節略,固當直呈禦前。然太後孃娘處,當如何陳奏、如何批覆?是另備節略,還是同本異述......
“凡此種種,若無明晰章程,恐日後徒生紛擾,反失陛下設閣求速之本意。”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比一個尖銳。
禦座上,趙曙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要當納諫的明主,就得重用、善待這些諍臣。
但重用他們,就得容忍他們時常這般“太歲頭上動土”,將一切潛在問題攤在陽光之下。
若冇點準備,身為九五之尊,被問得啞口無言、下不來台,那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今日並非毫無準備。
時間悄然拉回到昨日,慈壽宮暖閣。那番對話,此刻還在他心頭迴響。
……
“靜養資政閣……”曹太後當時輕輕念出這個名字,指尖的白子應聲落下,在紫檀棋盤上敲出一聲清脆的“嗒”響。
“‘靜養’是你的由頭,‘資政’是它的用處,”她目光平靜無波,卻似乎能看穿一切浮華辭藻,“聽起來倒也溫和,不紮眼。”
“那人選呢?官家心中,是否已有定見?”
趙曙微微傾身,將思慮已久的六個名字清晰道出。
“韓稚圭,文寬夫……”曹太後思量著這幾個名字,聲音聽不出情緒,“都是先帝在時便倚重的老臣,柱石之才。”
“曾明仲踏實,歐陽永叔耿介,韓子華乾練,司馬君實剛直。”她逐一評點,“官家選的這六人,方方麵麵,倒也周全。”
然後,她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棋子,目光倏然變得銳利,直視著他:
“隻是,官家,你將這六人攏在一處,賦予機要議事之權,設閣於禁中,直通禦前,繞過外朝常製章法……可曾想過,此例一開,將來恐成權臣擅政、架空朝廷之階?”
“老身今日尚在此處,自然可以看著。他日老身不在了,若官家你聖體康複,乾綱獨斷,自可駕馭。可再往後呢?”
她的聲音敲在人心上:“若遇幼主臨朝,或主上春秋鼎盛卻……闇弱之時,此閣權柄日重,淩駕於二府之上,內結近侍,外聯朝臣,又當如何?祖宗分權製衡之法,豈不廢弛?這其中的關竅,你可曾思慮周全?”
這話直指製度根本與長遠隱患,異常尖銳。
趙曙雖早有準備,聞聽此言,心中仍是不由得一緊。
他迎上曹太後鋒利的目光,將自己反覆思量的答案一條條剖白:
“娘娘所慮,深遠如海,兒臣晝夜思之,豈敢不察?豈能不懼?”
“其一,此閣隻議專事、急事。目前明定,隻限邊務、重大突發災異、以及娘娘與兒臣特旨交議、且確係跨越數司、需急速協理之事。日常政務,仍由二府諸司各依職守,按部就班,最終裁決,必由娘娘與兒臣共定。”
“其二,閣議僅為谘議協理,最終隻形成‘節略’,附於正式公文之前,以明決策之源。所有詔令敕命,仍以中書門下、樞密院或三司名義正式下發。此閣不設印信,不直接號令百官。”
“其三,授予其‘限期覆命’之督促權,是為防衙門推諉、公文積壓,確保政令暢通,絕無乾涉具體政務之實權。”
“其四,”他語氣加重,目光堅定,“此閣僅為權宜之計,暫以三年為期,或待西事大定,邊烽平息,即行裁撤,絕不容其成尾大不掉之勢,絕不為後世開此僥倖之門!”
當時,曹太後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他蒼白的臉色,看進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與盤算。
良久,她微微頷首:“國事艱難,你身子又違和,能想到這個法子,顧全大局,足見你是用了心的。經此一病,倒也有所長進。”
“這人選,老身看,冇有異議。韓稚圭、文寬夫,一相一樞,足以服眾。規矩,就按官家想的定,細緻些,讓學士們好好擬個條陳上來。”
“隻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老身也有幾句話,要提前說與官家,及將來要入閣辦事的諸位相公知曉。今日說清楚,日後也好行事,免得彼此猜疑,平白生了嫌隙。”
“第一,這‘權同處分軍國事’,是官家病重,國事不容稍有稽滯時的權宜之計,並非常製,更非老身所願,亦非老身當久居之位。”
“待西事初定,邊烽稍息,官家你聖體大安,足以親攬萬機之時,便是老身頤養天年之日。老身不願,也絕不能,讓後人以為,我趙家女主,有貪戀權柄、效法武韋之心。”
趙曙當時離席,鄭重下拜,心中震動,感佩莫名。
“第二,”曹太後語氣緩和些許,“這‘資政閣’所議之事,老身不會事事過問,件件插手。既是‘靜養’之閣,官家你要靜養,老身這老婆子,難道就不想圖個清靜?”
“凡閣議所決之事,經官家你批紅認可,除非涉及祖宗法度、宮闈安穩、或宰執重臣去留升降等根本,其餘具體兵事方略、錢糧調度、攻防細務,老身信得過官家你,也信得過韓琦、文彥博諸位相公的忠忱與才乾,自會照準。”
“高居簡按規矩呈來的節略,老身會看,但未必件件批覆。老身要的,是讓天下人知道,這朝廷內外,官家你為主,老身不過是從旁輔助,中樞決策,當斷則斷,暢通無阻。”
“莫要因老身在此,反讓外臣心存觀望,進退失據,讓官家你左右為難,平添窒礙。”
這話說得通透,也極有分量。既明確了皇太後對“資政閣”閣議的乾預範圍——隻在根本大事與最高人事,隻在必要的知悉權、以及方向性問題的最終否決權。但無疑實質性地為“靜養資政閣”的有效運轉,掃清了最大的潛在障礙。
……
回憶潮水退去。趙曙將昨日向曹太後請安、並獲得首肯的過程,向眼前的六位重臣簡略複述了一遍。
言畢,他向後靠入禦座,氣息略顯急促。一直侍立在側的蘇利涉立刻從屏風後悄步走出,動作輕巧地為他調整了一下背後的軟墊。
這細微的舉動,讓六位重臣心頭再次一緊。天子的病體,看來確實堪憂。“靜養”二字,絕非虛言。
殿內安靜了片刻。
“陛下……思慮周詳,謀國以深。”還是宰相韓琦率先出列,打破了沉寂。
他身姿挺拔,聲音沉穩,“老臣……謹遵聖諭,願效犬馬之勞。”
他心中並非冇有疑慮。這“資政閣”橫空出世,大概率會分割和製約相權。
大宋開國以來,為防專權,中央政府劃分爲“二府三司”,其實已將前朝宰相之權拆分——行政歸中書,軍事歸樞密院,財政歸三司,三權分立,互不隸屬,皆直接聽命於皇帝。
昔日宰相“佐天子,總百官,平庶政,事無不統”的威權早已不複存在,變成了“中書主民,樞密主兵,三司主財,各不相知”。
他這個首相,更多像是個行政大總管,實權已大不如前。
但他是首相,更是皇帝的堅定支援者,尤其在“濮議”風波之後,他與天子在某種程度上已是一體。
此刻,無論心中作何想法,他都必須率先表態擁護。更何況,陛下明確由他與文彥博輪值首召,這意味著他能藉此名正言順地過問、協調軍政乃至部分財賦大事,從某種角度看,這未必不是對相權某種程度的“恢複”或“擴大”。
因此,這“資政閣”究竟是對相權的進一步分割製約,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整合與提升?連韓琦自己,一時也難以看清全貌。
“臣等謹遵聖諭。”
文彥博、曾公亮、歐陽修、韓絳也隨之躬身領旨。
司馬光略一遲疑,也緩緩揖禮。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平心而論,天子這番安排雖出人意料,但確實考慮得頗為周詳。
尤其是借太後之口說出的那幾條原則,很大程度上打消了他們心中最大的疑慮。
隻是,這“靜養資政閣”一旦真正運轉起來,究竟會在這大宋朝堂掀起怎樣的波瀾,又會對未來的朝局產生何等深遠的影響?
六人心中,都像揣著一麵蒙塵的銅鏡,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好……”禦座上,趙曙對六位重臣的反應,總體是滿意的。
質疑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片沉默,或陽奉陰違。
“具體規製細節,”他目光掃過眾人,“韓相公、文樞相可牽頭,與諸位資政,三日內議定章程細則,呈報於朕。”
“高居簡會從旁協助,一應宮禁規製、文書傳遞事宜,皆可問他。”
“奴婢在。”一直垂手侍立著的高居簡連忙上前幾步,躬身應道。
“你領六位資政,去瞧瞧那‘靜養資政閣’。”
“是,奴婢遵旨。”高居簡再拜,隨即麵向六位重臣,單手前引。
“諸位相公,請隨小人來。”
六人再次向禦座行禮,依次退出暖閣。腳步聲漸漸遠去。
福寧殿內重歸安靜,趙曙獨自靠在禦座上,望著殿頂精美的藻井,良久,嘴角微微上揚。
所有人都以為,這“靜養資政閣”隻是一個應對西北邊事、協調中樞的效率工具,是皇帝病中無奈的權宜之計。
其實,他們隻猜對了一半。
憑藉官家超越這個時代的認知,他所搗鼓出來的這個靜養資政閣,其真正麵目與深遠影響,又豈是現在的他們所能完全窺見的?
即使是那靜養資政閣的麵貌,就足以令他們大吃一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