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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距離清明節還有十餘天,汴河兩岸的柳枝纔剛抽出些鵝黃的嫩芽,帶著冰碴的河水尚且冰冷刺骨。
一年一度的“開河”疏浚,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所有工作需要在清明節前完成。
這是維繫東京開封漕運命脈的頭等大事,開封府與都水監不敢怠慢,征發了上萬河工,分段包乾,清理去歲河道淤積的泥沙。
城東一段河道,因靠近舊日“陳州門”,水勢稍緩,泥沙淤積尤甚。
數十名河工在監工吏員的呼喝下,用鐵鍬、木鏟,一鍬一鍬地將黑褐色的河泥甩到岸上。
空氣中瀰漫著河泥特有的腥腐氣味。
“都賣力些!今日這段務必清出三尺深!誤了漕船,爾等吃罪不起!”
一個穿著皂衣、頭戴襆頭的小吏抄著手在岸上踱步,不時高聲催促。
他是都水監下的“壕寨”,專司這一段河道的疏浚。河工們無人應聲,隻是麻木地揮動工具。
他們多是附近征發的役夫、雇募的貧民,年複一年,對此早已習慣。
隻是今年的淤泥似乎格外粘稠厚重,一鍬下去,彷彿被什麼吸住,格外費力。
“咦?”一箇中年河工忽然覺得鐵鍬碰到了什麼硬物,不像是尋常的磚石瓦礫,觸感沉實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冰涼。
他用力又鏟了幾下,那硬物露出黝黑的一角,竟似是金屬。
“王五,挖到甚了?”旁邊的同伴喘著氣問。
“不曉得,像個鐵疙瘩。”王五蹲下身,用手扒開周圍的淤泥。那物漸漸露出更多,似乎是個......獸頭?有角?
岸上的壕寨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過來探頭看:
“甚東西?莫不是前朝沉船的鐵錨?”
幾個河工圍攏過來,用工具和手一起清理,淤泥被一點點剝開。
那物的全貌逐漸顯現。
那是一尊鑄造古樸的獨角犀牛,約有半人高,丈餘長,通體由生鐵鑄成,雖曆經水蝕,形態依舊威猛,獨角指空,似在昂首向天咆哮。
通體覆滿厚厚的黑鏽與凝固的河泥,牛眼處,似乎曾鑲嵌過什麼,但如今隻剩兩個空洞。
不過,令人心悸的是,鐵犀身上纏繞著數道粗大的鐵鏈,鏽蝕得幾乎與牛身融為一體,鐵鏈的另一端......似乎深深紮入河底更深處。
“鐵牛?”壕寨皺起眉,“汴河底下怎會有這玩意?看這鏽,怕是有些年頭了。”
“鏈子下頭好像還連著東西!”一個膽大的河工順著鐵鏈摸索,用鐵鍬往下探了探,感覺碰到了更多硬物,且排列得似乎......有些規律。
他用力撬動,攪起一團又黑又腥臭的淤泥。
忽然,一個在旁邊清理犀牛腹處淤泥的年輕河工驚叫一聲,猛地向後坐倒在泥水裡,臉色煞白,指著犀牛腹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眾人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鐵犀腹部一處鏽蝕剝落的地方,露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孔洞,而孔洞之內,赫然是交錯支棱的、灰白色的——人骨!
不止一具!
那些骨骸扭曲著塞在牛腹之中,在昏暗的天光與黑泥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猙獰。
“啊——!”
現場頓時一片嘩然,河工們紛紛後退,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挖到古物不稀奇,可這鐵犀腹中塞滿人骨,就透著十足的邪性了!
壕寨也嚇得倒退兩步,強作鎮定嗬斥道:“慌什麼!許是古時殉葬之物,或是鎮河的......”
他話冇說完,自己心裡也打了個突。用犀牛鎮河常見,可哪有把人生殉塞在牛腹裡鎮河的?這手法,聞所未聞,且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殘忍與詭異。
“頭兒,這......這牛背上,好像有字!”
另一個眼尖的河工,指著鐵牛背部一處較為平整、鏽蝕稍淺的地方。
壕寨湊近些,拂去上麵的泥垢。
那是四個陰刻的大字,雖然鏽蝕,但筆畫深峻,仍可辨認:
“水—漫—大—梁”
大梁!那是開封在戰國時的舊稱!
恰在此時,
“轟隆隆——!”
東南天際,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沉悶至極的滾雷聲,彷彿有巨獸在地底深處咆哮,而且持續時間長達一刻鐘。
這雷聲與尋常清脆的春雷截然不同,悶啞、綿長,令人感到沉甸甸的、心頭髮慌的壓抑。
天色幾乎在幾個呼吸間就陰沉下來,狂風驟起,捲起河岸的沙塵與枯草,抽打在人們臉上。
“天怒了!是河神發怒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犀牛鎖屍,水漫大梁......這是上天示警啊!”
“快走!快離開這兒!”
河工們徹底慌了神,丟下工具,爭先恐後地往岸上爬,彷彿那黑黢黢的河底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追出來。
連那壕寨也麵色如土,再也顧不得督工,連滾帶爬地跟著人群往後退,一邊嘶聲喊道:
“守住!守住現場!我去稟報!”
然而,詭異鐵犀、腹中人骨、“水漫大梁”刻字,以及那不合時宜的悶雷與驟變的天象,這些訊息如何封鎖得住?
……
就在都水監和開封府的官吏聞訊趕到、倉皇佈置警戒的同時,種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言,已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了汴河兩岸,繼而迅速滲入東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汴河挖出吃人的鐵牛了!肚子裡全是死人骨頭!”
“何止!那牛背上刻著‘水漫大梁’!是古讖!要大水淹了東京城啊!”
“怪不得開春就打這等悶雷,天象反常!”
“這是上天降罰!定是朝廷......做了甚不合天意的事,觸怒了鬼神!”
“噓——小聲點!莫不是......跟追封濮王的事,鬨得......”
“慎言!不過......‘太王’......這追尊的稱號,會不會......”
流言在茶館酒肆、街談巷議中迅速發酵、變異、升級。
從單純的“挖到古物不祥”,迅速與“天象示警”、“朝廷失德”、“上天不佑”……聯絡起來。
那“水漫大梁”的讖言,更是觸動了開封城的敏感神經,去年大水漫東京城的陰影還冇散去,難道今年又要來?
隱隱約約地,許多人將目光投向了皇城,投向了不久前才勉強平息的“濮議”之爭,投向了那道追尊“太王”的詔書。
雖然冇人敢明說,但那種“是否因追封生父不合禮法,致惹天怒”的猜疑,如同河底泛起的腥臭氣泡,在人心深處悄然滋生、蔓延。
開封府和皇城司的官吏疲於奔命,試圖彈壓流言,卻收效甚微。恐懼與猜疑,比春日的柳絮傳播得更快,更無孔不入。
隨即,皇城司、司天監的緊急奏報,與開封府、都水監的詳細文書,被緊急送往福寧殿。
奏報中,除了詳述鐵牛現世、人骨、刻字的經過,更增補了司天監的觀測:
“自去冬至今,北鬥杓星暗淡,東南亢宿有蒼白異氣,主‘水潦兵饑’。今春驚雷發於坤位(西南),其聲悶啞,是為‘地鳴’,亦主地動、水溢之兆。凡此種種,天象垂誡,不可不察。”
詭異鐵犀、詭異讖言、詭異天象,三重詭異之兆疊加。
汴河岸邊的冷風,裹挾著河底腥氣與凶猛流言,呼嘯著穿過汴京城的街巷,重重拍打在皇城硃紅的宮牆之上。
福寧殿內,官家趙曙正在聽著皇城司石全彬的緊急稟報,麵色開始凝重。